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。
宗人府別院,聽竹軒。
名字聽著挺雅緻,實際上就是一處小小的、獨立的院落,三間正房帶東西廂房,圍著一個不大的天井。天井裏真有幾叢青竹,在春日裏鬱鬱蔥蔥,隨風發出沙沙的輕響,算是名副其實。院子不算破敗,打掃得也乾淨,但那股子屬於“官方隔離審查機構”特有的、揮之不去的清冷和疏離感,卻無處不在。
蘇輕語坐在正房明間的臨窗大炕上,背靠著彈墨引枕,手裏拿著一卷書,目光卻有些飄忽地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。
(第三天了……這“高階單間”的體驗,怎麼說呢,比想像中好點,但也挺無聊的。( ̄▽ ̄*))
她被送到這裏已經兩天。如秦彥澤所說,一應供給確實依製而行,甚至略有超出。每日三餐準時送來,雖不奢華,但食材新鮮,搭配也合理。房間裏該有的傢具擺設一樣不缺,被褥是全新的鬆江棉布,細密柔軟。甚至,在她“無意”中提了一句“閑來無事,若有幾本書看看便好”之後,第二天上午,宗人府的一位書吏(態度頗為客氣)就送來了一個不大的書箱,裏麵裝了些經史子集的常見刻本,還有幾本雜記和地方誌。
當然,她知道,這一切的“優待”背後,是秦彥澤和皇帝心照不宣的打點,以及……無處不在的、安靜的監視。院子門口有固定的護衛,送飯、送水、乃至送書的僕役都低眉順眼,話極少,但行動間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謹慎。連灑掃的婆子,眼神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打量。
青霜像影子一樣陪在她身邊,幾乎寸步不離。白天在明間或廂房外守著,晚上就睡在外間的榻上。這姑娘話更少,存在感極低,但蘇輕語能感覺到,她的耳朵和眼睛時刻保持著最高警戒狀態,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雌豹。
(嘖,這安保級別,比我在現代參加的學術會議還高。可惜,是監視性質的安保。(;一_一))
蘇輕語放下書,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。她今天穿了一身家常的淺蔥色細棉布交領襦裙,頭髮鬆鬆綰了個纂兒,用一根木簪固定,整個人看起來柔和又無害,完全符合一個“忐忑等待命運裁決的柔弱女子”形象——至少表麵上是這樣。
但實際上,她的腦子一刻也沒閑著。
書是看不進去多少的,那些之乎者也哪有搞“陰謀破譯”和“反擊方案推演”來得刺激。她大部分時間,都在反覆咀嚼和秦彥澤他們定下的計劃,思考每一個可能出現的變數,並在心裏默默演練可能需要的應對。
(滴血驗親的作弊手段……無非水、碗、血、人四個環節。水可以做手腳,加明礬可以讓血滴沉底不融,加清油或鹽水也可能影響;碗可以提前用特殊藥物處理;取血時用沾了東西的針或刀;‘親人’的血樣直接調包……辦法真多啊,古人在造假方麵也很有創造力嘛!(???))
她甚至嘗試用炭筆(問看守要的,說是想偶爾記點東西)在廢紙上畫簡單的化學式,回憶明礬(十二水合硫酸鋁鉀)和鹽(氯化鈉)對蛋白質(血液)的影響原理,雖然知道在這個場合沒啥用,但至少能讓她保持思維的活躍和科學的態度。
(話說回來,他們到底會選哪種呢?安郡王那邊能接觸到的人手……那個丐幫小頭目肯定沒這化學知識,得是更核心、或許跟陳望之那種前朝遺老有關聯的人,才懂這些偏門手段吧?)
她正想得出神,天井裏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不是送飯的時辰。青霜無聲地出現在門邊,目光警惕地看向外麵。
來的是個麵生的中年僕婦,手裏捧著一個托盤,上麵放著一碟新做的豌豆黃,還有一小壺酸梅湯。她低著頭,規規矩矩地走到門外,對守在那裏的護衛說了句什麼,然後由護衛示意,才小心翼翼地走進明間。
“縣君,廚房新做的點心,還有冰鎮過的酸梅湯,請您嘗嘗。”僕婦的聲音平板無波,將托盤放在炕桌上,便垂手退到一邊。
蘇輕語的目光掠過那碟黃澄澄、看起來十分誘人的豌豆黃,又看了看那壺沁著水珠的酸梅湯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帶著點拘謹和感謝的微笑:“有勞了。”
僕婦似乎沒想到她會道謝,愣了一下,才含糊地應了聲“不敢”,又偷偷抬眼飛快地瞟了蘇輕語一眼。
就在這極短的視線接觸中,蘇輕語敏銳地捕捉到,那僕婦的左手小指,極其輕微地、快速地在身側曲了一下,然後立刻恢復了原狀。
(暗號!)
