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
一頁頁證明都告訴他,我是因為這些年為他熬製的藥膳而失明,且難以痊癒。
他後知後覺,想起那天接到的,我打給他的那通電話。
表情宛如晴天霹靂,整個人都麻住了。
沈墨琛在VIP病房的第十三天,院長帶著專家團隊再次給出判決。
“癌細胞全麵擴散,情況比三年前更糟。”
他砸碎了床頭的水晶杯,嘶吼著讓助理蒐羅家裡所有藥膳配方。
蘇雨染穿著香奈兒套裝坐在一旁拭淚,假慈悲道。
“墨琛,隻要能救你,我什麼都願意做。”
可當沈墨琛顫抖著遞過那張泛黃的安神湯配方時,她盯著需連續煎煮六小時的備註欄,突然想起我那雙失明的眼睛。
她猛地站起身。
“墨琛,你等我,我去找最好的中藥師來。”
高跟鞋聲消失在走廊儘頭時,沈墨琛望著她落下的包突然笑出聲。
那包裡還露著半截飛往米蘭的頭等艙機票。
他癱在灑滿藥方的病床上,想起很多個深夜,我總是守著咕嘟冒泡的藥罐打盹。
有次我燙傷手腕,他問我疼不疼,我隻是把疤痕藏進袖口說。
“看你胃痛才更難受。”
窗外又飄起藥香,是樓下中藥房在煎藥。
沈墨琛突然落淚,對著滿地狼藉輕聲問。
“何靜,現在換我疼了,你怎麼不回來管管我?”
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,他又想起某個淩晨,發現我在廚房睡著,藥罐一直在響。
那時他明明抱得動我,可以讓我回去休息,卻偏偏選擇冷冰冰的將我推醒。
“藥糊了。”
如今他才懂,糊掉的何止是藥。
是他親手把熬藥的人,連同那些日複一日的守望,都一點點弄丟了。
他想起簽離婚協議那天,蘇雨染在他耳邊輕笑。
“她既然要離,不如順水推舟。等吃了苦頭,自然要求著你複婚。”
那時她耳垂上的鑽石耳釘,晃得他心煩意亂。
冤有頭債有主,他似乎找到這一切的源頭了。
“攔住那架去米蘭的飛機。”
他對著電話嘶啞下令,胃部的劇痛讓他蜷縮如蝦米。
“把蘇雨染帶回來。”
五小時後,私人病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蘇雨染攥著被撕毀的機票,香奈兒外套皺巴巴搭在臂彎。
“沈墨琛!你個瘋子!都要死了還不安生!”
他靠在病床上,望著她扭曲的豔麗麵孔。
“當時你說,她離開我會活不下去,會回來找我,可現在來看,事實和你說的這些完全相反。”
“現在的後果,你怎麼承擔?”
她突然被保鏢按坐在椅子上,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你自己留不住人,怪我?”
監護儀發出尖銳鳴響。
沈墨琛撐著床沿劇烈咳嗽,血點濺在蘇雨染驚恐的臉上。
蘇雨染突然安靜下來。
她慢慢擦掉臉頰的血跡,露出個古怪的微笑。
“你以為何靜還會要你這具破身子?她現在聞見藥味都會吐,是你,沈墨琛,是你把她的半條命都熬成了藥渣!”
沈墨琛也朝她笑了笑。
“既然你將她一步一步算計走,那以後你就代替她給我做藥膳。”
6.
曾經我守在藥爐前,是因為滿心滾燙的愛意。
如今蘇雨染被囚在病房角落熬藥,卻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不得不為。
三個黑衣保鏢像影子般釘在她身後,連稱藥時手抖落半分都要記錄在案。
她每日隻有五個小時的休息時間,其他時間全都要用來研讀醫書,辨彆藥材,觸控藥方。
很快,她的指尖被燙起嚴重的水泡,臉上掛著沉重的黑眼圈。
但每次做體檢覆查時,醫生還是會對著沈墨琛搖頭,說冇有好轉。
而每次得出這樣的結論,沈墨琛就會摔碎手邊的器物。。
“為什麼何靜可以,你就不可以?一定是你不夠用心!再給我繼續研究!”
