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懦夫……”
流光的聲音，輕輕響起。
依舊站在遠處空中的他，臉上那慣有的、慵懶隨意的笑容，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微微偏著頭，看著炎食消失的方向，眼神平靜得可怕。
他就那樣看了很久。
久到文成都以為他是不是已經離開了，隻是留下一道虛影。
然後，流光動了。
他一步踏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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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步落下，他的身影，就已經從數百公裡外，瞬間出現在了遠征艦隊的前方。
距離近到……文成甚至能透過主螢幕的高倍放大，看清他黑色法袍上那些緩緩流淌的、暗金色符文的細微紋路。
他就這麼淩空站在艦隊陣列前方，距離最近的戰艦不過幾公裡。
在這個距離上，他渺小的身形，與龐大如山的鋼鐵戰艦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反差。
但沒有任何人，敢因為他體型的渺小而心生輕視。
艦橋內，剛剛稍緩的氣氛再次繃緊到了極致。
所有士兵的動作都僵住了，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的那道黑色身影，呼吸聲粗重而壓抑。
文成強迫自己站直身體，整理了一下軍裝衣領。
然後，他深吸一口氣，對著通訊器，用儘可能平穩、洪亮的聲音開口。
聲音通過戰艦外部的擴音器，傳了出去。
“烈風聯邦遠征艦隊，全體將士，向昭莎帝國供奉大人，致以最高敬意！”
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空域中回蕩。
流光似乎這才將目光，從炎食消失的方向收了回來。
他緩緩轉過頭，看向了旗艦，看向了艦橋觀察窗的方向——儘管隔著多層複合裝甲，文成卻有一種強烈的直覺：對方能看到自己。
然後，流光笑了。
那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，慵懶，隨意，甚至還帶著點……欣賞？
“不錯，不錯。”
流光輕輕拍了拍手，發出幾聲清脆的掌聲，聲音清晰地響在每個人耳邊，“你們打得非常好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艦隊那一艘艘傷痕纍纍、卻依舊保持著戰鬥陣型的戰艦，掃過那些雖然驚恐卻仍舊堅守崗位的士兵們的臉龐。
“打出了我們人類的銳氣，打出了我們人類的威風。”
他的語氣裡，帶著一種長輩看待出色後輩般的讚許。
“烈風聯邦，打得很好。”
文成立刻立正，挺胸抬頭，對著觀察窗外那道渺小卻恐怖的身影，敬了一個標準而有力的軍禮。
他的臉上，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激動、榮耀和無比忠誠的表情，聲音因為“激動”而微微發顫：“為帝國戰鬥，義不容辭！”
這句話，他說得情真意切，彷彿肺腑之言。
流光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。
他點了點頭，似乎對文成的表現很滿意。
但下一秒，他的目光，就掠過了文成，掠過了旗艦，投向了艦隊後方，那些正在低空盤旋、接收俘虜的運輸平台，以及更遠處，一些由玩家駕駛的、造型各異的遊隼戰機。
“嗯~不錯，”流光拖長了語調，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，“你們把這些天降者……調教得也很好嘛。”
他的視線，最後落在了艦隊中的利刃級巡洋艦上。
尤其是在看到巡洋艦側舷那蜂窩狀的導彈發射井，以及腹部彈艙隱約露出的、更大規模的導彈輪廓時，他的眼中，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精光。
“這些……戰艦……”流光伸出手指，虛虛點了點一艘利刃級巡洋艦，“也是非常不錯。”
他的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嘆，彷彿真的隻是純粹在欣賞一件傑出的造物。
“居然能以凡人之力，駕馭如此威能的武器……甚至，能對更高等的存在，造成那麼一絲絲的困擾。”
他說的，顯然是之前炎食掌心那個紅點的事情。
文成的心猛地一緊。
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，依舊保持著那種混合著忠誠和榮耀的激動，隻是腰桿挺得更直了。
流光似乎並沒有期待他的回答。
他收回了目光，重新看向旗艦，看向文成，臉上露出了一個更加“和煦”的笑容。
那笑容，看起來溫和無害，甚至帶著點商量般的隨意。
“既然烈風聯邦如此忠心耿耿，為帝國開疆拓土，立下汗馬功勞……”
流光慢悠悠地說著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精心斟酌。
“那麼，這些戰艦……”
他指了指周圍的艦隊。
“還有你們管理、調教這些天降者的方法……”
他的目光又掃過後方的玩家艦隊和運輸平台。
“獻給偉大的宗主，應該不過分吧？”
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，流光的臉上依舊帶著笑，眼神也依舊溫和。
但艦橋內的溫度，卻彷彿瞬間下降到了冰點。
文成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。
他的笑容直接僵住。
來了。
終究還是來了。
這纔是……真正的代價。
帝國不會無緣無故為你出頭。
法神級強者的出麵，不是免費的午餐。
你展示了你的價值，展示了你的獠牙，展示了你有能力從烈陽帝國身上撕下肉來。
那麼，作為宗主，帝國自然有權力，也有理由，要求你分享這份成果。
分享你的戰艦，分享你控製那些天降者的技術。
合情合理。
