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成趕到總督府時,夜空正飄著細雨。
雨絲細密,在遙遠的空島邊緣的照明燈下泛著銀白色的光,像無數針尖輕輕紮進雲海表層,激起一圈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。
他收起傘,在門廊下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,抬頭就看見了同樣匆匆趕來的陳明遠。
“陳院士?”文成有些意外,“您也來了?”
陳明遠扶了扶眼鏡,鏡片上還沾著幾滴雨水。這位烈風聯邦的首席科學官平時很少出現在政治場合,更多時候都泡在實驗室裡。
今天深夜被緊急召見,他臉上除了疲憊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“不隻是我。”陳明遠朝門廳裡抬了抬下巴。
文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心裏咯噔一下。
張源正站在大廳中央,背對著他們,仰頭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烈風聯邦全境圖。
作為聯邦總理,這位四十五歲就執掌整個國家內政的天才,很少會在非工作時間出現在總督府——除非出了大事。
“張總理。”文成快步走過去,語氣裏帶著歉意,“失禮了。”
“沒事沒事,文部長。”張源轉過身,臉上掛著慣有的和善笑容。
他穿著深灰色的便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哪怕是在這種深夜緊急召見的場合,也保持著政客特有的從容。
“各位,你們說大元帥大晚上把我們叫過來做什麼?”文成壓低聲音問道,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。
陳明遠推了推眼鏡,沒說話。
張源倒是笑出聲來,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:“怕什麼,大元帥還能雨夜斬將不成?”他走之前特意看了政府各項報告,沒有人員調動,沒有財政異常,甚至連常規的軍警部署都沒變化。
他心裏放得很寬。
文成愣了下,隨即也笑了:“哈哈,是我多慮了。”
三人互相看了看,沒再說什麼,默契地朝電梯走去。
電梯上升時,文成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,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最近發生的所有事。
軍隊改革推進順利,空天軍編製已經完成百分之八十,第一批新兵開始基礎訓練。工業區那邊,陳明遠的團隊正在日夜趕工,據說護衛艦的生產已經有了眉目。經濟上……張源確實是個天才,在大元帥全麵轉向軍事擴張的情況下,居然還能保持通脹穩定,民生供應也沒出亂子。
一切都按計劃進行。
那今晚到底是為了什麼?
電梯門開了。
會議室的燈全亮著,長條形的實木會議桌擦得一塵不染,映著頂燈的白光。江天已經坐在主位上,麵前攤開一份檔案,手裏握著筆,但沒在寫什麼,隻是用筆帽輕輕敲著桌麵。
“坐。”他抬起頭,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。
文成挑了離江天最近的位置坐下,陳明遠和張源分坐兩側。桌麵上已經擺好了檔案,封麵是簡單的白色,沒有任何標題或標識。
“看看你們桌上的檔案吧。”江天說。
文成翻開封麵。
第一頁隻有一行字:
【關於異界訪客降臨的應對預案】
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異界訪客?這是什麼新名詞?外交部的密報?還是情報部門截獲了什麼訊息?
他繼續往下翻。
越翻,手指越僵。
檔案裡詳細描述了一種“來自其他世界、具有不死特性、以成長和探索為主要目的”的群體。
文字很剋製,但字裏行間透露出的資訊量讓文成後背發涼。
這些人會在一年內大規模降臨,數量可能達到千萬級,甚至更多。
他們不會真正死亡,被殺死後會在特定地點復活。他們學習能力極強,能在極短時間內掌握戰鬥技巧或專業技術。他們……
“大元帥,”文成抬起頭,聲音有些乾澀,“這訊息當真?”
“我以我江天性命擔保,”江天靠回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腹部,“真的。”
會議室裡隻剩下檔案翻頁的沙沙聲。
陳明遠看得最慢,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作為科學家,他本能地懷疑一切無法驗證的論斷,但檔案裡那些描述——不死、復活、資料化的能力成長——雖然聽起來荒誕,卻意外地符合某種邏輯。
他摘下眼鏡,用力揉了揉眉心。
張源是第一個看完的。他把檔案合上,推回桌麵中央,身體向後靠進椅背,眯起眼睛。
這位總理大腦正在飛速運轉,不是在想檔案內容的真實性,江天既然敢拿出這東西,肯定有他的依據。
而是他在想後果。
“大元帥,”張源開口,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明年的財政預算,“文中所言天外來客,何時降臨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天說,“但應該不出一年。”
“隻需出台專門相關法律,成立專項部門,按照文章中猜測的他們對規則的忌憚,應該並無大礙。”張源頓了頓,補充道,“我們可以把他們看作……一種特殊移民。給他們劃定活動區域,製定行為規範,提供任務和獎勵機製,引導他們為我們所用。”
他說得很輕鬆,但文成聽出了弦外之音。
“張總理的意思是,”文成接過話頭,“這些人雖然危險,但可以控製?”
