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海,晦暗無光。
距離那片吞吐著不祥與死亡氣息的陰影三十裡外,“鎮海”號及殘存的東南水師主力艦船,如同警惕的狼群,保持著鬆散而嚴密的弧形陣線,在渾濁的海浪中起伏。炮口與弩臂始終指向陰影方向,甲板上的水兵、修士,乃至普通的水手,皆瞪大佈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盯著那片彷彿能吞噬靈魂的黑暗海域。時間在沉默的對峙與壓抑的恐懼中緩慢流淌,每一刻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。
陰影依舊沉默,隻是邊緣翻滾的黑暗更加粘稠,其深處那噩夢般的景象與暗紅“瞳孔”偶爾隱現,每一次都讓所有人心臟驟緊,彷彿被無形的冰冷手掌攥住。自上次那毀天滅地的暗紅光束襲擊後,它再未發動大規模攻擊,隻有零星的、形態更加扭曲怪異的小型海怪,如同被隨意丟棄的垃圾,從黑暗邊緣的“淤泥”中滋生、爬出,嘶嚎著撲向艦隊。這些怪物實力強弱不一,有的脆弱如紙,有的則需數艘戰艦集火才能勉強擊殺,但它們的出現本身,就是一種無聲的、持續不斷的精神壓迫與消耗。
旗艦“鎮海”號甲板下,一處被重重符籙與厚重鐵門封鎖的艙室。這裏空氣渾濁,瀰漫著刺鼻的硫磺、硝石、火油,以及一種更加古怪的、帶著金屬腥甜與焦糊的味道。十餘個身著特製石棉罩袍、麵容被厚布與護目鏡遮得嚴嚴實實的人影,正圍著一個固定在沉重鐵架上的、約莫水缸大小、表麵銘刻著複雜繁複、不斷流轉著暗紅與銀白雙色符文的鐵灰色球體,進行著最後的檢查。他們動作極其小心,彷彿在侍弄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。
這就是“火鴉營”最新,也是最危險的造物——“陰陽裂解雷”。其核心,乃是高度提純、性質極端暴烈的“純陽火精”與從域外隕石中提煉出的、極度不穩定、遇靈機則狂躁的“爆裂金石”,二者以秘法強行拘束、壓縮、平衡於特殊煉製的容器內。外部,則包裹了數層不同性質的防護與觸發符文,最外層更是塗滿了用以隔絕靈機感應的“絕靈泥”。其原理,是在撞擊或特殊靈機引信觸發的瞬間,打破內部平衡,引發兩種極端屬性的物質瞬間湮滅、對沖,產生遠超尋常火藥千百倍的恐怖爆炸,並附帶劇烈的純陽凈化與金石破滅之力,對邪祟、陣法乃至堅固實體,皆有奇效。然其煉製成功率不足十一,儲存運輸危險至極,稍有不慎,未傷敵,先毀己。
“王爺,三枚‘裂解雷’,檢查完畢,觸發引信已就位,隨時可以投放。”一名身材矮壯、聲音沙啞的火鴉營把頭,隔著艙門,向站在外間、神色冷峻的李鈞彙報。即便隔著厚重艙門與罩袍,他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。
李鈞目光掃過那三枚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鐵灰色球體,微微頷首。這是賭博,是冒險,但也是必須走出的一步。被動防禦,隻會被陰影一點點磨死、耗乾。他需要試探,需要知道這陰影的“本體”究竟有多強,它的“核心”在哪裏,是否有弱點,以及……他手中這超越時代的危險武器,究竟能對其造成多大的傷害。
“目標,陰影邊緣,那片黑暗翻湧最劇烈、疑似有‘東西’持續湧出的區域。”李鈞聲音平靜,下達了命令,“以‘飛火流星’弩炮發射,不求精準命中核心,隻需將‘裂解雷’送入陰影內部百米範圍即可。引爆方式,採用延時觸發,入水後三息。發射後,所有艦船,全速向後撤離十裡!”
