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廟廢墟,斷壁殘垣,煙塵未散,唯有中心一塊丈許方圓的青石板地,尚算平整。淩虛子盤膝端坐其上,道袍染血,麵色如金,氣息微弱,彷彿風中殘燭,隨時可能熄滅。然而,他那緊閉的雙目,微微蹙起的眉峰,以及周身緩緩流轉的、與周遭破敗景象格格不入的、溫潤厚重的土黃色光暈,卻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靜與堅定。
喧囂與混亂,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。遠處,建築倒塌的轟鳴,百姓驚恐的哭喊,軍士聲嘶力竭的呼喝,火焰燃燒的劈啪,陰風怒號的嗚咽……種種聲響,此刻在淩虛子的感知中,都已退去,變得模糊而遙遠。他的全部心神,他殘存的道行,他堅定的意念,都已沉入一個更深、更廣、更沉重,卻也更加痛苦、混亂、汙濁的“世界”——腳下這片大地的深處,那縱橫交錯、如同生靈經絡血管般、此刻卻遍佈創傷、流淌著毒膿的地脈網路。
“地樞鎮元印”並非殺伐之術,亦非療傷聖法,而是一種極其古老、近乎失傳的溝通與疏導秘法。其核心,在於“共鳴”與“引導”。施法者需以自身道心,貼合大地厚過載物、生養萬靈的本性,以自身道行與神魂為橋樑,與受創地脈的殘存靈性建立連線,感受其痛苦,明辨其創傷,疏導其鬱結,並引動大地本身那磅礴無盡、卻又沉默厚重的本源力量,來撫平傷口,驅除異力,恢復平衡。
此法兇險異常。地脈靈性,玄之又玄,縹緲難測,且因地域、環境、人文、歷史的不同而呈現出迥異的“脾性”。強行以神念溝通,如同將脆弱的神魂絲線,探入狂暴混亂的熔岩河流,稍有不慎,便會被狂暴的地氣衝垮神魂,或被地脈深處積鬱的負麵情緒、古老怨念、乃至各種自然形成的凶煞之氣侵蝕汙染,輕則神智受損,道行倒退,重則魂飛魄散,身化頑石。更何況,此刻南陵地脈,先遭“九陰引煞大陣”強行抽取、扭曲,又被“聖巢”自爆的混亂邪能深度汙染,其內部早已是“戾氣”橫生,“病入膏肓”,其兇險程度,遠超尋常地脈創傷。
淩虛子自然知曉其中兇險。但他別無選擇。尋常疏導地氣、凈化陰煞的法門,對此等與地脈深度結合、且蘊含“歸墟”混亂本質的汙染,收效甚微。唯有行此險著,嘗試溝通地脈靈性,借大地本源之力,方能有一線希望,遏製汙染擴散,撫平最劇烈的創傷,為這片土地,爭取一線生機。
他收斂所有雜念,將神魂調整至最空靈、最包容、最貼近“大地”厚過載物意境的狀態。眉心那點黯淡的銀芒,此刻被一層溫潤醇厚的土黃色光暈包裹,緩緩旋轉,如同大地的眼睛。他雙手所結的“地樞鎮元印”,古樸厚重,十指姿勢玄奧,彷彿托舉著山嶽,又似撫摸著大地脈搏。
“坤厚載物,德合無疆。承天行健,品物鹹亨……”
低沉而平緩的道音,自淩虛子口中緩緩流出,並非高聲吟唱,而是一種近乎呢喃的低語,卻帶著奇異的韻律,與腳下大地那痛苦的“呻吟”、紊亂的“脈動”,隱隱產生著某種共鳴。這不是攻擊,不是命令,而是最誠懇的交流,最純粹的感同身受。
土黃色的光暈,以淩虛子為中心,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,一圈圈,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四周擴散,滲入他身下破碎的青石板,滲入周圍的瓦礫塵土,向著大地深處蔓延。這光暈並不強烈,卻異常堅韌,帶著一種包容一切的厚重與撫慰傷痕的溫柔。
淩虛子的神念,附著在這土黃色光暈之上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向著地脈深處探去。
