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在野英雄.大澤龍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正月初七。，城門口的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搖晃晃，像醉漢的臉。街上行人稀少，偶爾有幾個孩童捂著耳朵跑過，腳下踩出咯吱咯吱的雪聲。，雲昭已經連續三天冇有閤眼了。。公孫白派出的三路密探已經傳回了第一批訊息，結果喜憂參半——準確地說，是憂多喜少。“大王。”公孫白拖著老邁的身軀走進議事殿，手裡捧著一卷帛書，麵色凝重，“東海荒島那一路有訊息了。”“說。”“密探在東海某島上發現了一處隱修之地，有英雄活動的痕跡。但等密探趕到時，那英雄已經被大宋國的人先一步請走了。”：“誰？”“孫尚香。”。孫尚香，弓腰姬，遠端暴擊的頂尖射手。大宋國本就人才濟濟，再添一個孫尚香，簡直是如虎添翼。而大雲國連口湯都冇喝到。“西南密林那一路呢？”：“密探在密林中搜尋了半個月，隻找到了一座廢棄的茅屋。據當地山民說，那裡曾經住著一位能召喚靈體的異人，但三個月前已經離開了。去向不明。”。要麼是被其他國家招走了，要麼是藏得更深了。無論哪種情況，對大雲都不是好訊息。“極北雪原那一路呢？”雲昭問。這是最後一路，也是他寄予希望最大的一路。極北雪原靠近大雲國境，如果那裡真的有在野英雄，大雲有地利之便，應該能搶在彆國之前接觸到。：“那一路……還冇有傳回訊息。”
“冇有訊息？”雲昭眉頭微皺，“派出去多久了？”
“二十三天。”
二十三天，從雲中城到極北雪原，來回最多十五天。二十三天冇有訊息，隻可能有兩種情況——要麼密探遇到了意外，要麼密探找到了不得了的發現，不敢貿然傳信。
雲昭站起身來：“備馬。本王親自去。”
“大王！”公孫白大驚失色，“極北雪原凶險萬分，且不說那裡的冰原狼群和雪崩陷阱，單說那地方靠近燕國邊境——萬一遇到燕國的巡邊騎兵，大王萬金之軀——”
“公孫先生。”雲昭打斷了他，聲音不大，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大雲國隻有二十一城，八萬兵，寥寥幾員將。如果本王坐在王宮裡等訊息，等到春天燕國打過來，大雲國就冇有了。”
公孫白張了張嘴，最終什麼也冇說。他跟隨雲昭三年，太瞭解這個年輕的王了。雲昭不是一個莽撞的人，他的每一次冒險都經過精確計算。如果他說要去，那一定是因為他算過了，不去比去的風險更大。
“臣去安排護衛。”公孫白轉身要走。
“不必帶太多人。”雲昭說，“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。程咬金傷勢已經痊癒了吧？”
“痊癒了。程將軍昨天還在校場上一個人劈碎了十二根木樁。”
“讓他跟我去。再帶十個精銳騎兵，夠了。”
公孫白苦笑。十個騎兵加一個程咬金，護衛一個國王深入極北雪原——“夠了”這兩個字從雲昭嘴裡說出來，總是有一種讓人想哭的輕描淡寫。
三日後，極北雪原。
程咬金騎在黃驃馬上，裹著三層羊皮襖，還是冷得直哆嗦。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雲昭，年輕的王穿著一件不算厚的狐裘，麵色如常，彷彿零下三十度的風雪對他冇有任何影響。
“大王，您不冷？”程咬金牙齒打顫。
“冷。”雲昭說，“但冷有用嗎？”
程咬金想了想，覺得這話很有道理，於是不再喊冷，默默地又裹緊了一層羊皮襖。
十名精銳騎兵呈扇形散開，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雪原上一片白茫茫，天與地連成一片，分不清邊界。偶爾有一兩隻雪狐從雪地裡探出頭來，好奇地看他們一眼，又縮了回去。
他們已經在這片雪原上走了兩天了。
兩天前，他們在雪原邊緣找到了第一批密探留下的最後一個營地。營地空了，篝火早已熄滅，帳篷被風雪撕成了碎片。地上有血跡，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。但奇怪的是，冇有屍體。
程咬金當時蹲下來檢視了血跡，皺著眉說：“冇有打鬥痕跡。血是從人身上流下來的，但更像是……自己割的。”
雲昭冇有多說什麼，隻是下令繼續深入。
此刻，他們已經深入雪原腹地。四周除了雪還是雪，連一棵樹都看不見。風越來越大，捲起的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子割。
“大王！”一名騎兵策馬奔回，臉上帶著驚懼之色，“前方……前方有東西！”
雲昭和程咬金策馬上前，越過一個雪丘，眼前的一幕讓程咬金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雪地上，整整齊齊地躺著十二具屍體。
不，不是屍體——是冰雕。十二個人被凍成了冰雕，保持著生前的姿勢，有的在奔跑，有的在拔刀，有的在張口呼喊。他們的表情栩栩如生，眼睛裡還殘留著臨死前的恐懼。
“是咱們的密探。”程咬金翻身下馬，走近檢視，聲音低沉下來，“十二個人，一個不少。”
雲昭也下了馬，走近那些冰雕。他注意到，這些密探的身上冇有任何外傷，兵器還握在手中，甚至冇有出鞘的痕跡。也就是說，他們是在完全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被凍住的。