“遵命!”火鴉營把頭躬身領命,返回艙內,開始最後的準備。
片刻後,“鎮海”號側舷,一門經過特殊改裝、體型遠比尋常弩炮粗壯、炮身上佈滿散熱與加固符文的“飛火流星”弩炮,緩緩調整了角度,沉重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。一枚“陰陽裂解雷”被小心翼翼地裝入特製的、內部同樣銘刻著緩衝符文的鐵質彈艙。操作的水兵屏住呼吸,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“目標鎖定!發射準備完畢!”
李鈞走到船首,親自舉起千裡鏡,望向那片被選作目標的陰影區域。那裏,黑暗如同煮沸的瀝青,不斷翻滾、鼓泡,隱隱有扭曲的輪廓在其中沉浮,似乎是一個持續產出小型海怪的“巢穴”或“傷口”。
“放!”李鈞冷喝。
“砰——!”
一聲沉悶的巨響,改裝弩炮的炮身劇烈後坐,整個“鎮海”號都為之微微一震。一道赤紅帶著銀白光尾的軌跡,撕裂晦暗的海天,以遠超尋常弩箭的速度,向著三十裡外的陰影邊緣,疾射而去!彈艙在空中便自行脫落分解,露出其中那枚毫不起眼、卻蘊含著毀滅力量的鐵灰色球體。
幾乎在弩炮發射的瞬間,李鈞厲聲下令:“全艦轉向!全速撤離!升起所有護盾!快!”
旗語翻飛,鼓號齊鳴。龐大的“鎮海”號與周圍護衛艦隻,如同受驚的魚群,在海麵上劃出急促的白浪弧線,調轉船頭,將風帆鼓到極致,各種簡陋的防護符籙、陣法光芒次第亮起,拚盡全力向著遠離陰影的方向衝刺。所有水兵都死死抓住身邊固定物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回望那枚劃破天際的死亡之雷。
鐵灰色球體在空中劃過一道近乎筆直的軌跡,精準地沒入陰影邊緣那片劇烈翻騰的黑暗之中,消失不見。
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。
時間彷彿凝固。隻有海浪的喧囂與風帆的鼓盪聲。
突然——
那片被“裂解雷”沒入的陰影區域,毫無徵兆地,向內猛地一縮!彷彿有一張無形巨口,將其吞噬。緊接著,一點極致的、彷彿能刺瞎人眼的、混雜著熾白與暗金的光斑,在那片黑暗的中心,驟然亮起!光斑急速擴大,瞬間膨脹為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、不斷扭曲膨脹的恐怖光球!
沒有聲音傳來——或者說,聲音的傳遞,似乎被那光球本身扭曲、吞噬了。但所有人都“感覺”到一股源自靈魂層麵的、狂暴到極致的能量衝擊,以那光球為中心,轟然爆發!
“轟隆隆——!!!”
直到數息之後,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恐怖巨響,混合著狂暴的衝擊氣浪,才如同天崩地裂般席捲而來!即便已撤出近十裡,龐大的“鎮海”號依舊如同怒海中的一片樹葉,被猛地掀起,又狠狠砸落!甲板上未固定的物品四處拋飛,不少水兵慘叫著滾倒,木質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!遠處,幾艘較小的護衛艦更是直接被掀翻,在海麵上無助地打著旋。
李鈞死死抓住欄杆,腳下生根,目光死死盯向爆炸中心。
隻見那膨脹的光球持續了數息,才猛地向內一縮,隨即,一道混合著熾白火焰、暗金流質、以及無數破碎黑暗物質的環形衝擊波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!所過之處,海麵被硬生生壓出一個巨大的、深達數丈的凹坑,邊緣掀起數十丈高的渾濁巨浪!陰影邊緣那粘稠的黑暗,如同被投入燒紅烙鐵的豬油,發出“嗤嗤”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響,劇烈地翻滾、沸騰、蒸發!大片大片的黑暗被直接“抹去”,露出後麵略顯正常、但依舊渾濁晦暗的海水,以及……陰影深處,那彷彿受到刺激、劇烈扭曲蠕動的、更加濃鬱的黑暗本體!