“不是控製。”張源糾正道,“是引導。檔案裡說得很清楚,這些人降臨的目的是‘成長和探索’。他們需要目標,需要方向,需要……被需要。隻要我們給他們提供這些,他們就會自發地成為我們最忠誠的工具。”
他說“工具”兩個字時,語氣沒有絲毫波動。
陳明遠重新戴上眼鏡:“但從技術層麵來說,如何驗證他們的‘不死性’?如果真如檔案所說,他們被殺死後會在固定地點復活,那戰場上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。他們可以發動無限次的自殺式衝鋒,可以承受百分之百的戰損,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成為最完美的士兵。”江天打斷了他。
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
文成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他重新翻開檔案,快速找到關於“訪客行為模式”的那幾頁。上麵寫著,這些異界來客對“強大勢力”有天然的傾向性,他們會本能地追隨看起來更有前途、更能提供成長空間的陣營。
“各位,”江天坐直身體,雙手按在桌麵上,“這些天外來客確實無關緊要,但他們卻是彌足珍貴的資源。要獲得他們,就必須自身更強大。”
他目光掃過三人。
“而狹窄的領土,疲軟的軍事,是吸引不了這些慕強的生物的。”
文成瞳孔微微一縮。
他聽懂了。
所以之前的軍隊改革,所以那些突然亮起來的高科技,所以江天這幾個月來近乎瘋狂地推進軍工生產——不全是為了對抗帝國。
至少不全是。
有一部分,是為了在這場即將到來的“訪客潮”中,搶到最多的籌碼。
“所以……”文成緩緩說道,“我們必須重整軍備,開疆拓土。”
江天點了點頭。
“帝國法律不阻止我們附庸互相兼併,相反,帝國鼓勵附庸變得更加強大,隻不過,需要朝貢更多的資源。”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地圖,攤在桌麵中央,
“而有一種帝國附庸——戍邦,隻需要朝貢足量的軍隊即可。結合我們的科技側軍事構成和未來的玩家潮,我有信心保障我們的國民,再也不會遭受帝國剝削,甚至,可以獨立!”
“獨立?!”
陳明遠失聲喊了出來。
張源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緊。
文成感覺自己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口。
獨立。
烈風三代人夢寐以求的東西。
他的父親死在最後一次反攻戰役中,臨死前抓著他的手,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,嘴裏反覆唸叨的隻有兩個字:獨立。
他的老師,那位在帝國佔領後拒絕合作、最終在軟禁中鬱鬱而終的老將軍,臨終前寫的絕筆信上,通篇都是這兩個字。
文成本以為自己這輩子等不到了。
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,等空天軍初具規模,等下一代年輕人成長起來,他就找機會發動一場註定失敗的起義。死可以,但烈風的旗幟不能永遠插在帝國的陰影下。
可現在,江天坐在他對麵,用平靜得可怕的語氣說:可以獨立。
而且不是那種悲壯的、自殺式的獨立,是真正的、有勝算的獨立。
“大元帥,”文成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,“您……認真的?”
江天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文成將軍,”江天說,“你今年五十九了吧?你父親死在帝國獅鷲騎士的劍下,你老師死在軟禁的房子裏,你手下那些老兵,一半以上身上都有帝國留下的傷。你等了三十年,等到頭髮都白了,等到軍裝洗得發白,你等的是什麼?”
文成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“你等的就是一個機會。”江天替他說了下去,“現在機會來了。不是我給的,是這個世界自己送上門來的。那些異界訪客,他們會帶來混亂,會帶來變數,但也會帶來帝國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無限的人力,無限的韌性,還有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還有他們對故事的渴望。”
江天站起身,走到會議室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前。外麵雨還在下,遠處的工業區燈火通明,護衛艦船塢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。
“他們會想看到弱小的附庸國反抗強大的帝國,”江天背對著他們說,“會想看到科技對抗魔法,會想看到凡人仰望星空。隻要我們給他們這個劇本,他們就會心甘情願地成為劇本裡的演員,為我們衝鋒陷陣,為我們流血——反正他們不會真的死。”
他轉過身。
“而我們要做的,就是把這個劇本寫得足夠精彩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雨滴敲打窗戶的聲音。
文成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。這雙手握過槍,簽過投降書,撕過退伍通知書,最後隻能握著永遠批不下來的檔案,在辦公室裡一天天變老。
現在,這雙手終於有機會握住別的東西了。
幹了。
陳明遠深吸一口氣,推了推眼鏡:“科研係統會全力配合。”
張源最後一個表態。這位總理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著扶手,臉上那種和善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、近乎殘酷的冷靜。
“我會在一個月內起草完成《異界訪客管理條例》,”張源說,“同時調整財政支出結構,將軍費佔比從百分之十提高到百分之二十五。
您放心,民生方麵……可能需要暫時收緊,但我會控製在社會承受範圍內。
我可以做到。”
他看向江天。
“但大元帥,我有一個問題。”
“說。”
“您怎麼確定,”張源一字一頓地問,“那些訪客會選我們,而不是直接投靠帝國?我們相比之下,毫無吸引力。”
江天笑了。
“因為他們來自一個科技文明。魔法對他們來說很新鮮,但科技——那是他們骨子裏的東西。戰鬥機、坦克、導彈、飛船……這些纔是他們真正熟悉的浪漫。”
“帝國能給他們魔法,能給他們鬥氣,能給他們超凡的力量。但我們能給他們……歸屬感。”
“歸屬感?”陳明遠皺眉。
“對。”江天重新坐下,“帝國太強了,強到那些訪客去了也隻是錦上添花。但在我們這裏,他們會成為雪中送炭的人,會成為改寫歷史的人,會成為……英雄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人都想當英雄。”
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。
但這次的沉默不一樣了。
之前的沉默是震驚,是懷疑,是權衡。現在的沉默是共識,是決心,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躁動。
“誓死效忠烈風聯邦,”文成突然站起身,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前,“願民主如風,常伴吾身!”
