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家的主子從老夫人到幾歲的幼童, 一共二十一口人,一個不落全被緝拿。
“娘!”
薑沐言看到陸巧,眼淚又一次不受控製的滑落。
她激動之下也想衝向陸巧,可蕭南瑜緊緊抱著她, 警惕守在她麵前的衙役也不會讓她過去。
陸巧也看到了薑沐言, 她淺淺微笑了一下, 似要安慰薑沐言,又似無奈。
她早已料到了這一日, 更悲慘的結局她都意料過,她還扛得住。
負責押送犯人去流放的衙役, 上前和親衛軍統領夏棣交接。
除了前兩天接連出嫁的薑沐言和薑蘭芝, 薑家大大小小還有二十二個主子。
再除去已在囚車上的薑文櫆,還有二十一人。
衙役數了數,禁軍押送出來的人正好二十一個, 又對了一下身份,確認無誤。
他朝高階下招了招手, 便有一名衙役拿著長長一捆結實粗繩上來。
繩子第一個就纏上了陸巧的雙手。
陸巧半點不反抗, 甚至非常配合的伸出雙手,任由衙役有些粗暴的捆她。
第一個人的手腕被結結實實捆住,衙役將繩子抽出一截,接著去捆其他人。
“娘,娘!”@無限好文,儘在晉江文學城
薑沐言眼睜睜看著陸巧被人捆住雙手,想撲上前卻不能, 隻能無助地哭喊著。
薑家大門口,不止薑沐言一個人在哭喊。
薑文櫆那些妾室哭嚎的比她還大聲。
有人在喊薑文櫆救命, 有人在求衙役,說自己是無辜的, 自己什麼都不知道,求衙役放過她。
吵吵嚷嚷的哭聲中,誰也逃不走。
從陸巧開始,薑家家眷一個接一個的雙手被捆上,如串螞蚱一樣,一家人被一條又長又粗的繩子,串在了同一條繩上。
主子被押走要流放。
府邸內的幾百號仆從不知自己會落得何樣下場,更是雞飛狗跳。
從薑府的朱漆大門望進去,哪怕隻能窺到一角,也是恐慌萬狀的畫麵,可想而知府內混亂成了什麼樣。
薑沐言看到父母被囚,六神無主到隻顧著傷心驚慌,全然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麼。
更不知自己要做什麼才能救下薑家。
早已猜到的下場,薑沐言以為自己有心理準備,又覺著再過幾年,興許薑家還能重回京城。
可抄家真正發生的這一刻,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無助和無奈。
她做不了什麼,什麼都做不了。
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。
蕭南瑜抱著攔著薑沐言,薑家被抄,他同樣無奈。
看著兵荒馬亂、大放悲聲的薑家,他就彷彿看到了兩個小傢夥口中,前世被抄家滅門的蕭家一樣。
前世的蕭家,不是抄家流放,是抄家斬首,一個活口也冇留下。
府內的抄家和下人,有禁軍和親衛軍會處理。
負責押送薑家二十二口人的衙役,點齊人數後便一刻也不耽擱,拉著捆住手的一長串犯人跟在囚車後麵。
這就哭哭啼啼的上路了。
出城這段路有親衛軍協助護送,薑沐言亦步亦趨的跟在囚車旁,想上前卻一直無法靠近,被親衛軍冷漠無情的阻攔在外。
沿街有不少百姓駐足觀看。
看著大名鼎鼎的權相淪為階下囚,連帶著一家老小也被抓去流放。
薑文櫆的罪名已在街頭巷尾傳開。
眾人皆知他是一個大貪官,不止貪汙受賄,他還敢背地裡暗殺朝廷官員,可謂惡名昭著,令人髮指。
可百姓同時知道的,還有他將貪汙所得送去邊疆,給戍邊將士發軍餉。
他還將貪汙的銀錢拿去修河,拯救了江河一帶年年被洪災侵害的無數百姓。
他還……
種種是非功過,聽得人內心複雜不已,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他這個丞相。
薑文櫆是個好官嗎?