甚至可以說，是一種恩賜——帝國看得上你的東西，是你的榮幸。
文成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他用力吞嚥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，潤了潤幹得發疼的嗓子。
然後，他臉上那種激動和榮耀的表情，瞬間變得更加燦爛，甚至帶上了一種受寵若驚般的惶恐。
他再次立正敬禮，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高亢，甚至有些尖銳：“嗬，怎麼會過分呢？協助帝國，是我們的榮幸！”
他幾乎是用吼的，說出了這句話。
“您放心！我們一定將最先進的戰艦圖紙、最詳細的天降者管理規程，整理成冊，恭敬地獻上！絕無保留！”
他的姿態放得極低，語氣裡充滿了諂媚和討好，就像一個最忠誠的僕人，在向主人表忠心。
流光靜靜地聽著，臉上的笑容不變。
他看著文成那副恨不得掏心掏肺以示忠誠的樣子，看著艦橋內其他士兵雖然驚恐卻不敢有絲毫異動的神情，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譏誚。
然後，他點了點頭。
“嗯——，很好。”
“真是一條好狗。”
這句話的聲音不大。
卻像一記最響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了文成的臉上，抽在了艦橋內每一個烈風聯邦軍人的臉上。
文成的身體，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他臉上的“激動”和“諂媚”，有那麼一瞬的凝滯。
但他控製得很好。
好到幾乎沒有任何破綻。
他隻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一些，臉上的笑容更加謙卑，甚至帶著點“被主人誇獎後的受寵若驚”。
“不枉費我出馬一趟。”
流光似乎很滿意文成的反應，他上下打量了文成一眼，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，然後再次點了點頭。
隨即，他也像之前的炎食一樣，身影開始緩緩變淡。
“記住你說的話。”
話音落下，黑色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。
連同最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於法神級的威壓，也徹底消失無蹤。
赤色天光毫無遮擋地灑在艦隊冰冷的鋼鐵裝甲上，反射出暗沉的光澤。
雲海在下方緩緩流淌，偶爾有被之前戰鬥驚擾的雲獸遠遠掠過，發出低沉的嗚咽。
一切，似乎都恢復了正常。
艦橋內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文成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彎腰、麵朝觀察窗外的姿勢。
一動不動。
他臉上那種誇張的、諂媚的、激動的笑容，如同潮水般褪去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平靜。
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，水麵沒有一絲漣漪。
他就那樣站著，靜靜地看著流光消失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旁邊的書記官忍不住，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司令，我們……”
文成抬起手，打斷了他。
他的動作很慢，很穩，沒有絲毫顫抖。
然後，他緩緩直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衣領和袖口，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，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轉過身，麵向艦橋內所有看向他的、眼神複雜無比的下屬們。
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臉。
掃過那一麵國旗。
他什麼也沒說。
隻是對著通訊器，用恢復了慣常的、沉穩而清晰的嗓音，下達了命令。
“全艦隊，解除一級戰備，保持基礎警戒。”
“統計各艦損傷及人員傷亡情況，匯總俘虜數量。”
“地麵部隊，加快肅清和抓捕進度。特甘空島……我們不會久留。”
命令簡潔明瞭，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。
“是！”
下屬們條件反射般地應聲，開始忙碌起來。儘管動作依舊有些僵硬，但至少，秩序在重新恢復。
文成不再看他們。
他轉身，走向指揮席後方。
書記官立刻跟了上來，手裏捧著記錄板，嘴唇翕動，似乎想詢問接下來的報告該怎麼寫，關於法神出現，關於帝國的索要……
文成沒有理會他。
他走到通訊控製檯前，手指在複雜的按鍵和旋鈕上快速移動，輸入了一長串經過多重加密的驗證程式碼。
螢幕亮起，顯示量子連線建立中。
文成看著那個徽記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，他緩緩開口。
聲音不高，卻清晰，平穩，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後的決絕。
“接大元帥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越過螢幕，彷彿穿透了層層阻隔，看到了風臨城，看到了總督府頂層那間辦公室，看到了那個永遠平靜、永遠掌控著一切的身影。
“那一天，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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