爆炸核心處,更是出現了一個直徑數百丈的、短暫存在的“真空”地帶,海水被排空,露出下方猙獰的海床,隨即又被倒灌的海水與蒸騰的、混雜著奇異色彩與刺鼻氣味的霧氣填滿。無數之前潛伏在陰影邊緣、或在爆炸範圍內的小型海怪,連嘶嚎都未能發出,便在極致的光熱與湮滅能量中化為飛灰。
成功了?李鈞心中一緊。這“陰陽裂解雷”的威力,遠超預期,似乎對那陰影的“黑暗”有極強的剋製與凈化作用!
然而,沒等眾人鬆一口氣,異變再生!
那被炸開巨大缺口、黑暗劇烈蒸騰的區域,並未如預想般癒合緩慢,反而像是被徹底激怒!陰影深處,那噩夢般的景象瘋狂扭曲,暗紅的“瞳孔”驟然收縮至針尖大小,隨即,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、更加混亂、帶著無匹怒意的精神衝擊,如同無形的海嘯,橫掃而來!
“呃啊——!”
距離較近的數艘戰船上,不少水兵、甚至低階修士,猝不及防之下,七竅流血,抱著頭顱慘叫著栽倒在地,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臉皮,眼中充滿混亂與瘋狂,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!就連“鎮海”號上,不少人也感到頭暈目眩,噁心欲嘔,耳邊充斥著瘋狂嘶嚎與詭異囈語。
緊接著,那陰影並未再發射那種毀滅性的暗紅光束,但整個龐大的陰影本體,開始了緩慢而堅定的……移動!它不再滿足於懸浮,而是如同蘇醒的遠古巨獸,開始向著海岸,向著李鈞艦隊的方向,緩緩……推進!同時,陰影邊緣沸騰的黑暗中,湧出的不再是零星的小型海怪,而是密密麻麻、形態更加猙獰、氣息更加強大、甚至隱約帶著某種協同性的怪物潮水!它們嘶吼著,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,撲向因爆炸衝擊而陣型散亂的艦隊!
“它被激怒了!它在前進!它在召喚更多的爪牙!”杜文若臉色煞白,失聲喊道。
李鈞眼中寒光爆閃,非但沒有懼色,反而升起一股更強烈的戰意與決絕。試探的目的達到了!這陰影並非無敵,它會被傷害,會憤怒,會因受創而改變行為模式!那“裂解雷”有效!雖然代價是引來了更兇猛的反撲,但也撕開了這怪物神秘麵紗的一角!
“傳令!各艦交替掩護,向海岸預定第二防線撤退!‘鎮海’號斷後!火鴉營,準備第二輪齊射!目標,陰影推進前鋒,最大密度怪物集群!”李鈞的聲音在海浪與怪物的嘶嚎中,清晰而冷酷,“陳霆!把你壓箱底的本事拿出來,給本王轟出一條路來!”
“得令!”陳霆副將的吼聲從傳音法陣中傳來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海麵上,慘烈而混亂的撤退與阻擊戰,再次打響。炮火轟鳴,弩箭如蝗,符籙光芒與法術爆裂在昏暗的海天間交織成死亡之網。而陰影,那彷彿連線著深淵的恐怖存在,正攜著無邊怒火與無盡的黑暗潮水,緩緩地、無可阻擋地,向著陸地,向著人類最後的防線,碾壓而來。
南下的路途,比預想中更加艱難,卻也更加……觸目驚心。
淩虛子一行百餘人,如同行走在末世畫卷中的孤影,跋涉在北境與中原交界的荒涼地帶。越往南,天空那層彷彿永遠散不去的暗紅與鉛灰便略微淡薄一些,但大地的瘡痍與混亂,卻以另一種形式,**裸地呈現在他們麵前。
