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風裹著年根兒的冷意,刮過廠裏的磚瓦屋簷,
秀秀捏著周永寄來的信站在廠子門口,指尖撫過信紙上遒勁又帶著幾分歉疚的字跡,嘴角先輕輕彎了彎,眼底卻漫開軟乎乎的惦念。
信裏的字不多,周永把部隊裏過年輪休的規矩說得分明,字裏行間都是沒能回家陪她守歲的抱歉,
末了那句“若你得空,便來大院吧,咱一家三口湊個團圓年”,
墨跡暈開了小小的一圈,想來是寫的時候指尖頓了又頓。
秀秀把信疊得整整齊齊,收進衣櫃最裏層的木匣,那裏麵裝著周永這些年寄來的所有信,邊角都磨得毛糙了。她低頭笑了笑,心裏哪有半分怨懟。
眼下年關將至,廠裏的活正是收尾的關鍵。
她得把最後一批貨趕出來,給工人結完工錢、發好年貨,樁樁件件都得親自盯。
白日裏她紮在車間,和工人一起趕工、驗貨,夜裏坐在燈下算賬目、理清單。
日子在忙碌裏滑到臘月廿八,廠裏的事情終於拾掇妥帖。
大門上貼好了大紅的春聯,留守的師傅安排好,秀秀纔算鬆了口氣。
她連夜收拾行李,拿出給周永織的深灰色厚毛衣,針腳密匝匝的,是她熬夜趕的。
又裝了婷婷愛吃的雜糧糕,桂花糕、芝麻糖,用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,
再把給周永戰友家屬準備的自製的醬菜分裝好,想著到了大院,也好串個門,沾沾鄰裏的年氣。
動身那日,天剛放亮,秀秀先坐早班的客車到縣城,再轉長途車往部隊所在的方向去,一路顛簸,秀秀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,
心裏盤算著到了大院該做些什麽,要和周永把宿舍的窗戶擦幹淨,要和婷婷一起貼春聯、掛福字。
秀秀下車後,又坐了三輪摩托,離得老遠,就望見那道灰撲撲的圍牆,門口的哨兵身姿挺拔,帽簷的紅五星晃得人眼睛暖。
到了門口,秀秀剛說明來意,哨兵便敬了個禮:“是周排長家屬吧?周排長一早就讓我們留意著,婷婷小姑娘也跟著來過兩回了。”
話音剛落,就聽見不遠處傳來清脆的喊聲:“媽!媽!”秀秀回頭,看見婷婷像隻小麻雀兒似的朝她跑過來,周永跟在女兒身後,穿著藏藍色的便服棉襖,腳步快,眉眼間的歡喜藏都藏不住。
婷婷一下子撲進秀秀懷裏,小胳膊緊緊摟著她的腰,軟糯的聲音裹著思念:“媽,你可算來了!我和大伯天天在門口等你!”
秀秀蹲下身,捏了捏女兒凍得紅撲撲的臉蛋,眼眶微微發熱:“想媽沒?”
“想!每天都想!”
周永走到秀秀身邊,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行李,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,眉頭輕輕皺了皺:“路上凍著了吧?怎麽不提前說一聲,我去鎮上接你。”
“不用麻煩,又不是不認得路。”秀秀笑著搖搖頭,站起身,被周永牽著往院裏走。
大院裏的年味兒比村裏更濃幾分,家屬樓家家戶戶門口都貼了紅彤彤的春聯,看著就喜慶。
剛走到樓道,就有拎著菜籃子的家屬大嫂迎麵走來:“秀秀來啦?可算把你盼來了!”秀秀連忙笑著回應,心裏暖乎乎的。
推開房門,一股熱氣直撲過來。屋裏的煤爐燒得正旺,水壺坐在爐上滋滋冒白汽,整間屋子暖烘烘的,驅散了一路的寒氣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黑了,大院裏開始響起零星的鞭炮聲,劈啪作響,年味兒更足了。
三人圍在桌前一起包餃子,周永擀皮,秀秀捏褶,婷婷在旁邊幫忙遞餡料,屋裏暖融融的,滿是歡聲笑語。
年夜飯的熱氣還沒散盡,大院裏還飄著淡淡的餃子香,周永剛把碗筷收拾到搪瓷盆裏,一回頭,就見秀秀從帶來的包裏,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。
走到他跟前,把毛衣遞過去:“瞧這尺寸合不合適,怕你在部隊凍著,就織得厚了點。”
周永伸手接過來,他抬眼看向秀秀,嘴角揚著:“秀秀,你能來,我真的很高興。”手指摸了摸毛衣,又認真道,“謝謝你,秀秀。”
“謝啥呀。”她抬眸看著他,眼裏映著營房的燈光,也映著他挺拔的身影,一字一句:“你守著國,我守著你。”
周永心頭一熱,反手把她往懷裏帶了帶,喉結滾了滾,沒說出話,隻覺得這一路當兵的苦、站崗的冷、過年想家的慌,都被這一句話捂得溫熱。
這一年的除夕,縱使不在熟悉的小家,可身邊有朝思暮想的人,有嘰嘰喳喳的孩子,有滿院的年氣,便是最好的團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