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光來得太快，快得讓人來不及閉上眼睛。
查爾德正躺在柔軟的天鵝絨床榻上。
她年輕貌美，麵板白皙，此刻正用纖纖玉指將紫晶葡萄喂進他嘴裏。
酒是三百年的陳釀，在琉璃杯中漾出琥珀色的光。
窗外是折戟空島永不熄滅的符文燈火，將夜空染成一片曖昧的昏黃。
他喝得有些多了，腦子裏暈乎乎的，隻覺得人生至此，已經圓滿。
什麼防線，什麼戰事，那些都是下麵的人該操心的事。
他是查爾德，斯坎達共同體東線防區最高指揮官，堂堂大魔導師，坐擁九座空島構成的鐵壁防線——難道烈風那些玩鐵疙瘩的蠻子，還真能打進來不成？
嬌笑聲像銀鈴，在他耳邊叮叮噹噹地響。他伸手去攬那截細腰，指尖剛觸到溫軟的肌膚——
然後世界就白了。
沒有聲音。
或者說，聲音來得太遲。在查爾德視網膜被徹底燒毀前，他看見整個房間的輪廓在強光中溶解，牆壁、傢具、她驚恐的臉、自己伸出的手，全都變成透明的水晶，然後化作飛舞的光塵。
他想叫，聲帶卻已經汽化。
最後的意識裡，他莫名想起小時候在鄉間看到的一幕：農夫用凸透鏡聚焦陽光，燒死了一隻甲蟲。甲蟲的殼先是冒煙，然後“噗”一聲輕響，化作一小撮焦黑的灰。
原來被更高等存在碾死時，連慘叫都是奢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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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戟空島地下三萬米，鬥氣池中樞。
這裏本該是斯坎達共同體東線防區最堅固的要塞，數以萬計的約束法陣、擴散法陣、快取法陣層層巢狀，將九座空島供給防線的龐然能量梳理得溫順如綿羊。
平日裏，這裏有三百名大魔導師輪值看守，任何一絲能量波動都會被立刻捕捉、平復。
可現在，綿羊變成了瘋牛。
快取法陣崩潰的連鎖反應恐怖如斯。
第一層約束符文在能量洪流的衝擊下，隻堅持了不到半秒就碎成粉末。緊接著是第二層、第三層……法陣破碎的聲音像琉璃器皿被重鎚砸碎，清脆而密集。
值守的大魔導師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，身體就在爆發的靈能中碳化、崩解，變成飄散的黑色粉塵。
能量無處可去。
它被聚在折戟空島龐大的能源迴路裡，像困在籠中的凶獸，瘋狂衝撞著每一寸管線、每一塊符石板。地麵開始隆起，堅硬的玄鋼地基像麵糰一樣扭曲變形。
溫度在瞬間攀升到恆星核心級別，岩石熔化成赤紅的漿流，又在下一秒汽化。
然後，牢籠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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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雲海之外的無垠虛空望去，折戟空島先是猛地向內收縮了一下。
整座空島，一千兩百萬平方公裡的土地，三片完整的大陸架，數以億計的山川、河流、城市、生靈，在那一刻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攥緊。
山脈崩塌，海洋倒灌，大陸板塊像脆餅乾一樣碎裂。
緊接著，是膨脹。
無法形容的光從空島深處迸發出來，灼熱、純粹、帶著毀滅一切的意誌。
光所及之處，物質直接跳過液態、氣態，化為最基礎的粒子流。
空島的表層被整個掀起，像剝橘子皮一樣輕鬆，然後那些碎片在光芒中蒸發、消失。
爆炸的規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。
低階法神全力一擊，可以摧毀一座百萬平方公裡的空島——這是雲海世界公認的常識，寫在每一本戰爭教科書的開篇。
可眼前這一幕，已經遠超了。
折戟空島五分之三的體積，在萬分之一秒內，直接從物質宇宙被抹除了。
剩下的部分像被咬了一口的蘋果，邊緣是熔融狀態的岩層，赤紅色的岩漿瀑布般向虛空傾瀉。
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，所過之處，雲海被撕開一道道真空傷疤。
