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雲想要攔住那老嫗。
他的身形未動，周圍的時間卻已經悄然凝固。
不遠處飄落的梧桐葉懸在半空，路人的呼吸聲被拉長成悠遠的迴音，連風都停止了流動。
唯有那白髮老嫗，仍在笑嗬嗬地收拾著攤位上的姻緣糕。
她的手沒有停。
那隻枯瘦如柴的手，穩穩噹噹地將一塊塊糕點收入木盒之中，動作流暢。
彷彿根本沒有受到任何影響。
下一瞬，沈雲已出現在老嫗身前三尺之處。
右手抬起，食指輕輕點出。
這一指沒有任何靈力波動，沒有任何法則外顯，隻是最樸素、最純粹的一指。
但在沈雲的感知中，這一指已經凝聚了他對時間法則的極致掌控。
時間之力在這一指間完美融合，形成一種超越時間本身的“勢”。
老嫗終於抬起頭。
她那雙清亮的眼眸看向沈雲，眼中一片柔和。
她同樣抬起手。
枯瘦的手掌，與沈雲的指尖，在虛空中輕輕相觸。
沒有聲音。
沒有光芒。
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異象。
但在那一瞬間——
沈雲感知到了一片虛無。
就好像他拚全力一指，卻打在了一片虛空之上。
老嫗看著他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然後，她收回手指，繼續收拾攤位。
沈雲也收回了手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著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白髮老嫗，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凝重。
“你是半神？。”
老嫗沒有回答，隻是笑嗬嗬地擺了擺手：“小夥子，你的糕已經吃過了，老婆子也該收攤了。”
她看向了沉浸在異象餘韻中的洛青璃身上：“那丫頭不錯，好好待她。”
話音落下，老嫗的身影如同泡沫般消散。
連同那個攤位，那幾盞緋紅的燈籠，那隻粉色的鸚鵡，全部消散在夜色之中。
這老嫗絕對是半神，不然絕對不可能擋下那一指。
甚至可能……不止半神。
沈雲收回思緒，轉身看向洛青璃。
洛青璃此刻仍怔怔地站在原地，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。
眼神有些飄忽，顯然還沉浸在方纔那紅線異象的震撼之中。
周圍的路人也終於漸漸回過神來。
“那兩個年輕人是誰？哪個宗門的？”
“那女修我知道，她穿的是青雲宗的道服！”
“青雲宗？東域那個青雲宗？不可能吧？”
“那男修是誰？麵生得很，從未見過。”
議論聲此起彼伏，無數道目光在沈雲和洛青璃身上來回打量。
有好奇，有羨慕，有嫉妒，也有……
幾道隱晦的、帶著寒意的目光。
沈雲感知到了那些目光，卻沒有在意。
他走到洛青璃身邊，輕聲道：“走吧。”
洛青璃回過神來，對上他的目光，臉頰又是一紅，連忙垂下眼：“好。”
兩人並肩離去，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。
身後，那些圍觀的人群仍久久不願散去，對著姻緣糕攤位消失的地方議論不休。
茶樓二層。
先前提到預言二字的灰袍老者負手而立，目送著沈雲和洛青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的麵容清臒，頜下三縷長須，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，不見波瀾。
若是有中州修士在此，定會駭得魂飛魄散。
因為此人，正是中州八大超級宗門之首——無極道宮的太上長老，餘天機。
外人尊稱其為天機子。
位列九州強者榜第三。
渡劫期大圓滿，半步飛升。
傳聞他已觸控到那傳說中的境界，隻差一線便可破界飛升。
而他，已經一千年未曾離開過無極道宮。
此刻，他卻出現在這座小小的茶樓之上。
中州，以八大超級宗門為尊，號稱“一殿一塔二宮三宗四世家”。
其中“一殿”指的是無極道宮，傳聞是上古仙道正統的傳承，地位超然。