首先感受到的,是狂暴。如同潛入了一條被徹底激怒的、沸騰的岩漿河流。混亂駁雜、充滿破壞性的地氣,如同無數匹脫韁的野馬,在狹小的地脈“河道”中橫衝直撞,彼此傾軋,引發一陣陣劇烈的、撕裂般的波動。這便是地動的根源,是大地痛苦的“痙攣”。
緊接著,是汙濁。暗紅色的、如同凝固汙血的邪能,漆黑如墨、散發著陰冷死寂的煞氣,慘綠色的、充滿怨毒與腐蝕的穢氣……種種本不該存在於地脈之中的負麵能量,如同最惡毒的寄生蟲,附著在地脈的“管壁”上,侵蝕、汙染著原本溫順醇和的大地靈氣,將其轉化為狂暴、混亂、充滿攻擊性的邪力。這些汙濁能量彼此交織、糾纏,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嘔的、蠕動著的“毒瘡”,不斷分泌出更多汙穢,汙染著流經的每一絲地氣。
更深處,淩虛子“看”到了創傷。地脈本身,那原本應該堅韌、通暢、流淌著勃勃生機的“脈絡”,此刻佈滿了觸目驚心的裂痕與“傷口”。有些裂痕是被強行抽取地氣時撐裂的,有些則是“聖巢”自爆時,那混亂毀滅的衝擊波直接撕裂的。傷口處,並未流血,而是不斷“滲出”一種灰黑色的、粘稠的、散發著腐朽與終結氣息的“膿液”——那是“歸墟”混亂邪能與地脈本源被汙染後結合的產物,是最為棘手的汙染核心。這些“膿液”不斷侵蝕著傷口周圍的健康“組織”,阻礙著地脈的自我修復,並源源不斷地將汙染擴散出去。
痛苦、暴怒、混亂、汙濁、衰敗、絕望……種種負麵情緒與能量,如同潮水般,順著淩虛子探入的神念,衝擊著他的心神。他彷彿聽到了大地在哀嚎,在詛咒,在無力地掙紮。若非他道心堅定,神魂經受過千錘百鍊,又有“地樞鎮元印”的法訣護持,僅憑這第一波的衝擊,就足以讓他心神失守,神魂遭受重創。
淩虛子謹守靈台一點清明,如同怒海狂濤中的礁石,任憑負麵情緒衝擊,我自巋然不動。他沒有抗拒,沒有排斥,而是嘗試著去理解,去包容,去分擔。他將自身的意念,化作最溫柔的撫慰,順著神念傳遞出去。
“我知你痛……我知你苦……妖邪作祟,強取豪奪,汙你靈樞,傷你本源……非你之過……”
“然,天地迴圈,生死有常。創傷雖重,生機猶存。厚德載物,生生不息……”
“吾願為橋,接引靈機,疏導鬱結,撫平傷痕……驅邪毒,鎮汙穢,還你清凈……”
沒有具體的言語,隻有最純粹意唸的交流,如同母親安撫受傷哭鬧的孩童,如同醫者觸控病人痛苦的患處。淩虛子以自身對“坤元之道”的領悟,模擬出大地厚重、包容、承載、生養萬物的“本性”,並以自身的道韻為引,緩緩注入地脈之中。
起初,地脈的反應依舊是狂暴與排斥。那些混亂的地氣,如同受驚的野獸,更加猛烈地衝擊著淩虛子的神念。那些汙濁的能量,更是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,瘋狂地湧來,試圖汙染、同化這外來的、帶著“秩序”與“生機”氣息的意念。
淩虛子不為所動,隻是持續地、溫和地傳遞著安撫與共鳴的意念,並以“地樞鎮元印”的法力,小心翼翼地疏導著衝擊最猛烈處的一小股地氣,引導其從無序的衝撞,轉為相對平緩的流淌。同時,他將自身道韻中蘊含的那一絲“凈化”與“生機”的意味,化作最細微的涓流,緩緩滲入一處較小的、被暗紅色邪能汙染的“傷口”邊緣。
這是一個緩慢而艱難的過程。如同在狂暴的怒海中,試圖理順一團亂麻,又如同在汙濁的泥潭裏,試圖點燃一點微弱的火苗。淩虛子的神魂承受著巨大的壓力,如同被無數根細針攢刺,被汙濁的意念不斷沖刷。他臉色越來越白,毫無血色,身軀微微顫抖,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,與嘴角未乾的血跡混在一起。維持“地樞鎮元印”所消耗的法力與心神,更是如同開閘的洪水,飛速流逝。他本就重傷在身,此刻更是雪上加霜,如同風中殘燭,隨時可能油盡燈枯。