亮度甚至短暫壓過了虛空之外的恆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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防線上還活著的士兵們，看到了終生難忘的景象。
他們站在符文長城上，站在鬥氣浮堡裡，站在八座尚未被波及的空島邊緣。
前一秒，折戟空島方向還是璀璨虛影；下一秒，那裏就升起了第二輪太陽。
強光讓許多人瞬間失明。
緊接著是衝擊波，裹挾著破碎的岩石、融化的金屬、以及難以名狀的殘渣，像海嘯般拍打在防線上。符文長城劇烈震顫，表麵的防禦符文明滅不定，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。
幾座距離較近的浮堡直接被掀翻，裏麵的戰士連人帶堡被拋進虛空，在真空中掙紮幾秒後便沒了動靜。
九座被拘來的空島綿延組成防線。
原本完美迴圈的能量網路，此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、無法填補的缺口。
就像堤壩被炸開一個窟窿，積蓄的洪水正瘋狂外泄。
符文長城的亮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，防禦結界的厚度在縮減，那些懸浮在空域中的攻擊法陣，一個接一個地熄滅。
“完了……”
不知是誰先說了這個詞。
然後它像瘟疫一樣在防線各處蔓延開來。士兵們丟下武器，跪倒在地，有些人開始哭泣，有些人隻是獃獃地望著那片仍在膨脹的光球。
東線防區，斯坎達共同體經營了數百年的鐵壁，在一個小時內，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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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就在這片混亂達到頂峰的時刻——
烈風，動了。
折戟空島殘骸以東三十九光分，空域的邊緣。
那裏的空間先是泛起一陣不自然的漣漪，像水滴落入平靜的湖麵。
漣漪迅速擴大、扭曲，最終撕裂出一道長達數公裡的裂口。
裂口深處，某種龐然大物正在擠出來。
首先探出的，是尖銳的艦艏。
流線型的輪廓，光滑如鏡的外殼。
艦體呈十字星形，四翼展開，翼尖拖曳著淡紫色的脈衝尾焰。
它完全躍出空間裂縫的瞬間，尾部的主推進器轟然點火，噴出長達數公裡的等離子洪流，推動這艘百米長的戰艦以驚人的加速度向前衝去。
探索者級密語護航艦。
緊接著是第二艘、第三艘……空間裂縫像一張貪婪的巨口，源源不斷地吐出這些十字星形的死神。
它們排列成整齊的楔形陣列，艦艏統一指向折戟防線的方向。外殼反射的冷光連成一片，像一群從深淵中遊出的鐵鯊。
七百九十八艘。
這還隻是先鋒。
在探索者級後方，更大規模的空間擾動開始了。
這一次的動靜更加粗暴，沒有優雅的漣漪，隻有蠻橫的撕裂。
一艘又一艘艦船從躍遷狀態硬生生擠進現實宇宙，外殼是啞光的深灰色。
電弧神風級戰列艦。
駕駛這些戰艦的，是玩家。
從舷窗望進去，能看見一張張興奮到扭曲的臉。
有些是剛進遊戲沒多久的新手，雙手緊緊抓著操縱桿，指節發白，嘴裏無意識地唸叨著“woc、woc”。
但更多的，是那些在戰場上死了幾十次、幾百次的老油條。他們咧嘴笑著，露出森白的牙齒，眼睛裏燃燒著某種近乎癲狂的火焰。
“來了來了！終於來了！”
“憋了幾個月！老子等的就是今天！”
“萌新跟緊點！待會別亂沖，聽指揮！”
公共頻道裡亂鬨哄的，各種口音的叫喊混作一團。
三千艘電弧神風，五百名新手，兩千五百名老兵——這支純粹由玩家構成的艦隊，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餓狼，獠牙已經探出唇外。
可這還不是全部。
當最後一批電弧神風完成躍遷，空間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——
咚。
一聲沉悶的、彷彿直接敲在靈魂上的巨響，從空域深處傳來。
那是空間的震顫。
二十公裡。
那東西長達二十公裡。
它直接從無垠之外跳躍而來，像一頭從遠古神話中爬出的鋼鐵巨獸。
而在艦體中央，一門直徑超過三百米的巨炮正在緩緩充能，炮口深處醞釀著令人不安的赤紅光芒。
泰坦級戰艦，“恐懼散播者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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