“紅線自結……”
天機子輕聲自語。
他身後，一個中年男子躬身而立，聞言忍不住抬頭：“師祖，那異象……當真如此驚人？”
天機子沒有回頭，隻是緩緩道：“你可知，何為紅線自結？”
中年男子搖頭。
“姻緣糕，乃是上古時期一位大能所創。”
天機子的聲音悠遠，彷彿穿透了無盡的時光：“那位大能，以自身道韻為引，以姻緣之力為媒，製成了這小小的糕點。凡有緣人食之，便會生出異象，象徵天道對這段情緣的認可。”
“淡粉為三年之緣，粉紅為三十載之緣，深紅為生生世世之緣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望向遠方，那裏正是沈雲和洛青璃消失的方向。
“而紅線自結……乃是超越深紅的異象。”
“意味著這兩個人的緣分，不是天道所定，而是……他們自己定的。”
中年男子渾身一震：“自己定的？這怎麼可能？姻緣之事，向來由天道主宰，凡人豈能……”
“所以你看不透。”
天機子打斷了他，轉過身來。
月光灑落，照亮了他的麵容。
那是一張清瘦的臉，歲月的痕跡刻在每一道皺紋裡，卻掩不住那雙眼睛中蘊含的智慧與滄桑。
“那個年輕人……”他緩緩道，“不簡單。”
中年男子心中一驚。
能讓師祖說出“不簡單”三個字的人，整個九州，屈指可數。
“師祖的意思是……”
天機子沒有回答，隻是忽然抬手，推演起來。
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他指尖浮現，隨即消散。
他微微眯起眼，眼中閃過一絲異色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，“方纔那一瞬間，我感知到了兩股極強的力量碰撞。”
“您說的是……那個年輕人……和那個賣姻緣糕的老太婆。”中年男子倒吸一口涼氣。
賣姻緣糕的老太婆？
能讓師祖稱之為“極強”的存在，整個九州也就那麼幾位。
“您是說，那老太婆也是高手……”
天機子微微點頭：“若我沒猜錯，那老太婆，應該就是那位。”
中年男子愣了片刻，隨即猛然想起一個傳說中的名字。
“姻緣婆婆？！”
天機子沒有否認，隻是輕聲道：“萬年前便已踏入那等境界的存在，一直隱於市井，遊戲人間。沒想到今日，竟會出現在這裏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變得更加深邃。
“更沒想到的是，那個年輕人，竟然能與她正麵交手。”
中年男子徹底呆住了。
能與姻緣婆婆正麵交手？
那是什麼樣的境界？
“師祖，那年輕人……究竟是什麼來歷？”
天機子搖頭道：“不知，但那女娃是青雲宗的人。”
說罷，他便消失在了原地。
沈雲和洛青璃已經走出了那條街道，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小巷。
洛青璃仍有些心神不寧，時不時偷偷看沈雲一眼，又迅速移開目光。
方纔那紅線異象，還有那些路人震驚的話語，不斷在她腦海中回蕩。
她咬了咬下唇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是歡喜？是惶恐？還是……
她說不清。
沈雲忽然停下腳步。
洛青璃連忙也跟著停下。
月色下，沈雲的側臉清俊而沉靜，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。
“出來吧。”他淡淡道。
洛青璃一愣，隨即警覺地握緊青冥劍。
巷口的陰影中，緩緩走出一人。
那是一個老者，身著灰袍。
正是方纔在茶樓的老者，天機子。
他負手而行，步履從容。
洛青璃看到他的瞬間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她認出了這張臉。
雖然從未親眼見過，但在出發前。
宗門長輩特意給他們看了一些影像。
上麵全是不能招惹之人的。
其中這位老者便在其中！
他是無極道宮太上長老！
“天機子前輩？！”
洛青璃驚訝道。
這等傳奇人物，就出現在她的跟前、
天機子微微頷首，卻一直盯著沈雲。