村莊十室九空,田畝荒蕪,道旁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骸,有的已化為白骨,有的尚在腐爛,引來成群的烏鴉與野狗。偶爾遇到零星的流民,個個麵黃肌瘦,眼神麻木或癲狂,看到他們這支雖然狼狽但裝備相對精良的隊伍,有的遠遠避開,有的則如同餓狼般窺視,但在感受到淩虛子身上那若有若無的凜然氣息與邊軍精銳的殺氣後,又悻悻退去。秩序崩塌後,人性中最原始的求生欲與惡念,失去了束縛,在這片土地上肆意滋生。
“王爺,前方十裡,便是‘老鴉口’隘口,過了那裏,就算徹底離開北境,進入中原河內道地界了。”劉能指著前方兩山夾峙、地勢險要的隘口方向,聲音帶著疲憊,也帶著一絲即將脫離北境那無處不在的黑暗壓抑的期盼。
淩虛子微微頷首,眉心那點銀白光華始終保持著微弱的閃爍,如同最精準的羅盤,感知著周圍天地間“理”的紊亂與“歸墟”汙染的稀薄程度。離開黑石堡越遠,那種無所不在的深沉惡意與混亂感確實在減弱,但另一種“混亂”——人心的混亂、秩序的崩潰、生靈塗炭的慘狀,卻愈發鮮明。
“隘口有煙。”淩虛子忽然目光一凝,望向老鴉口方向。隻見隘口上方,有數道歪斜的黑煙裊裊升起,不似炊煙,倒像是焚燒什麼東西所致,空氣中似乎也隱隱飄來淡淡的焦臭與……血腥味。
趙謙也察覺不對,揮手示意隊伍停下,派出兩名最機靈的斥候先行查探。眾人依託一處背風的石坡暫歇,抓緊時間飲水進食,恢復體力。連日奔波,穿行於危機四伏的荒野,即便有淩虛子坐鎮,也難免精神緊繃,疲憊不堪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兩名斥候疾奔而回,臉色異常難看。
“將軍!王爺!老鴉口……完了!”一名斥候喘息著,眼中殘留著驚悸,“隘口處的軍堡被人攻破了!看痕跡,不是北蠻,也不是怪物……像是,流民,或者亂兵!堡裡留守的幾十個老卒,全被殺光了,屍體被堆在堡外焚燒!堡裡能搶的東西都被搶光了,水井被屍體填了……隘口通路也被亂石和破爛車架堵死了一半!”
“什麼人乾的?!”趙謙霍然起身,眼中噴火。老鴉口軍堡雖小,但卡在南北要道,歷來有邊軍小隊駐守,既是哨卡,也為往來商旅提供些許庇護。沒想到,北境的黑暗怪物沒踏平這裏,反倒是自己人……
“看不清旗號,人都散了。但我們在附近發現了這個。”另一名斥候從懷中掏出一塊沾血的、粗糙的麻布碎片,上麵用木炭歪歪扭扭畫著一個簡陋的、彷彿三隻眼睛疊在一起的詭異符號,“很多屍體附近,還有被劫掠一空的流民窩棚裡,都有這個標記。聽……聽幾個躲在附近山坳裡、僥倖逃過一劫的老弱說,是一夥自稱‘三眼天王’麾下的流寇乾的,人數不少,有好幾百,兇殘得很,見人就殺,搶糧搶女人,完事就燒……”
“三眼天王?”淩虛子接過那麻布碎片,指尖撫過那粗糙詭異的符號,眉頭微蹙。他能感覺到,這符號上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、但確實存在的……混亂與邪惡的氣息,與“歸墟”的汙染有相似之處,卻又似乎混雜了別的、更偏向人心原始慾望與癲狂的東西。這不是簡單的流寇標記。
“王爺,這夥人恐怕不簡單。尋常流民,餓急了搶糧殺人有之,但如此有組織地攻擊軍堡,還留下統一標記……”趙謙沉聲道,眼中滿是憂慮。北境有怪物,中原亦有“人禍”,且這“人禍”,似乎也開始沾染上不祥的氣息。
淩虛子將那麻布碎片收起,目光望向隘口方向,又彷彿穿透了群山,看到了更遠處那片混亂的大地。“天下失其鹿,群雄共逐之。如今,失其‘理’,則魑魅魍魎,皆現形矣。這‘三眼天王’,恐怕隻是開始。”
他頓了頓,對趙謙道:“清理隘口通路,讓我們的人進去,看看有沒有倖存者,收殮將士遺骸,就地掩埋。然後,抓緊時間通過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“是!”
