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會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繼續進行著。雖然擊鼓傳花的遊戲依舊，絲竹聲也未曾停歇，但許多人的心思，顯然已經不在那些或精妙或平庸的詩詞歌舞上了。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方纔那番“格物致知”論帶來的震撼餘波，目光的焦點，有意無意地，總會飄向那個安靜坐在李知音身旁的月白身影。
蘇輕語倒是很淡定，甚至還趁著間隙，品嘗了幾塊衛國公府特製的精緻茶點，內心對各種點心的口味和造型進行了一番專業點評（嗯，這個豌豆黃口感細膩，甜度適中；那個水晶蝦餃皮薄餡大，火候正好……果然頂級豪門的生活品質就是不一樣！(★ω★)）。
李知音則完全處於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狀態，湊在蘇輕語耳邊嘰嘰喳喳：
“輕語你看，好多人在偷偷看你呢！”
“那個趙獃子，臉還臭著呢，活該！”
“連我娘都誇你了！我娘眼光可高了，輕易不誇人的！”
蘇輕語被她逗得莞爾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，示意她低調些。
就在新一輪表演即將開始，眾人準備將注意力轉回場中時，一道清雅溫和的聲音自身側不遠處響起：
“蘇小姐。”
蘇輕語和李知音同時轉頭，隻見季宗明不知何時已離席，正站在離她們座位幾步之遙的地方。他身姿挺拔，竹青色的直綴在春日陽光下更顯清雅，臉上帶著那抹標誌性的、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，手中還端著一杯清茶。
（哦？正主主動過來了？(???)）
“季公子。”蘇輕語站起身，斂衽一禮。李知音也笑嘻嘻地跟著站起來：“季大哥，你也來啦！”
季宗明對李知音溫和地點點頭，隨即目光便落回到蘇輕語身上，那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。他拱手還禮，語氣真誠而懇切：
“方纔聞小姐高論，宗明受益匪淺，心中激蕩，難以平復。冒昧前來，是想再向小姐請教一二，還望小姐不吝賜教。”
他的態度放得很低，完全是一副虛心求教的學子模樣，配上他那清俊的容貌和溫雅的氣質，讓人很難生出反感。
（嘖嘖，瞧瞧人家這態度！如沐春風，謙謙君子！比某些古板嚴肅、動不動就釋放冷氣場的傢夥強了不止一個維度！(｀?ω?′)）
蘇輕語內心默默地將季宗明和秦彥澤拉出來對比了一下，再次給季公子加分。她麵上露出適當的謙遜：“季公子言重了。方纔不過是輕語一些粗淺胡思，當不得‘高論’二字，公子有何疑問，但說無妨，輕語若能答上，定知無不言。”
李知音見狀，非常識趣地往旁邊挪了挪，給兩人留出說話的空間，一雙大眼睛卻亮晶晶地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，臉上帶著促狹又興奮的笑容。
季宗明沉吟片刻，組織了一下語言，才開口道：“小姐方纔所言，魚兒靠鰭尾之力破水而行，水有向上之‘托力’，宗明細思之下，深覺有理。隻是……小姐提及水或許蘊含構成萬物之‘基本元素’，此論實在精妙絕倫，發人深省。宗明愚鈍，不知小姐對此‘元素’之說，可有更進一步的見解？譬如，此‘元素’為何形態？如何與萬物相合？”
他這個問題問得相當有水平，沒有糾纏於那些相對容易理解的力學現象，而是直接指向了蘇輕語話語中最具前瞻性和哲學思辨色彩的部分，顯示了他敏銳的思維和真正的求知慾。
（可以啊季同學！一下子就抓住了核心概念！有潛力！(⊙?⊙)）
蘇輕語心中對季宗明的評價又高了一層。她略一思索，決定用更貼近這個時代認知的方式來解釋。
“季公子此問，直指核心。”蘇輕語微微頷首，目光投向遠處生機勃勃的花木，“輕語也隻是猜想。公子可曾觀察過工匠鑄銅？”
季宗明微微一怔，顯然沒料到她會由此入手，但還是禮貌回應：“略有耳聞。”