每當他生氣一次,蘇雨染的休息時間就會再被縮短一點。
她實在受不了,她原本插足沈墨琛的感情,是想從他身上撈到好處,但是冇有想到會攤上這樣的禍事,換來的是二十四小時輪班的藥膳師。
當保鏢再次將試圖從消防通道逃跑的她拖回病房時,她突然朝著窗外滂沱大雨嘶聲哭喊。
“何靜!你聽見了嗎?求你回來吧!”
她的指甲在門框抓出帶血的劃痕。
“老天爺開開眼,讓何靜回來救救我啊!”
沈墨琛對此嗤之以鼻。
“現在知道喊天了?可她失明前給我打電話時,你正在把我手機塞進沙發縫。”
蘇雨染真的受不了了,她每天都在藥材裡放一點劇毒的東西,盼著自己能早日解脫。
沈墨琛偶爾會推開主臥的雕花木門。
房間裡還維持著我離開那天的模樣。
梳妝檯上擺著半罐冇吃完的蜜棗,瓷勺斜斜搭在藥盞邊沿,彷彿主人隻是臨時出門配藥材。他總是不自覺坐到床沿,指尖拂過我疊得整整齊齊的蠶絲被,在枕畔發現幾根脫落的長髮時,會小心撚起來對著光看。
但最近他瘦得太厲害,身體一天不如一天,漸漸的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。
有天起身時竟帶倒了床頭櫃上的鍼灸盒。
銀針散落滿地,他跪在地毯上尋找,突然發現床底有隻滾落的艾香。
上邊還沾著乾涸的藥漬,是我失明前常點來安神的。
“原來在這裡。”
他把它貼在心口咳嗽。
想起有次胃疼的難受,我一夜冇睡,忙前忙後為他準備各種藥膳,為了舒緩他的疼痛,給他點的就是這種艾香。
當時我手指被燙的通紅,卻笑著說。
“等你好了,要賠我十盒護手霜。”
“對,我還欠她很多護手霜。”
沈墨琛又叫人買來一箱最好的進口護手霜放在這間屋子裡。
從門口往裡看,這間屋裡已經被他幾年來所有許諾給我買的東西占滿了。
沈墨琛蜷在堆滿禮物的房間裡,像隻守著寶藏的枯骨。
進口護手霜在牆角壘成斑斕的牆,尚未拆封的糖炒栗子在琉璃碗裡發黴,那件我多看了兩眼的蘇繡旗袍至今掛著價牌。
所有我未曾得到的承諾,都成了此刻刺向他的刀。
早日今日,何必當初?
7.
如今蘇雨染在藥膳裡摻的毒物,倒讓他時常出現寒顫。
他知道自己時日已經不多了,沈家人已經開始為他備棺。
他突然想起,遇到我之前,沈家人也是這樣積極的準備他的後事,但是被我發現之後,我把這些東西全都叫人扔出去了,硬是日日不停的研究藥膳,讓他胃癌晚期本該承受的痛苦幾乎降到最低,還為他續了好多年的命。
想到這,沈墨琛揚起苦笑,用儘全力打了自己一耳光。
“真混蛋,何靜,我對不起你,我真的混蛋。”
蘇雨染日夜不停的研究藥膳,眼睛已經不太好了。
她終於親身體會到了從醫院撞見我時,我瞳孔聚焦不到人身上的感覺。
她害怕的手心滲出冷汗,給沈墨琛的藥裡加了加倍的毒,想早點逃脫這個地方。
但是這次她被髮現了。
沈墨琛失望的看著她。
“何靜從始至終都是為我好,而你從始至終隻希望我死。”
“我竟然為了你這樣的人弄丟了我的妻子,不是你眼瞎,是我眼瞎。”
沈墨琛的話像淬了冰的針,一字字紮進蘇雨染的耳朵。
她精心描畫的麵具終於徹底碎裂,雙腿一軟跪倒在地,指甲死死抓住他的褲腳。
“墨琛……墨琛我知道錯了!”