隊伍再次開拔,氣氛卻更加沉重。老鴉口軍堡的慘狀,如同一個鮮明的警示:離開了北境那有形且極端的黑暗,他們將要麵對的,是同樣殘酷、甚至更加複雜難測的人心鬼蜮。
隘口處,果然一片狼藉。小小的石頭軍堡已被燒得焦黑,牆垣塌了大半,堡內堡外,到處都是凝固的紫黑血跡與搏鬥痕跡。幾十具邊軍老卒的屍體被胡亂堆在堡外空地上,澆上火油焚燒過,但顯然焚燒者匆匆而去,火勢不足,大部分屍體焦黑扭曲,麵目猙獰,保持著臨死前的痛苦與憤怒。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臭與屍臭。
邊軍漢子們默默上前,強忍悲憤,用手中兵刃在附近刨出淺坑,將同胞的遺骸小心收斂掩埋。沒有棺木,沒有儀式,隻有幾捧黃土,幾塊石頭標記。亂世之中,馬革裹屍已是奢望,能入土為安,不至曝屍荒野,已算幸事。
淩虛子靜立一旁,銀袍在帶著血腥氣的山風中微微拂動。他望著那些焦黑的屍骸,望著被堵塞一半的隘口,望著南方那陰雲籠罩、烽煙隱約的大地,心中那沉甸甸的責任感,愈發清晰。白羽的傳承,賦予他的不僅僅是力量,更是使命。守護此界“理”之秩序,對抗“歸墟”之侵蝕。這侵蝕,來自天外,亦來自人心。北境的黑暗怪物要斬,中原肆虐的妖氛、人禍,便可坐視不理麼?
“王爺,通路清理出來了。堡內……找到兩個躲在枯井裏的孩子,餓得隻剩一口氣了,是軍堡老卒的遺孤。”劉能走過來,低聲道,語氣沉重。
淩虛子目光微動:“帶上他們,給些吃食,小心照看。”
“是。”
隊伍再次啟程,穿過瀰漫著死亡氣息的老鴉口,踏入了所謂的中原地界。眼前的景象,並未有多少改觀。官道年久失修,雜草叢生,偶爾可見倒在路旁的屍骨與丟棄的破爛傢什。遠處原野,本該是返青的麥苗,卻大多枯黃稀疏,顯然久未打理。天地間一片蕭索,唯有風聲嗚咽,帶著春寒的料峭與末世的悲涼。
“王爺,我們是直接南下,還是先尋一處州縣落腳,打探訊息?”趙謙問道。他們此行,除了躲避北境黑暗,更要尋找盟友與對抗“歸墟”之法,對天下局勢必須有所瞭解。
淩虛子略一沉吟,道:“先南下,避開大路與城鎮。如今州縣,要麼自身難保,閉城自守,要麼已落入野心家之手,情況不明,貿然接觸,恐生事端。我們人少,目標也小,先尋一處相對僻靜、易守難攻之地暫作休整,同時派機靈人手,化妝分散,打探四方訊息,尤其是……關於蜀中,以及各地出現的‘怪病’、‘異人’、‘巢穴’等異常情況。另外,留意那個‘三眼天王’的蹤跡。”
“明白。”趙謙應下,立刻安排下去。
隊伍轉而折向東南,專挑偏僻山路小道行進。淩虛子則始終保持著對周圍環境的高度感知。他發現,越是遠離北境,天地間那種屬於“歸墟”的、純粹的混亂與惡意汙染就越淡,但另一種“雜亂”與“頹敗”的氣息卻愈發濃重。那是王朝氣運崩塌、山河破碎、生靈塗炭帶來的“衰敗”與“無序”之氣。這種“氣”,雖不如“歸墟”汙染那般直接侵蝕神魂、扭曲物質,但卻在潛移默化地瓦解著世界的“秩序”根基,削弱天地本身的“理”,使得“歸墟”的侵蝕,彷彿有了天然的溫床。
“內外交攻,天人共棄……這便是末世之相麼。”淩虛子心中暗嘆。對抗“歸墟”,絕非僅憑武力斬殺怪物、封印裂隙那麼簡單。重整山河,恢復秩序,凝聚人心,或許……同樣重要,甚至更加艱難。這讓他不由想起了東南的李鈞。那個野心勃勃的皇弟,在這種時候,又會作何選擇?是趁亂割據,逐鹿天下,還是……能看清這背後的真正危機?
