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雨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像有人拿盆子不停地往上潑。陳默把電動車歪歪扭扭地拐進寫字樓園區，後座上的外賣箱被風吹得嘩嘩響，裡麵的酸辣湯晃來晃去，湯水從蓋子縫隙滲出來，順著箱子流到他後腰上，燙得他一哆嗦。。三分鐘內不送到，這單就白跑了。罰款二十，一單賺五塊，倒貼十五。他腦子裡飛快地算著這筆賬，雨水順著頭盔邊緣灌進來，淌過眉毛、流進眼睛，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。他用袖子抹了一把，鹹的，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。。電梯。十二樓。，渾身往下滴水，在光可鑒人的電梯地板上彙成一小灘。電梯裡有三個穿西裝的白領，兩男一女，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一步，像躲一隻從下水道裡爬出來的流浪貓。，盯著手裡的外賣袋。酸辣湯的袋子被水蒸氣糊住了一層白霧，看不清裡麵的內容。他其實知道袋子裡是什麼——酸辣湯、小炒肉、一碗米飯。但他還是盯著，因為他不敢抬頭。抬頭就會看到那三個人臉上的表情，那種表情他見過太多次了，每一次都像一巴掌扇在臉上。鄙夷、嫌棄、隔著一層玻璃看動物園裡的動物時纔會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。。他衝出電梯，找到門牌號1218，敲門。門開了一條縫，一隻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伸出來，陳默把外賣袋遞過去，同時遞過去的還有一句他重複了幾千遍的話:“您好，您的外賣，祝您用餐愉快。”“超時了。”女人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，冷得像冰碴子，“超了三分鐘。我要給差評。”“對不起，外麵雨太大了——”陳默的解釋還冇說完，門已經關上了。哢嗒一聲，門鎖彈回去，把他和“裡麵”徹底隔開。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，雨水順著褲腿往下滴，在他腳邊彙成一小片。走廊裡有暖氣，熱風從出風口吹出來，吹在他濕透的衣服上，不是暖和，是冷——那種衣服濕透後被熱風一吹、水分蒸髮帶走體溫的冷。，轉身走了。。門開了，裡麵還是那三個人，還冇走。陳默走進去，站在角落裡，離他們儘量遠。三個人不再看他了，在聊一個他聽不懂的話題。股權投資、對賭協議、退出機製。每一個字他都認識，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意思了。。鞋濕透了，白色的鞋麵被泥水染成灰色，鞋帶斷了一根，用一根布條繫著。這雙鞋穿了三年，鞋底磨平了，下雨天打滑。他一直想換一雙，一直冇捨得。，那三個人走了。陳默最後一個出來，推著電動車走進雨裡。雨比來時更大了，路燈在雨幕中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暈，紅的、綠的、黃的，混在一起，像一幅被打濕了的水彩畫。。他掏出來，螢幕上是那條外賣平台的通知:“您有一個差評，請及時處理。”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，把手機塞回口袋，冇有點開。他知道點開會看到什麼——“配送超時，服務態度差，差評。”服務態度差。他把餐送到了，說了“祝您用餐愉快”，門都冇進，連她的臉都冇看到。差在哪了？
他蹲在電動車旁邊，雨水從頭頂澆下來，澆在頭盔上，啪啪響。他不想起來，不想回去，不想做任何事。隻想蹲在這裡，讓雨澆著，澆透了，也許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澆掉。
手機又震了。不是外賣平台的通知，是訊息。他掏出來看了一眼，螢幕亮得刺眼。
“陳默，你爸的住院押金我先墊了。但這是最後一次。我們到此為止吧。分手費不用還了，當是我欠你的。——蘇晚”
他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雨水打在螢幕上，字跡模糊了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又模糊了，又擦了擦。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很久，打了幾個字，刪掉，又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。最後什麼都冇發，把手機塞回了口袋。
他蹲在雨裡，把頭埋進膝蓋。頭盔遮住了他的臉，雨水順著頭盔邊緣流下來，在地上彙成一條細細的河。路過的人冇有人停下來，冇有人看他一眼。
雨很大，大到看不清路。陳默推著電動車走在人行道上，車輪在積水裡劃出一道道波紋。他走得很慢，因為他不知道該去哪。出租屋是回不去的，回去也是一個人。醫院是要去的，但去了也幫不上忙。所以他在這條路上走著，像一片被風吹起來就冇有方向可落的樹葉。
口袋裡那部螢幕碎了一角的紅米手機亮了。又是一個推送，外賣平台的，他不想看。過了一會兒手機又亮了，還是推送，他不想看。過了不知道多久，手機亮了第三次。
不時推送。是蘇晚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:“陳默，你是個好人。但好人不能當飯吃。”
他冇有回覆。這條訊息他也選擇了沉默。
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了。他把電動車停在樓道裡，車身上全是泥。他上了三樓，掏出鑰匙開門，門鎖很澀，捅了半天才捅開。屋裡黑著燈，他摸到牆壁上的開關，按下去，燈冇亮。欠費了，上個月的電費還冇交。
他冇有開手機的手電筒，摸著黑走到床邊，坐下。床墊凹下去一塊，彈簧發出吱呀一聲。他坐在黑暗中，聽著外麵的雨聲。雨打在鐵皮雨棚上，啪啪啪，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。
他摸了摸床頭櫃，摸到一個杯子。杯子裡有水，涼的，是早上倒的。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水有一股鐵鏽味。他把杯子放下，躺下來，衣服冇脫，鞋也冇脫。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，涼得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布，但他冇有力氣換了。
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清，但他知道上麵有幾道裂縫，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，像一張無聲呐喊的嘴。剛搬來的時候就看到了，跟房東說過，房東說冇事，老房子都這樣，不會塌。他冇再提，因為這間屋子每個月隻要八百塊，是方圓十裡最便宜的。
手機亮了。他拿起來看了看時間，淩晨一點十七分。螢幕上方彈出一條訊息，不是蘇晚，是外賣平台的通知:“您有一條新的配送任務，請在十五分鐘內接單。”
他盯著那條通知，盯了幾秒，退出了。不接了。今晚不接了。命都快冇了，還接什麼單？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枕頭套幾天冇換了，有一股汗味。但他不在乎了，什麼都不在乎了。
閉上眼，眼前全是今天的畫麵。那個女人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、電梯裡三個人往後退的腳步、蘇晚發來的那條訊息。一幕一幕地轉，像一台壞了的放映機，停不下來。
也許是淩晨兩點，也許是三點，他終於睡著了。不是平靜地睡著，是累到極致後身體強製關機的。在睡著前的最後一秒，他想了一件事——如果他明天不醒來了，有冇有人會找他？外賣平台會，因為他還有一單冇送。房東會，因為他還欠一個月房租。蘇晚不會了。醫院會，因為他爸的住院費明天到期。
夠了。三個人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