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望。
就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,四週一片幽暗,什麼都抓不住。
有什麼滑膩冰涼的東西,悄無聲息地纏上腳踝,然後是小腿、腰腹,一點點地收緊,把你往下拽。
你掙紮,水灌進喉嚨,發不出聲音,也看不見光。
多普勒法背靠著一截還算完整的矮牆,裸露出的磚石粗糙地硌著他的脊背。
這裏是歐斯羅,昭莎帝國戍邦,天黎皇權國東部最重要的空島交通樞紐。
曾經,這裏是無數浮空艇起降的喧囂港口,是魔法水晶塔光芒晝夜不息的繁華都市。
街道上應該流淌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商賈、冒險者和學者,空中交織著各色魔法驅動的交通工具,璀璨得如同墜落的星河。
現在,他目光所及之處,隻有廢墟。
真正字麵意義上的,一片狼藉的廢墟。
遠處那些曾經高聳入雲、象徵皇權國魔法與工程學巔峰的水晶大廈,像被無形的巨人用蠻力掰斷的琉璃糖,隻剩下參差不齊的、閃著危險微光的巨大斷麵,斜插在瓦礫堆裡。
更遠處的地平線上,濃煙滾滾,遮蔽了本該湛藍的天空,隻剩下一種令人壓抑的、病懨懨的灰黑色。
而在這片灰黑色的天幕上……
多普勒法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他強迫自己抬起頭,望向那裏。
黑壓壓的。
那是活體戰艦,是蟲子們的空中巢穴和堡壘。
它們懸浮在那裏,如同懸浮在死水潭上的腐敗肉瘤,龐大,猙獰,靜默地散發著無聲的威壓。
球形的那一種,渾身長滿骨刺,暗紅色的膠質外殼在煙霧後透出幽幽的生物熒光,像一顆顆巨大的、不祥的眼珠。
梭形的那些則像放大了億萬倍的深海蠕蟲,流線型的褐紅色甲殼上,熒光的脈絡一明一滅,彷彿在呼吸。
最讓人無法忍受的,是它們“排泄”的過程。
那些“肉瘤”或“蠕蟲”的腹部,突然張開無數細小的孔洞,然後,黑色的“雨”就潑灑下來。
那根本不是雨,是密密麻麻、數也數不清的寄生蟲空投囊,它們在空中翻滾、碰撞,拉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軌跡,落向城市的各個角落。
偶爾,會有體積更大、結構更複雜的“顆粒”夾雜其中,那是空投莢艙,裏麵裝著更加致命的東西——那些揮舞著鐮刀般前肢、甲殼堅硬、隻知道殺戮與吞噬的異形怪物。
它們就這樣,源源不斷地,將死亡和絕望,像播種一樣,均勻地潑灑在這片曾經生機勃勃的土地上。
多普勒法閉上眼,又強迫自己睜開。
他怕一閉上,就再也沒力氣睜開了。
喉嚨幹得發痛,他想舔舔嘴唇,卻發現嘴唇早已乾裂起皮,稍微一動就扯得生疼。
今天是6205年5月1日。
春天……本該是萬物復蘇的季節。
蟲群入侵已經大半年了,時間快得模糊,也慢得煎熬。
前幾天有從前線潰退下來的士兵帶著哭腔說,南邊的鄰邦,好像……已經沒了。
訊息真真假假,但歐斯羅日益緊縮的防線和越來越頻繁的淒厲警報,似乎都在無聲地印證著什麼。
“打生打死……”他喉嚨裡擠出嘶啞的氣音,幾乎不成調,“就為了那二畝地……真他媽的……”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抱怨誰,抱怨什麼。
是抱怨這場莫名其妙的入侵,還是抱怨那些遠在皇權國核心天黎島上,至今仍對前線局勢爭論不休、不斷下達矛盾命令的袞袞諸公?亦或者是雲海中心那些大國?或許都有吧。
但抱怨有什麼用呢?他連自己明天是否還能活著喘氣都不知道。
手臂顫抖著,幾乎不受控製。
他花了點時間,才勉強讓手指聽使喚,艱難地探進懷裏,摸索著。
觸碰到一個用粗布小心包裹著的小小硬物時,他動作頓了一下,呼吸也跟著滯了滯。
他極其緩慢、極其小心地將那個小包裹掏了出來。
粗布很舊了,邊緣磨損得起了毛,但很乾凈。
他用指尖捏著包裹的一角,輕輕抖了抖。
一張薄薄的紙片飄了出來,在空中翻了個身,打著旋兒往下落。
多普勒法渾濁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本能的光,他原本癱軟的身體猛地前傾,右手閃電般探出。
“嘶~”
這個動作牽動了肋下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,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——但手指終究是在照片落地前,穩穩地捏住了它。
他保持著那個彆扭的、前傾的姿勢,喘了幾口氣,才慢慢縮回牆邊,將那張救回來的紙片捧到眼前。
是一張照片。
照片裡是個很溫婉的女人,梳著簡單的髮髻,眉眼彎彎的,嘴角抿著一點含蓄而滿足的笑意。
她懷裏抱著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,男孩虎頭虎腦,眉頭皺得緊緊的,小嘴也噘著,一副很不情願、隨時準備掙脫懷抱跑去撒野的模樣。
女人的手臂溫柔卻堅定地環著他,彷彿抱住了整個世界。
那是他的母親。
也是他親手……用一記精準的冰錐,從背後刺穿了心臟的那個……怪物。
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。
那天他回家,看到的不是炊煙,而是火光。
聽到的不是母親溫柔的呼喚,而是非人的、夾雜著粘液攪動聲響的嘶吼。
庭院裏,那個曾經會輕輕拍掉他肩膀上灰塵的身影,扭曲膨脹,麵板下鑽出噁心的節肢狀凸起,眼睛隻剩下渾濁的空白……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舉起法杖的。
等回過神來,怪物已經倒下了,漸漸變回人形,隻是胸口多了一個可怖的窟窿。
家裏的火還在燒,幾乎燒光了一切。
他發瘋似的在灰燼裡翻找,最後,隻在母親臥室一個燒得變形的鐵皮盒子夾層裡,找到了這個。
證明她存在過這世間的,最後的,也是唯一的證據。
哦,還有他自己。
她留下的,唯一的骨血。
歐斯羅不能丟。
至少他們這些被徵召、被留下的戍衛者接到的命令是這樣的。這裏是通往天黎島的大門,是核心交通樞紐。
丟了這裏,蟲子下一個要潑灑絕望的地方,就是皇權國的心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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