正當他思緒翻飛之際,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發來訊號——有情況!
眾人立刻隱蔽。不多時,斥候帶回一個令人意外的訊息:前方山穀中,發現了一處規模不大、但顯然有人經營、且有陣法痕跡的……村落?或者說,避難所?
淩虛子與趙謙對視一眼,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與警惕。在這荒山野嶺,遠離州縣,竟有這樣一個所在?
“走,靠近看看,小心隱蔽。”淩虛子沉聲道。或許,這裏能給他們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資訊,或者……麻煩。
廬州府,人間地獄。
昔日還算繁華的府城,如今已徹底淪為怪物的巢穴與扭麴生命的溫床。暗紅的菌毯覆蓋了絕大部分建築與街道,如同有生命的、不斷搏動的血肉地毯。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甜腥與腐臭,以及一種更深層的、令人精神壓抑煩躁的混亂波動。
城市中心,那座由無數血肉、臟器、菌毯與黑暗物質構成的、高達數丈的恐怖“巢穴”,如今已膨脹到近乎十丈,如同一顆畸形的、跳動著的巨大心臟,盤踞在原本府衙廣場的位置。其表麵佈滿了更加粗大、搏動更加有力的“血管”,頂端那張巨口般的裂縫開合不定,吞吐著濃鬱得如同實質的黑紅霧氣。下方,數以萬計的、形態各異的“病人”(或許已該稱之為“畸變體”)擁擠在一起,它們不再如最初那般完全瘋狂無序,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而原始的“秩序”。
它們以“巢穴”為中心,如同朝聖,又如蟻群,圍繞著“巢穴”緩緩遊盪、跪拜。一些體型格外龐大、形態更加扭曲、身上甚至開始凝結出粗糙角質或骨甲的“畸變體”,彷彿成了“頭目”或“衛兵”,在“巢穴”外圍逡巡,驅趕著那些較為弱小、形態不穩定的同類,將捕獲的、尚未完全轉化的活物,或從城中廢墟翻找出的、任何蘊含生命能量或“養分”的東西(包括同類的殘骸),源源不斷地送入“巢穴”頂端的巨口。
“巢穴”如同永不知饜足的饕餮,吞噬著一切,又不斷“分娩”出新的、更加適應環境的畸變體,或者將濃鬱的黑紅霧氣噴吐出來,融入周圍環境,加速著菌毯的蔓延與“汙染”的擴散。整個廬州府城,已然形成了一個以“巢穴”為核心的、封閉而邪惡的生態迴圈係統。城市外圍,菌毯與畸變體的活動範圍,正在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,向著周邊鄉村、田野擴散。所過之處,生靈絕跡,土地汙染,化為另一片適合畸變體生存的、暗紅的“沃土”。
然而,在這片被混亂與瘋狂統治的絕地邊緣,依舊有“異物”在活動。
距離廬州府城西約二十裡,一處早已廢棄的烽燧台頂端,三個人影如同壁虎般緊貼在背陰麵的磚石縫隙中,身上覆蓋著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、塗滿泥灰的破爛麻布,隻有三雙眼睛,透過麻布的破洞,死死盯著遠處那座被暗紅菌毯包裹、如同巨大腫瘤般的城市,以及城市外圍如同鬼蜮般的原野。
他們正是李鈞麾下“諦聽”組織中的精銳探子,奉命潛入廬州府周邊,偵查“怪病”與“巢穴”詳情。為首者代號“夜梟”,是個身材瘦小、其貌不揚、但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漢子,擅長潛伏、追蹤、繪製地圖。另外兩人是他的副手“山鼠”與“草狐”,皆是以機敏謹慎著稱的好手。
三人已在此潛伏了整整兩日兩夜,依靠隨身攜帶的少量清水與特製乾糧,以及強大的忍耐力,硬生生扛住了夜晚刺骨的寒意、白日腐臭的空氣,以及那無時無刻不在侵蝕精神的混亂低語。他們親眼見證了城外幾個尚未完全被菌毯覆蓋的村莊,在短短一夜之間,被從城中湧出的畸變體潮水淹沒、轉化的恐怖過程;也目睹了那些畸變體之間詭異的分工與協作,甚至……某種原始的“狩獵”與“獻祭”行為。
