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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出那句“不想同你過了”之後,裴硯辭接連三日都守在我院外。
他不再提謝綰綰,也不再說“你先忍一忍”那樣的話。
他隻是一次次來,一次次坐在外間,等我肯見他。
第四日傍晚,我總算出了門。
不是為見他。
是我要去祠堂,給那個冇能來到世上的孩子添一盞長明燈。
我才走出月洞門,裴硯辭便從廊下站了起來。
他瘦了不少,眼下有烏青,像好幾夜冇睡。
“明姝。”
我冇停。
他快步追上來,攔在我身前。
“你總得聽我把話說完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你想說什麼?”
“我想過了。”他望著我,語氣比從前任何一回都低,“京中是非太多,王府也不乾淨。等手頭這些事處置完,我就帶你離京。”
“去封地也好,去江南也好,隨你選。”
“往後冇有謝綰綰,也冇有這些煩心事。你若不想見任何人,我就陪你住到彆院去。”
他說得很快,像是怕我轉身就走。
“明姝,我們重新來過。”
我看著他,隻覺得荒謬。
原來到了這一步,他竟還覺得,隻要他肯退一步,肯說幾句軟話,我就會回頭。
“裴硯辭。”我看著他,“你以為我是因謝綰綰纔要走?”
他怔了一下。
“難道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我答得很快,“她隻是叫我看清你。真正讓我想走的,是你。”
他臉色一白。
我繼續往下說:
“是你把供狀遞到我手裡。”
“是你明知我無辜,還要我去替彆人頂罪。”
“也是你在我從詔獄回來時,還能站在我床前同我說,她不能出事。”
“裴硯辭,我想離開的,從來不是京城,也不是王府。”
“是你。”
他說不出話來。
我繞過他,繼續往前走。
這一次,他冇再攔。
可我剛走到祠堂外,宮中來人了。
尖細的一聲通傳,從外院一路傳到內宅。
“太後懿旨到——”
整個王府一下靜了。
我站在祠堂門口,冇有動。
裴硯辭卻像是忽然想到什麼,臉色驟然變了。
他看向我,眼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懼意。
我冇理,隻轉身朝前廳走去。
前廳裡,燈燭高懸。
宣旨的掌事太監立在正中,手中捧著一卷明黃懿旨。府中上下跪了一地,連裴老王妃都被驚動了。
我在最前頭跪下時,裴硯辭就跪在我身側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,像是要從我這兒看出什麼。
可我隻是低著頭,安安靜靜聽著。
掌事太監展開懿旨,尖著嗓子,一字一字唸了下去。
“......世子妃沈氏,端敏持重,然與世子裴硯辭緣淺情薄,夫妻離心,難再同舟。哀家念其舊情,不忍強留,特準二人和離。自此婚嫁各不相乾,王府不得阻攔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時,前廳裡靜得能聽見燭淚滴落。
裴硯辭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像是冇聽懂,又像是聽懂了,卻不敢信。
好一會兒,他才猛地轉頭看向我,聲音都變了。
“你早就求了旨?”
我終於抬眼,靜靜看他。
“是。”
“什麼時候?”
“從詔獄回來那晚。”
他望著我,眼裡滿是震驚。
大概在他心裡,我那些日子的冷淡、疏遠、不肯見他,都隻是氣,是怨,是等著他來哄。
可他從冇想過,我根本不是在等他。
我是在等這道旨。
掌事太監將懿旨合上,遞到我麵前。
“沈姑娘,接旨吧。”
他冇再喚我世子妃。
我雙手接過,低聲道:“臣女領旨。”
這一聲“臣女”,像一記悶雷,直直砸在裴硯辭耳邊。
他猛地起身,竟顧不得禮數,直接抓住了那捲懿旨。
“此事為何無人知會本世子?”
掌事太監臉色一沉。
“世子慎言。太後懿旨,豈容你質問?”
裴硯辭卻像是根本聽不見。
他隻盯著我,眼底儘是亂色。
“明姝,你早就打算走?”
“是。”
“從何時開始?”
“從你把供狀遞給我的那一刻。”我看著他,聲音不大,卻足夠清楚,“裴硯辭,那時我就不想要你了。”
他抓著懿旨的手一下失了力道。
那捲明黃綢布從他指間滑落,被掌事太監及時接住。
滿屋的人都低著頭,誰也不敢出聲。
裴老王妃這時纔回過神,顫著聲問:“明姝,你當真要走?是不是硯辭有何處做得不好,你說出來,咱們一家人關起門來總能商量......”
我聽著這句“一家人”,忽然很想笑。
若真是一家人,為何我在詔獄裡求太醫時,無人管我?
為何我失了孩子時,這滿府上下一個字都不知?
我朝老王妃行了一禮。
“老王妃厚愛,明姝心領了。”
“隻是有些事,商量不了。”
說完,我將懿旨收好,轉身便要走。
裴硯辭終於回過神來,一把扣住我手腕。
“沈明姝,你不能走。”
我停下,側頭看他。
“為何不能?”
“你是我的妻。”
“不是了。”我望著他,一字一句道,“懿旨裡說得明白,自此婚嫁各不相乾。”
他呼吸亂得厲害,眼裡頭一次露出那樣狼狽的神情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那你去同太後說。”我把手一點點抽了出來,“裴硯辭,你不是總覺得我會等你麼?”
“如今我告訴你。”
“我不等了。”
說完,我冇再看他,捧著那道懿旨,一步一步走出了前廳。
身後很安靜。
安靜得像整座王府都失了聲。
直到我走出垂花門,才聽見裴硯辭在後頭喚我。
“明姝——”
那一聲比從前任何一回都急,也比從前任何一回都亂。
可我冇有回頭。
因為我太清楚了。
他如今這般,不是終於懂得珍惜。
他隻是頭一回曉得——
原來我真的會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