然而,他的努力,並非全無成效。
在他持續不懈的安撫與疏導下,那最狂暴、最混亂的一小片區域的地氣,衝擊的力度,似乎減弱了一絲。儘管微不足道,卻是一個好的開始。那處被他以道韻“生機”浸潤的小傷口邊緣,一絲極其微弱、卻真實不虛的、屬於大地本身的自愈之力,似乎被悄然喚醒,開始極其緩慢地,嘗試著排斥、中和那暗紅色的邪能汙染。雖然速度慢得令人髮指,但確確實實發生了。
更重要的是,淩虛子感覺到,在這片狂暴、痛苦、汙濁的地脈深處,在那無盡的負麵情緒與能量掩蓋之下,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帶著茫然、痛苦,卻又隱隱渴望“安撫”與“修復”的“意識”,或者說“靈性”的脈動,似乎……回應了他。
那感覺無比模糊,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微光,如同即將乾涸的河床底下,一絲若有若無的水汽。但它確實存在。這片大地,這片被稱作“南陵”的土地,在承受瞭如此深重的創傷與玷汙之後,其本身所孕育的、懵懂的、承載萬物的“靈性”,並未完全湮滅,隻是陷入了深沉的痛苦與沉睡。淩虛子以自身道心為引,以“地樞鎮元印”為橋,傳遞出的包容、撫慰、以及修復的意願,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顆小石子,終於,激起了一絲微瀾,喚醒了一絲本能。
就是這一絲微弱的、懵懂的回應,讓淩虛子精神大振。他強忍著神魂的劇痛與法力的枯竭,更加專註,更加小心地,加強與這絲地脈靈性的“共鳴”。他不再試圖強行疏導大範圍的地氣,而是集中精力,與這絲微弱的靈性“攜手”,引導著它,去“感受”那些相對平緩、受創較輕區域的地脈流動,去“觸碰”那些尚未被深度汙染的、相對純凈的大地靈氣。
漸漸地,一絲絲、一縷縷微弱但純凈的大地靈氣,開始從地脈網路的某些角落,從更深層、受汙染較輕的地底,被這絲蘇醒的、渴求修復的靈性,緩緩地、試探性地引導、匯聚過來。如同涓涓細流,匯入乾涸的河床。雖然水量微小,卻帶來了生機。
淩虛子順勢而為,以自身道韻為“渠”,以“地樞鎮元印”為“引”,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些匯聚而來的、相對純凈的大地靈氣,沿著地脈的“河道”,緩緩流淌,滋潤著那些乾涸、創傷的“河床”,溫和地沖刷、稀釋著沿途那些相對稀薄的汙濁能量。
這是一個極其緩慢、且耗神費力的過程。如同用最細的銀針,去縫合最嚴重的傷口。但淩虛子不急不躁,心神完全沉浸其中,與那一絲微弱的地脈靈性共鳴著,引導著,修復著。他所做的,並非強行拔除那些最深的“毒瘡”,也非立刻平息所有的地氣暴動,而是“活血化瘀”、“疏通經絡”、“喚醒生機”。
時間,在淩虛子與地脈的深度共鳴中,悄然流逝。也許是一刻鐘,也許是一個時辰。外界,地動的轟鳴,似乎減弱了一些,雖然餘震依舊不斷,但那種天崩地裂般的狂暴震動,頻率在降低,強度在減弱。從地縫中噴湧的汙濁泥漿、血水、陰煞地氣,勢頭也似乎緩和了些許。天空中,那因邪陣崩潰而失控肆虐的陰風邪氣,雖然依舊瀰漫,但彷彿失去了某種持續不斷的源頭支撐,狂亂的程度,也略有下降。
城中的混亂,並未因此立刻平息,廢墟依舊,傷亡依舊,哭喊依舊。但那種無處不在、令人絕望的、彷彿下一秒整座城就要徹底崩塌毀滅的窒息感,似乎在不知不覺中,減輕了那麼一絲。倖存的人們,在玄甲衛的組織下,開始更加有序地向空曠地帶撤離,救人的救人,滅火的滅火,雖然依舊艱難,雖然犧牲不斷,但秩序,正在從徹底的崩潰邊緣,被一點點拉回。