蘇輕語的心微微一跳,麵上卻不動聲色,依舊保持著那副溫順安靜的模樣,甚至伸手拿起一塊豌豆黃,小口咬了一下,點點頭:“嗯,味道很好。替我謝謝廚房。”
“是。”僕婦應下,又站了片刻,見蘇輕語沒有別的吩咐,才躬身退了出去。
等她離開,蘇輕語放下隻咬了一口的豌豆黃,拿起酸梅湯的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。冰涼的液體入喉,帶著酸甜,讓她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的喉嚨舒服了些。
(左手小指微曲……是“安”字部首的簡化手勢?還是代表“一切順利”的約定訊號?不管怎樣,是秦彥澤那邊傳來的訊息沒錯!)
這是他們之前約定好的、極其隱晦的聯絡方式之一。通過特定人員(通常是看似不起眼、實則被買通或本就是暗樁的底層僕役),在傳遞物品時做出微小的、不易被察覺的肢體動作,表示“外部進展順利,安心等待”。反之,則可能有變。
雖然沒有任何實質資訊,但這簡單的一個動作,卻像一股暖流,瞬間驅散了宗人府高牆帶來的孤寂和不安。
(他在外麵……一定在全力奔走。我也不能幹等著。)
喝完酸梅湯,蘇輕語對青霜道:“青霜,我想練會兒字,靜靜心。你去幫我看看,能不能再找些紙來?粗糙些也無妨。”
“是。”青霜應聲出去,她知道這是蘇輕語想暫時獨處的藉口。
待青霜離開,蘇輕語迅速起身,走到書案旁。她攤開一張乾淨的紙,卻不是練字,而是用炭筆寫下了幾行極其簡略、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詞語:
“水?礬?鹽?油?”
“碗?葯漬?”
“針?刀?替換?”
“人?丐?欽天?”
“孫太醫?可靠?”
“時機?當場揭?”
這是她對“滴血驗親”作弊可能性的總結,也是提醒自己需要重點關注和驗證的疑點。寫完後,她仔細看了兩遍,然後將紙小心地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,塞進了窗檯一個不起眼的、略有鬆動的磚縫裏——這是她和青霜發現的、為數不多的可以臨時藏點小東西的地方。
做完這些,她重新坐回炕上,拿起之前那捲書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傍晚時分,送晚膳的換了一個人,是個更沉默的老僕。他擺好飯菜後,收拾中午的碗碟時,手指似乎無意中在托盤邊緣某個特定位置輕輕敲擊了三下,節奏短促而規律。
(三下……是“有進展”?還是“耐心等”?)蘇輕語垂著眼瞼吃飯,心中默默記下。
夜色漸深,聽竹軒裡隻點了一盞油燈。青霜在外間已經歇下,呼吸均勻綿長。蘇輕語躺在裏間的床上,卻沒有睡意。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,灑下朦朧的清輝。她睜著眼睛,看著帳頂模糊的刺繡花紋。
(秦彥澤現在在做什麼呢?是和墨羽分析新線索?還是與周晏推敲朝堂反應?又或者……在擔心我?)
想到他可能會有的擔憂,她心裏既有點甜,又有點酸。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,輕輕嘆了口氣。
(快點結束吧……這種隻能等待、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,真不好受。好想出去,好想親眼看到那些壞蛋被揭穿時臉上的表情啊!(`へ′*))
但她也知道,急不得。她現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保持冷靜,扮演好“等待命運的無辜者”這個角色,不給秦彥澤他們添亂,也……保護好自己。
她摸了摸枕頭下,那裏藏著一根被她磨尖了些的、不起眼的舊發簪,還有一小包她偷偷從之前備用藥囊裡分出來的、混合了辣椒粉和胡椒粉的“防身粉末”。
(有備無患嘛!雖然青霜在,但誰知道會不會有突髮狀況呢?穿越女必備技能——就地取材,製造簡易防狼工具!(??????)??)
帶著這種有點無厘頭的自我安慰,和對外麵那個人的全然的信任,蘇輕語終於慢慢闔上眼睛,沉入了並不算安穩、卻充滿希望的睡夢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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