“頭兒……這鬼地方,邪性太大了。”年紀最輕的“草狐”聲音乾澀,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悸,透過特製的、內部襯有薄薄銀箔與符紙的麵巾低聲說道,“那些東西……好像在變‘聰明’?你看那邊,那幾個大塊頭,居然會驅趕小的去合圍那隻逃進林子裏的野鹿……它們,不是在憑本能亂跑。”
“山鼠”也壓低聲音補充,他手中握著一支炭筆和一本浸過桐油防水的小冊子,上麵用簡略的符號和線條,記錄著他們觀察到的畸變體種類、行為模式、活動範圍,以及“巢穴”的搏動頻率、黑紅霧氣的擴散規律等等。“不止,我還發現,那些從‘巢穴’裡新爬出來的,樣子越來越怪,有的背上長瘤會噴毒液,有的手臂能變成骨刀……但好像,也更聽那幾個‘大頭目’的花。而且,它們似乎……不太喜歡陽光?正午時候,活動明顯會慢一些,喜歡躲在陰影和菌毯覆蓋的地方。”
“夜梟”默默聽著,目光始終未離開遠處的“巢穴”與畸變體群。他看得更多,想得更深。這些怪物的行為模式,絕不僅僅是“瘋狂”能解釋。它們有組織,有分工,甚至在“進化”以適應環境。那“巢穴”,就是它們的心臟與大腦,是汙染源,也是指揮中樞。而那個暗紅的、不斷搏動的“核心”,或許就是關鍵。
“記下來,”夜梟聲音沙啞,但異常冷靜,“畸變體有初步社會性,存在等級與分工,疑似受‘巢穴’直接或間接控製。對陽光有輕微厭惡,但不足以構成致命弱點。‘巢穴’疑似擁有某種集群意誌,能夠催生、強化、乃至‘定製’畸變體形態。其搏動頻率,與黑紅霧氣的擴散速度呈正相關。另外……注意那些被它們特意蒐集、運往‘巢穴’的東西,除了活物,似乎還有一些……特殊的礦石,或者蘊含靈機的物品碎片?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:“王爺要的,是它們的弱點,是‘巢穴’的致命處。光是外圍觀察,不夠。我們必須再靠近些,至少,要搞清楚那‘巢穴’底下,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,或者,它最‘討厭’什麼。”
“再靠近?”山鼠和草狐都吸了口涼氣。距離府城二十裡,已是他們能承受的極限,那無處不在的混亂低語與腐臭氣息,時刻考驗著他們的意誌。再靠近,一旦被那些感官似乎異常敏銳的畸變體發現,或者被那黑紅霧氣沾染……
“必須去。”夜梟語氣不容置疑,“王爺在東南等我們的訊息,等我們找到對付這鬼東西的辦法。廬州府隻是第一個,若不能找到剋製之法,任由這‘病’擴散開,整個天下都要完蛋。準備‘隱息散’和‘清心符’,入夜後行動。目標,府城外圍,被菌毯覆蓋的邊緣區域。小心那些會鑽地的,還有天上飛的。”
山鼠和草狐對視一眼,看到彼此眼中的恐懼,但也看到了決然。他們是“諦聽”,是靖王的眼睛和耳朵,是黑暗中行走的利刃。王爺下了死命令,他們就必須帶回有價值的情報,哪怕……付出生命。
夜幕,緩緩降臨。暗紅色的天光被更加深沉的黑暗取代,但廬州府城的方向,卻隱隱透出一種暗紅的光芒,那是“巢穴”與菌毯自身散發的、不祥的微光。扭曲的嘶嚎與咀嚼聲,在夜風中遠遠傳來,更加清晰,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。
夜梟三人,如同真正的幽靈,悄無聲息地滑下烽燧,藉著夜色的掩護,向著那片蠕動著的、散發著微光的暗紅地獄,潛行而去。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,但他們知道,自己帶回的訊息,或許將關係到東南,乃至整個天下的命運。
薪火微芒,未必能照亮長夜,但至少,在徹底沉淪之前,有人願意為了那一點光明,踏入最深沉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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