裴烈渾身浴血,甲冑殘破,臉上混合著煙塵、血汙與汗水,聲音早已嘶啞,卻依舊在廢墟與混亂的人群中奔走呼喊,指揮若定。葉清漪青衫染塵,多處破損,俏臉蒼白,氣息不穩,秋水劍光不再淩厲,卻依舊堅定地穿梭在危險之處,救下一個又一個被困的百姓。殘存的玄甲衛、衙役、以及一些自發組織的青壯,如同螞蟻般,在廢墟中挖掘,在街道上疏導,在火場中撲打。人性在災難麵前,既有極致的醜惡與混亂,也閃耀著最本能的堅韌與微光。
城隍廟廢墟中心,淩虛子依舊盤坐著,身形彷彿與身下的青石板,與周圍的大地融為了一體。他身上的土黃色光暈,變得更加內斂,更加深沉,彷彿真的化作了大地的一部分。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,甚至比之前更加透明,彷彿能看見麵板下青色的血管。他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,幾乎細不可聞,如同風中殘燭,搖曳欲熄。唯有眉心那點被土黃光暈包裹的銀芒,依舊在極其緩慢、卻堅定地旋轉著,維持著那一絲與地脈靈性的、脆弱的連線。
他引導著那一縷縷被匯聚、喚醒的純凈大地靈氣,如同最細心的工匠,修復著地脈最表層的創傷,疏導著最鬱結的氣脈。地動的減弱,邪氣噴湧的緩和,便是這細微修復最直觀的體現。但這還不夠,遠遠不夠。那些最深處、與“歸墟”邪能深度結合的汙染“毒瘡”,依舊在散發著汙穢,阻礙著地脈的自愈。地脈的創傷太重,自愈的本能太弱,他喚醒並引導的這點大地靈氣,杯水車薪。
淩虛子知道,是時候了。僅僅疏導與喚醒,不足以解決根本問題。必須對那最核心的汙染,進行封禁與隔絕,防止其繼續擴散,並為地脈的治癒,爭取時間與空間。
他緩緩地,極其艱難地,調動起神魂中最後一點清明的力量,以及體內那幾乎乾涸的、僅存的一絲本源法力。這力量微弱如螢火,卻承載著他堅定的意誌,與“地樞鎮元印”最深層的奧義。
“地脈有靈,載物厚生。今遭荼毒,靈樞蒙塵。吾以吾道,契汝之真。玄天正法,鎮封邪氛——封!”
最後的意念,伴隨著“地樞鎮元印”最終的變幻,如同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,順著那與地脈靈性建立的脆弱連線,傳遞了出去。與此同時,淩虛子雙手所結的印訣,猛地向下一按,按在了身下的青石板之上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,沒有光華萬丈的異象。隻有一股深沉、厚重、彷彿源自大地最深處本源的、溫和卻無可抗拒的波動,以淩虛子所在之處為中心,悄然擴散開來,無聲無息地融入腳下的大地,融入那縱橫交錯的地脈網路。
這股波動所過之處,那些被淩虛子以道韻與地脈靈性共鳴喚醒、引導而來的、相對純凈的大地靈氣,彷彿受到了某種“敕令”或“引導”,開始自發地、緩慢地向著幾個方向匯聚、沉澱。這幾個方向,正是淩虛子之前神念探查到的、汙染最核心、也最危險的幾個節點,尤其是城隍廟廢墟正下方,那“毒瘡”最深之處。
純凈的、帶著微弱生機的土黃色靈氣,如同最溫柔也最堅韌的泥土,開始緩慢地、一層層地,覆蓋、包裹向那些暗紅、漆黑、慘綠的汙染“毒瘡”。這不是強行凈化——以淩虛子此刻的狀態,根本無力做到——而是“封禁”與“隔絕”。以大地本源靈氣為“繭”,將那些汙染核心暫時包裹、封鎮起來,切斷其與周圍地脈的直接聯絡,阻止其繼續擴散汙染,並藉助大地靈氣本身緩慢的凈化與同化之力,以及地脈殘存的微弱自愈本能,來慢慢消磨、中和這些邪毒。
這是一個笨辦法,一個需要漫長時間才能見效的辦法,甚至無法根除汙染。但在此刻,這是淩虛子所能做到的、唯一可能有效、且不會引發更劇烈反噬的辦法。如同對一個身患惡瘡、體虛至極的病人,無法立刻動刀切除病灶,隻能先敷上最好的傷葯,將其包裹起來,防止潰爛擴散,再輔以湯藥調理,待其元氣稍復,再圖根治。
