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心茶館，二樓雅座。
相較於樓下大堂的說書喧鬧，二樓顯得清靜許多。臨街的窗邊，最好的位置上，秦彥澤一身玄色暗紋錦袍，身姿挺拔如鬆，正臨窗而坐。他麵前的紅木小幾上擺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，一盞清茶熱氣裊裊，散發出淡雅的香氣，與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氣場形成了微妙的反差。
侍衛墨羽如同他的影子，沉默地侍立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，氣息收斂，目光卻如同最警惕的鷹隠，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周圍。
秦彥澤今日並非特意來此喝茶聽書，而是剛從京郊處理完一樁涉及軍械的棘手事務回城，途經西市，暫歇片刻，順便聽聽這市井之間的風聲動向。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，目光原本帶著幾分漫不經心，投向樓下那喧囂而充滿生命力的街市。
（漕運案剛有些眉目，那批失蹤的弓弩卻依舊下落不明……京畿重地，竟有人如此膽大包天。看來，這京城的水，比想像中更渾。）
他正凝神思索著，樓下的騷動卻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驚馬的嘶鳴、人群的尖叫、攤位的倒塌聲……混亂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，瞬間打破了街市的常態。
秦彥澤淡漠的目光投向騷亂的源頭，看到了那匹失控的棗紅馬，看到了四散奔逃的人群，也看到了那個跌坐在路中央、岌岌可危的幼童。
他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並非出於同情，而是出於一種對混亂和失控的本能不喜。在他所處的層麵，見慣了生死與算計，一個平民孩童的性命，並不足以在他心中掀起多大波瀾。他甚至已經預見到了下一刻可能發生的慘劇。
（麻煩。）
他心中漠然地閃過這兩個字，並未有出手乾預的打算。自有巡街武侯和順天府的人處理，他身份特殊，不宜在此時此地暴露，引起不必要的關注。
然而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，卻讓他摩挲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茶樓二樓，微服私訪的秦彥澤與墨羽將一切盡收眼底。
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，如同逆流而上的魚，猛地從慌亂的人群中沖了出來！那是一個女子，身形纖細，穿著樸素，甚至顯得有些單薄。
她的動作快得驚人，沒有絲毫猶豫，目標明確地撲向了街邊翻倒攤位旁的一根長竹竿！
（她想做什麼？送死麼？）秦彥澤腦海中瞬間掠過這個念頭。以那驚馬的沖勢，一個弱女子持竹竿去攔，無異於螳臂當車。
但緊接著，他看到了那女子抄起竹竿後，並非盲目地向前捅刺，而是以一種極其怪異卻又透著某種……規律的動作，將竹竿斜插地麵，另一端死死抵住自身！
（這是……？）
饒是秦彥澤見多識廣，一時間也沒能完全理解這看似“愚蠢”的行為。
下一刻——
“砰！！”
巨響傳來！馬蹄狠狠踏在竹竿上！女子被巨大的衝擊力推得向後滑行，身形踉蹌，顯然承受了極大的力量！
但也正是這看似“愚蠢”的一擋，為那孩童爭取到了瞬息的生命通道！灰衣人與布衣男子的及時出現和精準救援，更是讓秦彥澤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
（原來如此……並非送死，而是……計算？）
他看得分明，那女子選擇的時機、角度，以及利用竹竿和自身身體構建的那個臨時支撐點，絕非慌不擇路的胡亂行為。那需要極大的勇氣，更需要在電光火石之間進行極其冷靜的判斷和……計算？
（槓桿……她用的是槓桿的原理？一個深閨女子，怎會懂得這些？而且能在生死關頭如此運用？）
秦彥澤目光微凝。
他不再以看熱鬧的心態看待樓下那場混亂，而是真正將注意力聚焦在了那個此刻正扶著攤位、臉色蒼白、手掌滲血、身形微微顫抖的月白身影上。
他看著她勉強對周圍人露出笑容，看著她那丫鬟驚慌失措地為她包紮，看著她明明狼狽不堪，卻依舊挺直的脊樑，以及……她下意識抬頭，望向自己這個方向時，那帶著明顯不悅和嫌棄（他再次確認了，確實是嫌棄）的一瞥。
（嗬……）
秦彥澤幾乎要氣笑了。他堂堂睿親王，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女子用這種眼神看待。而且，還是在他剛剛“目睹”了她那般……與眾不同的行為之後。
“王爺，那兩位出手的人……”墨羽在他身後低聲開口，語氣帶著詢問。以他的眼力，自然看出了那灰衣人和布衣男子身手不凡，絕非普通百姓。
“不必管他們。”秦彥澤淡淡道，目光依舊追隨著那個擠出人群、逐漸遠去的背影，“查一下她。”
墨羽微微一怔，隨即明白“她”指的是誰，立刻垂首：“是。屬下之前已略有耳聞，此女似乎是已故蘇翰林之女，名喚蘇輕語，現寄居在西市商戶周家。前兩日在衛國公府詩會上，曾以一番‘格物’之論引人注目。”
“蘇翰林之女？蘇輕語……”秦彥澤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蘇翰林他是知道的，一個有些才學卻不通世故的清流文人，沒想到他的女兒竟是這般……
（詩會上‘格物’？街頭遇險懂得運用槓桿？病了一場後‘記不清’舊事？有趣。）
一連串的資訊在他腦中串聯起來，勾勒出一個模糊卻極具矛盾和張力的形象。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、符合規範的閨閣女子。
對蘇輕語的急智產生興趣。
這種興趣，並非男女之情，更像是一個優秀的棋手，在棋盤上發現了一顆位置奇特、走勢難測的棋子；或者說，是一個習慣於掌控全域性的人，發現了一個無法用常理解釋的“變數”。
他端起茶杯，輕輕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，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、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探究光芒。
這京城，似乎因為這顆“變數”的出現，變得不那麼無聊了。
“走吧。”秦彥澤放下茶杯，站起身。墨羽立刻上前，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。
主僕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茶樓，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而樓下街市，巡街武侯已經控製了場麵，安撫民眾，清理街道。關於那位勇敢的蘇小姐的議論，還在持續發酵。沒有人知道，方纔那驚險的一幕，以及那位與眾不同的蘇小姐，已經落入了怎樣一雙權傾朝野、洞察秋毫的眼眸之中。
蘇輕語扶著雲雀，忍著疼痛往回走，心裏還在瘋狂吐槽剛才的驚險和那個在樓上“看戲”的討厭傢夥，完全不知道，自己已經被一個她目前絕對不想招惹的大人物，給“惦記”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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