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術室的燈晝夜不停。
宿知清站在門口,身上沾滿了鮮血,他甚至不敢去看站在一旁的雲言棲。
手術室的門開了一下,出來一個醫生,不用多說,他直接走到雲言棲麵前,遞出一份紙質同意書。
長發omega近乎麻木地抬手,在不知第幾份同意書或通知書上籤下字。
醫生立刻轉身進了手術室。
黎梧攸在一旁擔心地看著雲言棲,拳頭鬆了又緊。
宿知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這二十七個小時的。
他隻知道,手術室裡麵的醫生換了一批又一批…… 書庫全,.任你選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在手術室上方的燈有了長久的變化時,走出一位醫生,她的額間布滿了汗水,「碎片全部取出,抱歉,我們盡力了。」
雲言棲抬起手,無力地接過那一份通知書,嘴唇輕啟,聲音低得宛如氣音,「在哪……」
「轉入溫養艙內了,生命體徵一直在劇烈變化。」在這些人麵前,醫生無權進行善意的隱瞞,隻能儘量讓自己的話語沒那麼刺人,「隻能,看他自己了。」
雲言棲的視線沒有焦距,彷彿透過什麼看向了更遙遠、更虛空的地方。
長發逶迤在後背,襯得他側臉像一尊失了魂的玉石雕像。
麵色平靜到近乎冷漠無情,卻透露著一股悲慟到極致的死意。
宿知清身上的血早已乾涸發硬,變成深褐色的斑塊,緊貼著麵板,帶來鐵鏽與混合的氣味。
他想朝雲言棲走一步,腳下卻像生了根,喉嚨發緊,所有在等待中反覆煎熬、組織過的言語,此刻都碎成了毫無意義的粉末。
黎梧攸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隻剩下疲憊的血絲和深切的擔憂。
她上前,輕輕扶住雲言棲微微顫抖的手臂,低聲道:「言棲。」
雲言棲彷彿沒聽見,過了許久,才輕輕掙開黎梧攸的手。
宿知清一步步跟在他的身後,看著他走進被層層封鎖的溫養室。
他覺得自己的眼前陣陣發黑,撐著牆緩一會的同時,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。
不用回頭,一具溫熱的身體貼近,溫柔的扶住他。
宿知清渾身緊繃的肌肉一鬆,卸力一般靠在時苑的肩頭。
時苑抱著他,輕輕拍著他的後背,沒有提及讓自己alpha悲痛的事情,而是說起另一件事。
「老公,我們去換件衣服好不好?」
宿知清沉默著搖搖頭。
肩膀上的濕意漸漸擴大,時苑抱緊了他,溫聲哄道:「我去看看言棲,你去整理好,然後幫他看一看崽崽,好不好?」
宿知清環在時苑腰上的手在顫抖著,卻用力擁緊了懷裡的人,彷彿這是唯一的依靠。
「我對不起他……」
沒能及時趕到,連他唯一的孩子都保護不了……
時苑等他緩了一會,才溫柔地哄著他跟他去旁邊休息一會。
重症監護區,溫養艙室。
巨大的柱狀溫養艙在房間中央,淡藍色的營養液緩緩迴圈流動,將褚鬱完全浸泡其中。
液體微微蕩漾,柔和地托舉著他傷痕累累的身體。
艙壁外的監控光屏上,心電圖、腦波、生命體徵等各種曲線劇烈地起伏、跳躍,時而拉成危險的直線,時而又猛地竄起幾個尖峰,警報聲此起彼伏,從未真正停歇。
醫護人員神色緊繃,時刻調整著注入的藥物和能量引數。
時苑隔著雙層玻璃,他看著艙內那個彷彿隨時會溶解在藍色液體中的小小身影。
孩子身上那些可怖的傷口在特殊光線下顯得更加清晰,有些深可見骨。
最觸目驚心的是後頸處,即便隔著液體和繃帶,也能看出腺體區域的異常塌陷與顏色暗沉。
那是被取出碎片後,殘留的、足以毀滅一個人未來的創傷。
時苑看向站在玻璃窗前的omega,悄聲走過去,抬起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,試圖揮去那濃鬱不散的氣息。
安慰的話他無從說起,這隻會刺激到對方。
接下來的日子,時間彷彿被拉長、扭曲,浸泡在消毒水氣味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中。
褚鬱在溫養艙裡掙紮,他的生命體徵像風暴中的小船,一次次被拋上浪尖,又一次次跌入穀底。
好幾次,監控屏上的曲線驟然平坦,尖銳的警報撕裂空氣,醫護人員衝進去實施緊急乾預,腎上腺素、強心劑、電擊……
每一次,都像是從死神手裡生拉硬拽回一縷遊絲。
雲言棲住在了醫院。
他迅速消瘦下去,除了最初看到褚鬱模樣那近乎崩潰的麻木後,他再沒有流過一滴眼淚。
他沉默地守在觀察室外,隔著玻璃看著自己的孩子,或者長時間地、一動不動地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,望著虛空。
隻有每當警報響起時,他周身才會泄露出一絲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懼與痛楚,手指死死抓住椅背或自己的手臂,留下深深的指印。
為了穩定和保護褚鬱脆弱的精神力場,防止其徹底崩潰。
宿知清、黎梧攸幾人不顧醫療團隊的勸阻和自身戰後並未完全恢復的狀態,定期進入與溫養艙連線的神經穩定儀,嘗試用自己相對強大的alpha精神力。
極其溫和地去包裹、疏導褚鬱體內那亂麻般、充滿創傷與毀滅氣息的精神力碎片。
這個過程極其兇險,稍有不慎,不僅救不了褚鬱,兩人都可能遭受不可逆的精神損傷。
每一次連線,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,冷汗浸透無菌服,結束後往往需要許久才能緩過神。
而褚鬱,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劇痛的深淵裡浮沉。
破碎的記憶、父親最後時刻染血卻無比溫柔堅定的麵容、撕裂身體的爆炸、冰冷粘膩的血汙、以及無數嘈雜的聲響和扭曲的光影……
這些碎片不斷衝擊著他微弱的意識。
偶爾,他會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、卻異常穩定的暖意,像寒夜盡頭的一星燭火,引導著他,將那些鋒利的記憶碎片稍稍推遠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,隻是本能地、用盡全部求生欲,向著那一點暖意的方向,掙紮。
褚鬱的外傷癒合,從溫養艙裡移了出來,但精神海的損傷仍然難以恢復。
病床上,軟綿綿的小手被雲言棲握住,那張與愛人無比相似的麵容呈現出了無生息般的死寂。
空曠的房間內一時間安靜下來。
「崽崽……」
「堅強一點,好不好……」
「爸爸求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