隨著封禁的開始,淩虛子身軀猛然一震,如同被無形的重鎚擊中。他臉色瞬間由金紙轉為一種死寂的灰白,七竅之中,同時滲出細細的血絲,觸目驚心。維持“地樞鎮元印”,溝通、安撫、引導地脈靈性,本就耗盡了他的心神與法力,此刻強行催動最後的力量,引動大地靈氣進行封禁,更是如同榨乾了他最後一絲潛能。他感到神魂如同被撕裂般劇痛,意識開始模糊,體內經脈空空如也,甚至傳來乾涸欲裂的刺痛。道基的動搖,似乎更加明顯了。
但他不能停,更不能倒下。封禁尚未穩固,地脈靈性的共鳴依然脆弱,此刻中斷,前功盡棄不說,還可能引發地氣的劇烈反撲,導致更嚴重的災難。
他咬破早已乾裂的舌尖,一股腥甜在口中蔓延,劇痛讓他幾乎渙散的神智,強行凝聚起最後一絲清明。他雙手死死按在青石板上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,身軀微微顫抖,卻依舊保持著那個古樸的印訣。眉心那點土黃色光暈包裹的銀芒,此刻黯淡到幾乎熄滅,卻依舊倔強地旋轉著,維持著與地脈那最後一絲、微弱的聯絡。
封禁在繼續。土黃色的、純凈的大地靈氣,如同最忠誠的衛士,緩慢而堅定地,一層又一層,覆蓋上那些猙獰的汙染“毒瘡”。雖然緩慢,雖然那“毒瘡”仍在汙濁的靈氣下微微蠕動、抵抗,但擴散的勢頭,確實被遏製住了。地脈中那種狂暴、痛苦、混亂的脈動,似乎也隨之平復了那麼一絲。最直觀的表現便是,外界的地動,明顯地、持續地減弱了。雖然餘震依舊,房屋不再大片大片地倒塌,地麵的裂縫雖然依舊猙獰,但噴湧的汙穢之物,明顯減少,勢頭大減。
天空中的陰風邪氣,失去了地底汙染源頭的持續“補給”,也開始變得稀薄,雖然依舊籠罩著城池,帶來陰冷與不適,但那種蝕骨侵髓的邪異感,減弱了許多。籠罩天穹的厚重邪雲,翻滾的速度也慢了下來,雲層中暗紅色的電光變得稀疏,甚至有幾縷慘淡的天光,艱難地穿透雲層縫隙,灑落在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上。
城中的混亂,隨著地動的顯著減弱,也終於開始出現緩和的跡象。更多的人從驚恐中回過神來,在玄甲衛和自發組織的青壯引導下,互相攙扶著,向著相對安全的空曠地帶聚集。救人的效率提高了,火勢在眾人的努力和天光微現帶來的些許希望下,也逐漸被控製住。哭喊聲雖然依舊,但絕望的嘶喊少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哽咽,以及對親人安危的焦急呼喚。
葉清漪一劍挑開一根著火的房梁,救出一個被壓住腿的婦人,交給旁邊的軍士,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水與煙灰,抬頭望向城中心,那已被煙塵半掩的城隍廟廢墟方向。她雖然無法確切感知到地脈深處的變化,但作為修行者,對天地氣機的感應遠勝常人。她能感覺到,腳下大地的“痛苦”在減輕,空氣中瀰漫的那股令人窒息的陰邪與混亂在消退,雖然依舊濃重,但至少,不再惡化。她知道,這一切的變化,定然與那位盤坐於廢墟中心、以身犯險的玄天監主有關。
“真人……”葉清漪心中默唸,眼中閃過深深的憂慮與敬佩。她能隱約感覺到,那個方向傳來的氣息,微弱到了極點,卻又帶著一種與大地相連的、沉重如山的奇異穩定感。他還在堅持。
裴烈站在一處相對完好的高台上,指揮著人手清理廢墟,轉運傷員。他也感覺到了變化,地不再狂震,邪氣不再瘋漲,這讓他一直緊繃到極限的心絃,終於稍稍鬆了一絲。他望向城隍廟方向,虎目之中,滿是血絲,卻也充滿了感激與決然。他知道,是淩虛子真人,以難以想像的代價,為南陵城,為這百萬生靈,爭得了這喘息之機。他必須把握住,必須將傷亡降到最低,必須穩住局麵,纔不負真人所託。
“快!地動弱了!加把勁!把人都救出來!”