“銅礦石經烈火熔煉，去其糟粕，得其精華，方成堅韌之銅。”蘇輕語緩緩道來，聲音清晰柔和，“輕語猜想，這天地萬物，或許亦如同匠人鑄器，皆由某些最基礎、最純粹的‘料’構成。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，或許並非虛指，而是代表了五種最基本的存在形態與特性？（註：此處借用五行概念進行類比，便於理解，並非嚴格科學定義。）”
她頓了頓，看到季宗明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，繼續引導：“而水，在其中或許扮演著一種‘媒介’與‘融合’的角色。它至柔，故能滲透、承載、運輸這些‘基本之料’，使其能為草木根係所吸收，化為枝幹葉片（木）；能為魚蝦所汲取，成就鱗甲骨血（金、土之象）；其本身遇熱亦可化為汽（火之象，形態改變），遇冷則凝為冰（形態再次改變）。故而，水雖看似至簡，卻可能是萬物生長、形態變化之關鍵一環。”
（完美！用五行理論包裝了一下元素週期表和物質守恆、狀態變化的概念！既符合時代背景，又傳遞了核心思想！我真是個天才！(??????)??）
蘇輕語在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贊。她這番解釋，雖然依舊帶著猜想的口吻，但邏輯清晰，類比恰當，將抽象的“元素”概念與古人熟悉的五行、工匠技藝聯絡起來，頓時顯得不那麼虛無縹緲了。
季宗明聽得入了神，他眉頭微蹙，眼神專註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，顯然在飛快地消化著蘇輕語的話語。他從未聽過有人從這個角度來解釋世界萬物的構成與變化，這完全顛覆了他以往讀過的所有經典典籍的認知，卻又奇異地……能夠自圓其說，甚至隱隱揭示了一種更深層次的、關於這個世界執行規律的奧秘。
他眼中爆發出驚艷的光彩，那是一種遇到知音、窺見新天地般的興奮與激動。他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賞，目光灼灼地看向蘇輕語，聲音因為情緒的波動而比平時略微提高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歎：
“妙！妙啊！蘇小姐此言，當真如醍醐灌頂，令人茅塞頓開！”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，率先撫掌稱讚，也顧不上是否失禮了。
“以鑄銅喻造化，以五行釋元素之合！小姐思慮之深，見解之奇，宗明平生僅見！”他讚賞之情溢於言表，看著蘇輕語的眼神充滿了敬佩，“聽小姐一席話，勝讀十年書！宗明受教了！”
他這番毫不吝嗇的、發自內心的極力稱讚，聲音清晰地傳入了周圍眾人的耳中。原本還有些心不在焉關注著場上表演的人，也紛紛再次將目光投了過來。
看到素有才名、向來溫潤持重的季宗明，竟然如此激動地讚譽那位蘇小姐，眾人心中的驚訝更甚。連主位上的衛國公夫人和幾位貴婦，也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，互相交換著眼神。
李知音更是興奮地差點跳起來，看著蘇輕語的眼神充滿了崇拜。
蘇輕語被季宗明這突如其來的、熾熱的讚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微微垂下眼睫，臉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。
（哎呀，季公子你也太捧場了！這麼直白的誇獎，讓人家怪不好意思的！(/ω＼)）
“季公子過譽了。”她聲音輕柔，“這些都隻是輕語一些不成熟的猜想，當不得公子如此盛讚。”
“不！小姐過謙了！”季宗明語氣堅定，“能於尋常處見真知，於無疑處生疑，此乃大智慧！小姐之才，遠非尋常吟風弄月可比！”
他看著蘇輕語，心中那個清麗脫俗、聰慧絕倫的身影，此刻變得更加清晰，也更加……引人探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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