好像不太好。
是個大奸臣嗎?
好像又還挺好的。
哎。
心緒複雜的沿街百姓,看著囚車裡的薑文櫆,以及囚車後麵一長竄形容狼狽的家眷,一個個停住腳步,沉默的看著。
有人暗暗抹眼淚,似在替薑文櫆替薑家委屈,但冇有人跪地喊冤。
絕大多數人隻是沉默地看著。
冇有喊冤,亦冇有人朝薑文櫆扔臭雞蛋、爛菜葉。@無限好文,儘在晉江文學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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囚車所過之處,街道兩旁的行人自動駐足,回以沉默的注視,這一幕顯得有些詭異。
得知薑家流放訊息的不止蕭家。
李家聽聞後第一時間告知了薑蘭芝。
薑蘭芝冇有和薑沐言一樣去薑家。
在出城必經的長街上,她和李六郎在臨街閣樓上訂了一個雅間,在二樓視窗看著流放隊伍由遠及近。
因著薑家的流放隊伍,熱鬨的長街比往日要安靜許多。
許是太過安靜的緣故,李六郎遠遠地就聽到了哭聲。
哭聲已經不似薑家時的嚎啕大哭了。
此起彼伏的低低抽泣聲延綿不絕,沉沉悶悶不響亮,卻聽得人心裡發堵。
“哎。”李六郎看著越來越近,快到樓下的囚車,心下感慨道,“嶽父大人真乃神人也。”
當真相揭開,薑文櫆的為官風格令他震驚。
還驚歎的另外一點是。
在大夏即將傾倒的前一刻,薑文櫆竟還有本事救出的女兒,還是兩個。
若非薑蘭芝與薑沐言前後腳成親,今日樓下的流放隊伍裡,必然得加上她們二人的身影。
李六郎感慨完,轉眸見薑蘭芝抿著嘴不說話,望著囚車方向的眼神也複雜難懂。
這樣的薑蘭芝,讓李六郎心生一抹怪異的感覺,但也隻是轉瞬即逝,他冇去深究。
“蘭芝,你想哭就哭,彆強忍著。”李六郎誤以為薑蘭芝是想哭又不敢哭。
薑蘭芝冇理會他,徑直望著來到酒樓下的囚車。
薑文櫆手腳被銬的站在囚車,披頭散髮的腦袋露出在囚車頂上,身上的囚服血跡斑斑,一看就受過不少刑。
薑蘭芝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薑文櫆。
薑文櫆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偉岸的,堅不可催的。
今日看著薑文櫆,她心裡似有什麼崩塌了。
似乎直到這一刻,她才突然醒悟過來,原來爹爹也有脆弱至此,無能為力的一麵。
一直以來,薑蘭芝都對薑文櫆的偏心薑沐言一事,心生怨恨。
同樣都是女兒,雖然薑沐言是嫡女,她是庶女,可薑文櫆偏心偏的也太大了些。
對於她匆匆忙忙嫁給李六郎一事,薑蘭芝知曉薑文櫆是在保她。
可她因為瞧不上李六郎,覺得自己嫁的不好,心裡一直在責怪薑文櫆冇有替她謀一個好姻緣。
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,畢竟薑沐言嫁的比她很多很多,不是嗎?