那是烈風聯邦官員的入職誓詞,已經很多年沒人公開念過了。
陳明遠和張源對視一眼,也站了起來,重複了同樣的動作和誓言。
江天看著他們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真有意思。
按原身的記憶來看,偌大的烈風聯邦,所有高階官員竟然都是獨立派——可見帝國有多麼不得民心。
而就這樣,帝國居然還能用幾十年的時間,讓大量年輕人消除了仇恨,心甘情願地學習鬥氣、購買魔法道具、以成為帝國附庸為榮。
帝國的手段,確實了得。
但也就到此為止了。
“好。”江天抬手示意他們坐下,“各位皆是聯邦棟樑,我把話挑明瞭。三個月內,發動維達合眾國統一戰爭。”
維達合眾國,位於烈風聯邦西南方向,是一個鬥氣軍事附庸國,也就是戍邦。
帝國的戍邦名額是有限的。想成為戍邦,要麼等帝國冊封——那基本不可能,要麼就把現有的戍邦吞併或者滅國。
帝國太大了,落後的通訊手段下,這種養蠱式的製度反而保證了附庸的戰鬥力。反正隻要按時朝貢軍隊,帝國纔不管下麵怎麼打。
風語是帝國的快速通訊手段,一種基於魔法的資訊傳遞方式。但以它的傳播速度,從帝國最西邊的烈風聯邦傳遞訊息到最東側的異蟲前線,要足足三年。
帝國,實在是太大了。
維達合眾國到烈風,如果走風語的話,也得一天——空島之間的距離,遠得超乎想像。
“對了,陳院士,”江天從一旁又取出兩遝特厚的檔案,遞給陳明遠,“這些你拿好。”
陳明遠接過來,看了眼標題就愣住了。
《納米鋼材成型及加工方法》
《離子推進器實用化理論及原型機製造原理》
“儘快根據護衛艦模組化圖紙打造模組化區塊,給這些東西裝上去。”江天說。
“是。”陳明遠的手有點抖。靠,前幾天才給了幾個檔案,論文還沒寫完,又來,這廝在哪搞的這麼多牛逼技術。
“張源,”江天轉向總理,“你和陳明遠院士協調一下,兩個月,我要見到護衛艦三百艘以上。能做到嗎?”
張源腦子裏快速計算著產能、資源調配、人力安排。兩分鐘,他抬起頭:“請大元帥放心。”
“士兵加快訓練。”江天又對文成說。
“是。”
“對了,”江天突然想起什麼,“把教育做好。歷史教育——”
張源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: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過去幾十年,為了“避免刺激帝國”,烈風聯邦的教科書裡關於獨立戰爭、關於帝國入侵的部分都被大幅刪減。
年輕一代對那段歷史知之甚少,甚至很多人覺得現在的生活沒什麼不好——有魔法道具用,有鬥氣可以練,除了政治上沒自主權,其他方麵好像也還行。
但接下來要打的是一場統一戰爭,一場可能引發帝國乾預的硬仗。如果士兵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,那再好的裝備也沒用。
“歷史課要加回來,”江天說,“從小學開始。不用煽動仇恨,但事實要講清楚——我們曾經是一個獨立國家,我們被入侵,我們被迫投降,我們的人民被屠殺。然後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然後告訴他們,現在有機會改變這一切。”
文成感覺鼻子有點發酸。他別過頭,假裝看窗外的雨。
“我就說這麼多,”江天站起身,“散會。”
三人同時站起來,敬禮,然後依次離開會議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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