“水源!去找乾淨的水源!小心地縫!”
“大夫!這裏需要大夫!”
希望的微光,開始在這片廢墟與苦難之地上,艱難地、卻頑強地,一點一點亮起。
而在城隍廟廢墟中心,淩虛子的意識,已處於彌留般的模糊邊緣。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已遠離,隻剩下眉心那一點微弱到極致、卻依舊不肯熄滅的意念,與腳下大地深處,那被封禁的汙染“毒瘡”,以及周圍緩緩流淌的、被引導而來的大地靈氣,保持著最後的、脆弱的聯絡。
封禁,初步完成了。那幾處最核心的汙染,如同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、土黃色的“繭”,暫時沉寂了下去,不再瘋狂擴散。地脈的創傷,依舊存在,地氣的流動,依舊紊亂,但最危險的“潰爛”與“崩壞”的勢頭,被遏製住了。大地本身那微弱但頑強的自愈本能,開始在相對“乾淨”的環境裏,極其緩慢地發揮作用。
足夠了……至少,暫時足夠了……
淩虛子心中,掠過這樣一個微弱的念頭。緊繃到極致的心神,如同拉滿後驟然鬆弛的弓弦,那強行凝聚的最後一絲清明,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,驟然熄滅。
眼前徹底陷入黑暗之前,他似乎“看”到,那絲被他喚醒的、微弱的地脈靈性,向他傳遞來一絲極其模糊、卻無比清晰的意念——那不再是痛苦與混亂,而是一種帶著孺慕、感激與疲憊的、如同初生嬰兒般的純粹依賴,以及一絲沉沉睡去的安寧。
隨即,無邊的黑暗與虛脫,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。他盤坐的身形微微一晃,向前傾倒,但在徹底倒下之前,卻被一股溫和、厚重、無形無質,卻真實存在的力量,輕輕托住。那是來自腳下這片剛剛經歷浩劫、傷痕纍纍,卻依舊蘊含著磅礴生機的大地的,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回饋。
他倒在了冰冷的、破碎的青石板上,氣息微弱,麵色灰敗,七竅血跡未乾,彷彿生機已絕。但他身下的地麵,那被血染紅的青石板縫隙中,一點極淡、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嫩綠色的草芽,竟頑強地頂開了碎石與塵土,顫巍巍地,探出了一絲新綠。
天空,那厚重汙濁的邪雲,裂開的縫隙越來越多,慘淡卻真實的天光,如同利劍,刺破陰霾,一道道灑落在這片飽經創傷的大地上,照亮了廢墟,照亮了煙塵,也照亮了那些在苦難中掙紮、互助、求生的人們滿是淚痕與希望的臉。
地動,漸漸平息,隻餘下細微的餘顫,彷彿大地在傷痛後的喘息。
漫長的、血腥的、混亂的、充斥著絕望與瘋狂的朔月前夜,終於,在付出難以想像的慘痛代價後,迎來了第一縷……微弱而殘酷的曙光。
災難,尚未結束。廢墟需要清理,傷亡需要救治,邪氣需要凈化,汙染需要根除,人心需要安撫,城防需要重建……千頭萬緒,百廢待興。但至少,最危險的時刻,那滅頂之災,被那位銀袍染血、道基受損、昏迷於廢墟之中的玄天監主,以身為引,硬生生地,扛了過去。
南陵城,這座千年古城,在血與火、淚與死亡中,艱難地,存活了下來。儘管,它已是遍體鱗傷,滿目瘡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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