“小友好手段。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平和，“能與那位前輩正麵交手而不落下風。”
沈雲看著他，神色不變。
“你是來試探我的，還是來結交的？”
天機子微微一怔，隨即笑了起來。
那笑容裡沒有半分不悅，反而多了幾分欣賞。
“好，夠直接。”他說，“那老夫也不拐彎抹角。”
他抬手，在虛空中輕輕一點。
一道淡金色的光罩驟然展開，將三人籠罩其中。
隔絕一切感知。
洛青璃心中一凜，握緊了劍。
天機子瞥了一眼她青冥劍道：“好劍，但老夫此來，沒有惡意，隻為結個善緣。”
看到沈雲無動於衷的樣子，天機子繼續說道：“小友方纔與姻緣婆婆交過手，老夫雖未親眼目睹，卻也感知到了那股波動。”
他目光深邃：“能讓那位強者認真出手，小友的實力，遠超老夫的預估。”
沈雲隻是靜靜等待下文。
他知道，這種人物主動現身，絕不僅僅是為了說這些客套話。
果然，天機子忽然問道：“小友可知道，姻緣婆婆為何會出現在那條街上？”
沈雲搖頭。
“她在等人。”天機子輕聲道，“或者說，她在等一個預言的應驗。”
“預言？”
洛青璃忍不住出聲。
天機子也不在乎洛青璃的存在，直接說道：“萬年前，姻緣婆婆曾留下一句話——紅線自結之日，改天換麵之時。”
他盯著沈雲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所以，小友的重要性可想而知。”
洛青璃雖然不知道姻緣婆婆是誰。
但這位無極道宮的天機子前輩對她如此尊敬的樣子，肯定也不是等閑之輩。
沈雲隻是微微挑眉。
天機子繼續道：“這個預言，隻在很小的範圍流傳。萬年來，無數人猜測其意，卻始終無人能解。直到今日，我終於找到正主了。”
“不用拐彎抹角，有話直說就行。”
這老者話裡總是有話，溝通起來很是困難。
“我剛才來說過來意，隻是結個善緣，小友要是有需要，儘管聯絡我。這是我的令牌，上麵有我刻下的陣圖，隻要啟用，我會馬上傳送過來。”
與此同時。
九天之上，雲海翻湧。
明月高懸，清輝灑落，將層層疊疊的雲染成銀白色的海洋。
雲海深處，一座虛無的宮殿若隱若現。
那宮殿通體透明，彷彿由最純凈的月光凝結而成，飛簷鬥拱間有星辰流轉，仙氣繚繞。
宮殿前的平台上，一張竹製搖椅輕輕晃動。
搖椅上，白髮老嫗半躺著，手中拿著一塊姻緣糕，慢條斯理地嚼著。
正是方纔在街角擺攤的姻緣婆婆。
她的肩膀上，那隻粉色的鸚鵡正歪著腦袋，用小爪子撥弄著自己的羽毛。
“嘰嘰喳喳——婆婆，婆婆，今晚那個年輕人好生厲害！”
粉色鸚鵡突然開口，聲音清脆，帶著幾分咋咋呼呼的活潑。
“那一指，奴家看得清清楚楚，時間都停了呢！要不是婆婆您擋著，奴家現在還被定在半空中呢！”
姻緣婆婆嚼著糕點，眼皮都沒抬：“小東西懂什麼，那小子不過是試探罷了，又沒真想動手。”
“試探？”鸚鵡歪著腦袋，“試探什麼？”
“試探老婆子的深淺唄。”姻緣婆婆慢悠悠道，“那小子精得很，一眼就看出來老婆子不簡單，想摸摸底。”
她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：“不過話說回來，實力強橫成這樣的人，還真少見。”
鸚鵡撲棱著翅膀，跳到姻緣婆婆頭頂上，嘰嘰喳喳道：
“那婆婆您覺得他有多厲害？？”
她眯起眼，那雙清亮的眸子裏忽然浮現出無數畫麵。
彷彿穿透了時空，看到了常人無法觸及的東西。
緊接著，她臉上的漫不經心褪去了幾分：“這小子的來歷，連老婆子都看不透，是個很神秘的人，不過可以肯定，他絕對不是這裏誕生的。”
“這裏不可能出現他這樣的人。”
“看不透？”鸚鵡驚訝道，“婆婆這世上還有您看不透的人？”
“世界大著呢。”姻緣婆婆抬手敲了敲鸚鵡的腦袋，“你以為就這一個世界？天外有天，界外有界，老婆子這點道行，在真正的大能麵前，也不過是螻蟻罷了。”
鸚鵡繼續說道：“我不管！我不管！婆婆就是我見過最強的！最厲害的！”
“這個世界肯定有比我還厲害的存在，比如說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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