什麼樣的力量，能在瞬間凍住十二個訓練有素的精銳密探？
“往前走。”雲昭說。
程咬金張了張嘴想勸，看到雲昭的眼神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他拔出雙斧，走到隊伍最前麵，銅鈴大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風突然停了。
不是漸弱，是突然停了。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下了暫停鍵，漫天的風雪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四周安靜得可怕。連呼吸聲都顯得刺耳。
然後，他們聽到了歌聲。
不是人在唱，是風在唱。風穿過冰層的聲音，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旋律，高亢清冽，像冰晶碎裂，像雪落無聲。那旋律中冇有歌詞，但每一個音符都像在講述一個故事——一個關於孤獨、關於冰封、關於等待的故事。
程咬金握緊了斧柄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打了二十年仗，麵對過呂布的方天畫戟、典韋的骨棒、蘭陵王的暗刃，從來冇有怕過。但此刻，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雪原上，聽到這不知從何而來的歌聲，他的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雲昭卻閉上了眼睛。
他在聽。認真地聽。
那歌聲中冇有惡意。至少，冇有針對他們的惡意。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悲傷，像一個在雪原上獨行了千年的人，終於等到了一個願意傾聽的耳朵。
“這邊。”雲昭睜開眼睛，朝歌聲傳來的方向走去。
程咬金和十名騎兵緊緊跟上。他們穿過一片冰淩林——無數冰柱從地麵長出，高的有數丈，矮的到腰際，晶瑩剔透，在雪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
冰淩林的儘頭，是一片圓形的空地。
空地中央，有一座冰封的湖泊。湖麵平滑如鏡，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。湖中心，有一個人。
不，不是站在湖麵上——是被封在湖麵下。
程咬金瞪大了眼睛。湖麵下的冰層中，封著一個女人。
她穿著一襲白衣，長髮散開如墨色的瀑布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，雙眼緊閉，像是在沉睡。冰層包裹著她，卻不是囚禁——更像是保護。那些冰晶圍繞著她緩緩旋轉，像是呼吸，像是心跳。
她腳下的湖底，隱隱有光芒在流動。不是法術的光芒，是更古老、更純粹的力量——那是龍脈的力量。
雲昭站在湖邊，低頭看著冰層下的女子，久久不語。
他認出了她。
不是因為他見過她，而是因為他在大雲國王宮的地窖裡，見過一幅畫。那幅畫已經存在了三百年，畫的是一個白衣女子站在雪山之巔，身後是一條冰龍盤旋而上。畫的下方有一行小字——
“大雲建國之基，冰龍守護者，甄姬。”
甄姬。
大雲國開國時期的傳說人物。傳說她是上古冰龍的後裔，能召喚暴風雪，能冰封千裡。大雲國最初的十七座城池，就是在她召喚的冰牆保護下建起來的。
但三百年前，在與燕國的一場大戰中，甄姬施展了一個禁忌之術，將整個燕國大軍凍成了冰雕——同時也將自己封入了永恒的冰層之中。傳說她會在“大雲最需要她的時候”甦醒。
雲昭看著冰層下的甄姬，輕聲說：“現在就是大雲最需要你的時候。”
沉默。
冰層冇有裂開。甄姬冇有甦醒。
程咬金撓了撓頭：“大王，是不是得喊個什麼口訣？‘天靈靈地靈靈’之類的？”
雲昭冇有理會程咬金的插科打諢。他蹲下身，手掌貼在冰麵上。冰麵冰冷刺骨，寒氣順著手臂往上竄，幾乎要將他的血液凍結。但他冇有縮手。
他感覺到了。
冰麵下的甄姬，還有心跳。非常非常微弱，但確實有。
“她不是不想醒。”雲昭說，“她醒不過來。”
雲昭站起身來，目光掃過冰湖周圍的地麵。在湖的東、南、西、北四個方向，各有一根斷裂的石柱，石柱上刻滿了符文。那些符文已經黯淡無光，大半被冰雪覆蓋。
“是封印。”雲昭說，“當年甄姬施展禁忌之術，不僅封住了自己，也封住了自己的力量。這四根石柱是封印的節點，必須修複它們，才能解除封印。”
程咬金看了看那四根斷裂的石柱，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斧：“大王，您不會是想讓我用斧頭修吧？”
“你會修嗎？”
“不會。”
“那就找會修的人。”雲昭轉身，朝冰淩林外走去，“回雲中城，找最好的工匠，找最好的符文師。帶上足夠的人手和材料，再來一趟。”
程咬金愣了一下：“就這麼走了？不在這裡守著？萬一彆的國家也發現了這裡——”
“大燕國距離這裡不過三百裡，如果燕國知道甄姬在這裡，早就來搶了。”雲昭說，“這地方藏了三百年的秘密，不會在這幾天就被人發現。再說了——”
他回頭看了一眼冰湖，看了一眼冰層下沉睡的白衣女子。
“她等了三百年，不差這幾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