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下來時,部隊大院的紅磚平房裏已經漾出暖黃的光,周永牽著秀秀的手,踩著水泥路往家屬院旁的營房區走去。
各班的門都敞著,每間屋裏都擺著一台方方正正的黑白電視機,黑殼子擦得鋥亮,螢幕上閃著人影,有人物說話的腔調,還有咿咿呀呀的唱戲聲,十來個兵哥哥擠在屋裏,坐著小馬紮,眼睛都盯著那方小螢幕。
秀秀的手不自覺攥緊了周永的指尖,眼睛瞪得圓圓的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以前在村裏曬穀場擠著黑壓壓的人群,跟著村裏的放映隊看露天電影,白幕布上晃悠的人影,聲音也總帶著模糊的迴音,
遇上刮風,幕布一飄,連個人影都看不全。
可眼前這電視機不一樣,不用扯幕布,也不用等天黑透,通上電就有影有聲,
人物的眉眼、嘴角的笑,甚至說話時的小動作,都看得明明白白,比電影清楚百倍,就安安穩穩擺在屋裏,妥帖又新奇。
回到家屬院,周永拉亮電燈,暖黃的光落滿屋子,秀秀卻還站在屋中央,眼神裏的新奇沒散,
回頭就拽住了周永的胳膊,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驚訝:“永哥,那就是電視機啊?可真神奇,一開啟就有人在裏麵說話走動,比放電影清楚多了。”
“是不是你們每個班都有一台呀?你們天天都能看嗎?不用像看電影那樣,等放映隊來,還得搶位置?”
“那裏麵的人是真的在裏麵嗎?咋一按那個小疙瘩,就能換不一樣的畫麵啊?”
周永笑著把她拉到床邊坐下:“就是電視機,靠電才能用,城裏早就有了,部隊條件好些,給各班都配了一台,就是讓戰士們訓練累了、休息的時候,能解解悶、看個新鮮。”
秀秀望著他,語氣格外認真:“永哥,總有一天,我要讓我們村裏的人,也能看上這樣的電視機,讓孩子們不用再趕路去看露天電影,讓這新奇的光,也照進周家村的每一戶人家。
周永聽著心頭一熱:“嗯,咱一起幹,早晚讓咱周家村,家家戶戶都擺上電視機。”
大年初二的部隊大院,還浸在年節的熱鬧裏。
周永一手牽著蹦蹦跳跳的婷婷,一手輕攬著秀秀的肩,三人踩著平整的水泥地,往大院的文化活動區走去。
石桌旁,早有戰友帶著媳婦孩子圍坐在此,桌上竹籃裏裝著紅紙、剪刀、漿糊,嘰嘰喳喳的童音混著女人們的笑語,在風裏飄得老遠。
三人緩步走了過來,石桌邊的人見了都笑著招呼:“周排長來啦,秀秀也坐,正好一起教娃剪五角星。”
婷婷一聽,立刻扒著石桌站定,秀秀拉過小板凳讓她坐好,自己則挨著她蹲下來,周永坐在對麵,先拿紅紙折出棱角,手把手教婷婷捏著剪刀慢慢剪。
婷婷的小手攥著剪刀,剪得歪歪扭扭,卻格外認真,周永在一旁看著,伸手替秀秀拂去落在肩頭的碎紅紙,動作自然又溫柔。
婷婷剪壞了兩張紅紙,也不氣餒,終於剪出個歪歪扭扭的小五角星,舉著蹦起來,
跑到周永麵前邀功,周永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頂,把五角星接過來,誇道:“婷婷真棒,比大伯剪的都好看。”
歡鬧間,旁邊一個小男孩舉著剪好的五角星,撲進自己爸爸懷裏,脆生生喊著“爸爸你看”,又有幾個孩子跟著喊起“爸爸”,奶聲奶氣的,格外親熱。
婷婷舉著自己剪得歪歪扭扭的星星,看著那一幕,小身子頓了頓,慢慢拉了拉秀秀的衣角,
仰著小臉,眼底盛著怯生生的期盼,聲音軟乎乎的,還帶著點小心翼翼:“媽,他們都喊爸爸……我能不能也叫大伯爸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