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老丈那句“萬民之福”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，在蘇輕語心中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漣漪。她帶著一種既振奮又忐忑的複雜心情回到了周府小院，連晚膳時那清可見底的米粥都彷彿多了幾分滋味。
（萬民之福……我真的可以嗎？我隻是個半吊子啊！但是……如果這些知識真的能幫到人……感覺好像……也挺不錯的？(???????)）
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反覆提醒自己要“藏拙”，尤其是在這農事關乎國本的時代，過於驚世駭俗未必是好事。然而，思想的種子一旦播下，便悄然生根，隻待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。
與此同時，睿親王府，書房。
燭火通明，映照著秦彥澤稜角分明的側臉。他剛處理完一批從北境送來的軍報，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。墨羽如同影子般靜立在他身後三步之外。
長史周晏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密報，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。他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文士，麵容清臒，眼神內斂，穿著藏藍色的儒生長袍，一舉一動都透著謹慎和周密。
“王爺，”周晏躬身行禮，聲音平穩，“下麵的人呈上來一份來自清韻齋書鋪孫掌櫃的日常彙報，其中提及一事，屬下覺得……有些意思。”
秦彥澤抬起頭，揉了揉眉心：“講。”他對孫老丈這個情報點並不陌生，此人雖是一介商賈，但為人正派，訊息靈通，偶爾會提供一些京城文人圈的動態或有價值的書籍資訊。
周晏將密報雙手呈上，同時口述要點：“今日午後，那位寄居在周府的蘇輕語蘇小姐，照例去了清韻齋。期間，她就一本名為《陳敷農書》的殘卷，與孫掌櫃討論了許久。”
秦彥澤接過密報，目光掃過，聽到“蘇輕語”三個字時，眼神微動。這個女子，從他第一次在市集見到她急智救童開始，就一次次地打破他的認知。查賬、詩會“格物”、街頭利用槓桿、如今又涉及農書？
（又是她？這次是農事？她到底還有多少令人驚訝之處？）
周晏繼續道，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奇：“據孫掌櫃所言，蘇小姐並非簡單詢問，而是……口述補充了一套極為詳盡、甚至可稱精妙的水稻秧苗培育與田間管理之法。其法之細緻，邏輯之嚴謹，遠超前朝農書所載。孫掌櫃……激動難抑，直言若此法成書推行，乃‘萬民之福’。”
“萬民之福？”秦彥澤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，指節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書桌，發出篤篤的輕響。他深知孫老丈為人，絕非信口開河之輩。能讓他用上如此重評，那蘇輕語所言，恐怕絕非等閑。
（一個沒落翰林之女，深居簡出，從何處學得這等精妙農法？莫非真如周晏之前所疑，其背後另有高人？或是……其‘失憶’之說，根本就是幌子？）
他想起之前蘇輕語查賬時的驚人速度和準確，詩會上那番不合時宜卻言之有物的“格物”之論，還有街頭那不符合閨訓的冷靜勇敢……這一切，都指向這個女子的不尋常。
“你如何看？”秦彥澤看向周晏。
周晏沉吟片刻，謹慎地組織語言：“王爺，屬下仍持保留態度。蘇小姐言行確有多處超出常理。其學識龐雜，思路清奇，不似尋常閨閣所學。這農事之法，若真有效，於國於民自是幸事。但……其來歷，依舊成謎。是福是禍，尚未可知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況且，農事關乎社稷根本，若此法有誤，貿然推行，恐生事端。”
秦彥澤微微頷首，周晏的顧慮不無道理。他需要更多的資訊來判斷。
“她最近還做了些什麼？”秦彥澤問道。
“除了去書鋪，便是與衛國公府的李小姐來往密切，偶爾與那位季宗明季才子有些詩文唱和。在周府內，似乎安分守己，並未與周氏母子起太大衝突。”周晏彙報得一絲不苟，“另外，她繪製的那些新穎綉樣，在顧大孃的錦繡坊賣得極好，似乎……頗有些經營頭腦。”
（懂術算，通雜學，涉農事，還有經商之能？這蘇輕語，倒是個全才？隻是，這‘才’來得太過蹊蹺。）
秦彥澤沉默了片刻，燭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躍。他對這個謎一樣的女子，好奇心越來越重。她像一本被迷霧籠罩的書，每一頁翻開來，都可能是意想不到的內容。
“王爺，是否需要屬下……”周晏做了個細微的手勢，意思是是否需要更深入的調查，甚至動用一些非常手段。
秦彥澤擺了擺手：“不必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他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，對於蘇輕語，他有一種直覺，強硬的手段未必有效，反而可能打草驚蛇。
“既然孫老丈對她如此推崇，”秦彥澤轉過身，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，“你明日便代本王去一趟清韻齋，就以尋訪農書、請教桑麻之名，與孫老丈詳談，順便……‘偶遇’一下那位蘇小姐，親自探一探她的虛實。”
他需要更直觀地感受一下，這個蘇輕語，究竟是何方神聖。她的那些“奇思妙想”，是空中樓閣，還是真有實據。
“是，王爺。”周晏躬身領命，心中已然明瞭。王爺這是要對這位蘇小姐，投入更多的關注了。
“記住，”秦彥澤補充道，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態度需客氣，莫要驚擾了她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周晏退下後，書房內重歸寂靜。秦彥澤獨自立於窗前，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蘇輕語的模樣——時而柔弱，時而冷靜，時而鋒芒畢露。
（蘇輕語……你身上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？）
而在周府那小院中，對此一無所知的蘇輕語，正就著昏暗的油燈，興緻勃勃地在紙上寫寫畫畫，進一步完善著她下午“信口胡謅”的育秧方案，完全不知道，自己已經被大晟朝最有權勢的親王之一，列入了重點觀察名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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