讓她心裡如何平衡。
可心裡再多的埋怨,今日看到再無往日儒雅風光的薑文櫆,再看看哭都不會哭,麵色慘白仿若心死的四妹薑語蓉。
薑蘭芝突然又覺得,爹爹還是疼她的。
否則她今日也得跟樓下的弟弟妹妹一樣,一起去流放,女子去流放一生也就毀了。
且能走到流放地都算是好的了,多少人死在了流放途中。
爹爹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,保住了她,讓她免去了一場滅頂災禍。
或許爹爹也是疼她的,隻是這個疼愛遠冇有薑沐言多,但也比薑家其他子女多不少了。
囚車裡的薑文櫆,於滿街的觀望目光中,似是察覺到了閣樓上不同尋常的注視。
他微微抬頭,往二樓某扇窗欞看去。
“爹爹。”
薑蘭芝見薑文櫆抬頭看她,她一直隱忍著的淚水終是忍不住落下,低低喊了一聲爹爹。
薑文櫆看到薑蘭芝,自然也就看到了站在她身旁的李六郎。
他嘴角艱難地往上揚了揚,朝他們露出一抹微笑。
李六郎和薑文櫆不熟。
但他從薑文櫆的目光與微笑中,看懂了嶽父大人請他照顧好薑蘭芝的神色。
李六郎心裡忽然就有些愧疚。
他是薑文櫆的女婿,可他和薑蘭芝卻站在閣樓上,居高臨下的看著嶽父一家流放。
而同樣是新女婿的蕭南瑜,卻和薑沐言一起,步步跟隨的陪著流放隊伍。
“蘭芝,我們……”下樓去看看吧。
李六郎話未說完,薑蘭芝已經哭著轉身,提起裙襬往樓下飛奔了。
爹爹,爹爹要去流放了。
今日可能是她今生最後一次見爹爹和姨娘了。
她要去送送爹爹和姨娘。
李六郎見狀,趕緊跟上。
薑蘭芝跑下樓時,囚車已經從酒樓大門口走了過去,她衝上街,一眼看到了被捆住雙手的羅姨娘。
“姨娘!”
薑蘭芝哭著大喊一聲。
心如死灰的羅姨娘聽到這聲熟悉的呼喚,猛地轉過頭,這纔看到了薑蘭芝。
“蘭芝!”羅姨娘激動地想朝薑蘭芝衝去,卻被一旁的衙役推了回去,她隻能隔著人群喊,“蘭芝你想辦法救救姨娘,姨娘不想去流放,姨娘會冇命的!”
打從相府被親衛軍圍起來的那天起,羅姨娘就貼身揣了幾千兩銀票,夜裡睡覺都不敢拿出來。
就怕突然抄家,身上一文錢都冇有日子難過。
今日抄家,她身上的首飾全被強行摘掉了,但好在禁軍冇有搜身,她還有幾千兩傍身。
她暗地裡提醒過陸巧,不知道陸巧有冇有偷偷藏銀票在身上。
陸巧是當家主母,銀票比她多不知道多少。
如果陸巧身上有錢也就算了,一家人一起流放,陸巧身為主母總不能吃獨食,怎麼也得管管他們。
若陸巧身上冇錢,她的錢可不會拿出來公用。
這是她好不容易攢下來的私房錢,誰都彆想用她的錢。
“二姐,救救我,我也不想流放。”
“二姐,還有我!二姐救我!”
……
周姨娘這一聲求救,喊得薑家弟妹們也紛紛向薑蘭芝呼救。
“姨娘,姨娘……”
薑蘭芝冇管其他人,聲聲呼喊著周姨娘,她也想救姨娘,可她怎麼救?
她根本就無能為力。
薑蘭芝餘光瞥見街對麵的薑沐言,似在對薑文櫆說著什麼,她拔腿便往前追趕。
“爹爹!爹爹……”薑蘭芝追上囚車,跟在街邊朝薑文櫆喊,“爹爹,我錯了,是我不好。”
薑蘭芝跟薑文櫆認錯,可她冇說自己做錯了什麼,隻一個勁兒的對薑文櫆哭。
薑沐言隔著囚車往街對麵看去,還冇看清楚薑蘭芝,先被身後突然衝出來的少婦嚇到。
“爹爹!”
似要刺破人耳膜的尖銳聲音,嚇得薑沐言都忘記哭了。
她淚眼朦朧的扭頭,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龐。
薑、薑雅朵?
薑文櫆看著從樓上下來,又追上來的薑蘭芝,嘴巴蠕動著說了些什麼。
可他聲音太小了,薑蘭芝聽不見。
“爹爹!爹爹我回來看你了,你怎麼成這樣了?”
薑雅朵哭得比薑沐言、薑蘭芝都厲害,喊得也超級大聲,似要衝破雲霄般,讓人想忽視都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