她仰起淚痕斑駁的臉,原先嫵媚的眉眼因長期試藥已變得渾濁不堪。
“我去把何靜找回來,我跪著求她原諒!這次我絕對不再耍手段,絕對不再插入你們感情……”
沈墨琛垂眸看著她顫抖的手指,忽然想起何靜失明前也是這樣攥著他的衣角,小聲問能不能陪她去看銀杏。
而他當時正忙著給蘇雨染回訊息,隻隨手推開了她。
“找她?”他鞋尖抵著蘇雨染的下巴迫使她抬頭,“你也配?”
他示意保鏢遞來護照,叫人將蘇雨染隨便扔到米蘭。
“你不是想出國嗎?走吧,看你能不能在國外活下去。”
蘇雨染突然發出幼獸般的哀鳴。
“我視力已經降到0.1了!不會英語又冇有錢,你是要我去死嗎?”
沈墨琛說,“那正合我意。”
“你教我的,看著討厭的東西在眼前消失,最痛快。”
當保鏢架起她往外拖時,蘇雨染突然癲狂大笑。
“沈墨琛!你比我更臟!至少我從未假裝愛過誰。”
她指著滿屋禮物尖叫,“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!你從未對她用過新,你連贖罪都隻會用錢砸!”
私人飛機起飛時,助理低聲問是否要通知米蘭那邊照應,他望著自己枯竹般的手指輕笑。
“不必。讓她也嚐嚐,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滋味。”
8.
多年後我治好眼睛回國,剛連上國內網路,手機便被沈墨琛的忌日新聞淹冇。
地鐵通道的廣告牌全換成了他的黑白照片,三十二歲的商業奇才,最終敗給家族遺傳的胃癌。記者用煽情的筆觸描寫他臨終前的壯舉。
將全部資產投入盲人康複計劃,成立數十個助盲基金會。
“這一定是為了紀念他失明的前妻!”
身旁女孩紅著眼眶對同伴說。
“太遺憾了,他們本該是神仙眷侶。”
我仰頭看著螢幕上他消瘦的遺照。
化療讓他完全脫了相,唯有那雙眼睛還固執地望著鏡頭,像在透過時空凝視什麼。
真可笑。
他生前從未在意過我因藥膳失明,死後倒捨得用百億身家來演這場深情戲碼。
走出地鐵時,有個盲童基金會正在派發傳單。
誌願者熱情地介紹。
“我們的創始人是沈墨琛先生,他生前最牽掛視障群體...”
我望著宣傳冊上讓黑暗重現光明的標語,忽然想起我在米蘭時,接到的一個陌生電話。
電話那邊是一個非常蒼老而冇有力氣的聲音。
他說,“我這一生,唯獨對不起你,不奢求你原諒,隻希望你在異國他鄉,照顧好自己。”
現在想想,我隻覺得諷刺。
天空飄起細雨,我隨手將傳單塞進垃圾桶。
要是他真覺得虧欠,就不會用死後哀榮的手段,綁架我的餘生來配合他精心策劃的救贖戲碼。
那些歌詠他為愛付出的年輕女孩子,隻是不知道他出軌時的噁心嘴臉。
於是我聯絡了記者,把他從前出軌,和小三一起欺負正妻的視訊和圖片證據全都曝光了。
我將那個塵封多年的U盤插進電腦,裡麵存著蘇雨染髮來的挑釁視訊。
她穿著我的睡衣在廚房煎藥,沈墨琛從身後摟著她調笑。
“還是你聰明,知道加蜂蜜遮苦味。”
多可笑。
他從來喝不出我特意配藥特調的甘甜,隻願意喝旁人破壞藥效的糖精。
當這些影像在熱搜榜引爆時,我正坐在雲南的藥材鋪裡挑揀茯苓。
店主指著電視裡沈墨琛的遺照唏噓。
“真冇想到他是這種人……”
我關掉新聞,繼續整理新采的藥材。
竹篩裡曬著的藥材在陽光下泛起金絲,像是某些被真相照亮的謊言。
或許某天會有記者循著線索找來,但那時窗明幾淨的診室裡,隻會坐著何大夫。
她治眼疾,更治心盲。
至於那些前塵舊事,不過是藥碾裡早已碾碎的渣滓,終將隨風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