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裏,時間彷彿在秦彥澤那句“我皆可棄”和緊接而來的溫柔拭淚中,停滯了片刻。
蘇輕語的眼淚還在不受控製地往下掉,不是因為害怕或委屈,而是因為一種過於洶湧、幾乎要將她淹沒的震撼與暖意。活了這麼多年(算上前世),她聽過各種承諾,理性的、感性的、商業的、學術的,但從沒有一個人,會如此斬釘截鐵地、彷彿宣告天地法則般地說,願意為了她與天下為敵,捨棄一切。
(這劇本不對啊!說好的冷靜睿智、步步為營的權謀文呢?怎麼突然變成‘衝冠一怒為紅顏’的霸總宣言了?雖然……雖然真的很讓人心動就是了……(????ω????))
內心的小人一邊捂著臉尖叫,一邊又因為那份沉甸甸的珍視而酸軟得一塌糊塗。
但現實的壓力,如同書房窗外那片看似和煦、實則隨時可能被烏雲遮蔽的春光,很快就將這份悸動壓了下去。
眼淚漸漸止住,理智開始回籠。
秦彥澤的手指還停留在她臉頰旁,帶著薄繭的指腹有些粗糙,拭淚的動作卻異常輕柔。蘇輕語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,和自己臉頰不受控製升騰起來的熱度。她微微偏頭,避開了這過於親昵的接觸,也避開了他眼中那濃烈得讓她心慌的情緒。
她垂下眼簾,深吸了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。再次抬頭時,眼中雖然還殘留著水光,卻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清明與冷靜。
“王爺,”她的聲音還有些微啞,但語氣已經平穩下來,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認真,“您的心意,輕語此生不忘,銘感五內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看著秦彥澤因為她避開動作而微微黯了一瞬的眼神,心中微澀,卻依舊堅定地說下去:“但正因如此,我更不能讓您真的走到那一步——與天下人為敵,甚至……捨棄一切。”
秦彥澤眉頭一皺,張口欲言。
蘇輕語卻輕輕搖頭,反手握住了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。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,指尖微涼,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。
“王爺,您聽我說。”她直視著他的眼睛,“您是大晟的睿親王,是陛下的肱骨,是支撐朝堂、安定四方的擎天玉柱。您的肩上,擔著江山社稷,擔著萬千黎民,也擔著陛下對您的信任與倚重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敲在秦彥澤心上:“若您真的為了我一人,與朝野決裂,甚至……棄位捨身。那我蘇輕語,便真成了史書上禍國殃民、令賢王失智的‘妖女’了!這絕非我本心所願!我更不願看到您和陛下,因為我而陷入萬劫不復之地!”
(對啊!冷靜點蘇輕語!你可是受過現代高等教育、熟讀歷史的女博士!怎麼能被戀愛腦沖昏頭,真的讓秦彥澤去當“愛美人不愛江山”的昏頭王爺?那不僅害了他,也害了你自己,更害了這個好不容易開始有點起色的時代!(`へ′*))
她越說思路越清晰,邏輯重新佔據了高地:“此事,看似是沖我來的死局。但對方如此大費周章,甚至不惜動用前朝讖歌、煽動朝野輿論,其根本目標,恐怕不僅僅是我這個‘異類’。他們是想藉此機會,重創您和陛下的威信,打擊新政,攪亂朝局,最終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!”
秦彥澤眼中的激蕩漸漸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和讚賞。他沒想到,她在經歷剛才那般情緒衝擊後,能這麼快恢復冷靜,而且看得如此透徹。他沒有抽回手,反而將她微涼的手指輕輕握在掌心,感受著她的堅定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沉聲道,聲音恢復了平素的沉穩,“他們的目標,是皇兄,是本王,是大晟的國本。你……是最好用的那把刀,也是最容易被犧牲的棋子。”說到“棋子”二字,他眼中寒意驟起。
“所以,我們更不能順著他們的棋路走!”蘇輕語眼睛一亮,彷彿找到了突破口,“‘滴血驗親’是他們設下的陷阱,看似無解。但任何陷阱,都有漏洞!關鍵在於,我們能否找到,並利用這個漏洞,反過來將他們一軍!”
她開始快速梳理思路,語速也隨之加快:“第一,‘滴血驗親’之法本身,就有問題!古法雖有記載,但醫家早有質疑!我記得……《洗冤集錄》?不對,那是宋慈的,這個時代可能沒有……但類似的觀點肯定存在!”她努力回憶著看過的古代醫學雜記,“比如,清水與不同水質(如雨水、井水、加了鹽或糖的水)對血液融合的影響不同;血液的新鮮程度;甚至碗的材質和潔凈度,都可能影響結果!這並非絕對可靠的‘神判’!”
秦彥澤微微頷首:“本王記得,太醫院幾位博學的老太醫私下也曾議論過,此法頗多謬誤,隻可作參考,不可為鐵證。”
“對!”蘇輕語精神一振,“這就是第一個突破口!我們可以提前公開質疑此法的可靠性,請德高望重、且不涉及此事的太醫或名醫出麵論述,先在道理上瓦解它的‘神聖性’和‘權威性’!”
“第二,”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,“他們既然敢提議,必然做了手腳,確保我的血‘驗’不出好結果。那麼,他們會怎麼做?在水中加東西(明礬?清油?醋?),還是在我取血時做文章?或是……在所謂的‘親人’血樣上動手腳?”
她鬆開秦彥澤的手,開始在書房裏踱步,這是她深度思考時的習慣。(讓我想想……古代滴血認親不科學,但常用的作弊手法也就那麼幾種……)
“如果我們能提前預判他們可能動手腳的方式,甚至……當場揭穿!”她猛地轉身,看向秦彥澤,“王爺,驗親之時,場麵必然公開,人多眼雜。我們是否可以安排可靠的人手,提前檢查所有器皿、用水?或者,在眾目睽睽之下,要求增加對照組——比如,同時用多個碗,放入不同來源的水,甚至請其他與本案無關、但自願的人同時滴血驗證,以證明環境一致下,血液融合與否存在隨機性,此法根本不可靠?”
秦彥澤看著她因為專註思考而熠熠生輝的側臉,心中那股因局勢帶來的焦躁感奇異地平復了許多。她的聰慧,總是能在絕境中點亮希望。
“此法……或許可行。”他沉吟道,“但對方既敢設局,必然防備嚴密,想在當場抓住把柄,恐非易事。且他們若咬死此法‘古已有之’、‘祖宗成法’,單從醫理上辯駁,恐難服眾,尤其是……難服太後與那些固執的宗室。”
蘇輕語點點頭,她也想到了這一點。(跟古人講科學原理,尤其是涉及祖宗規矩和“祥瑞”“妖異”這種玄乎概念時,往往雞同鴨講。得找個更狠的切入點……)
她停下腳步,目光變得深邃:“那麼,第三點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——我們要把這場‘驗親秀’,變成一場‘揭發秀’!”
“哦?”秦彥澤挑眉。
“他們想用‘妖孽’的罪名毀了我,那我們何不利用這個萬眾矚目的場合,反手將‘構陷功臣’、‘勾結前朝餘孽’、‘意圖動搖國本’的罪名,砸回他們頭上?”蘇輕語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靜的狠勁,“王爺,您不是已經查到江寧陳望之,並懷疑朝中有保護傘嗎?墨羽大人也一直在追蹤安郡王餘黨和青雲閣的線索。如果我們能在‘驗親’的同時,或者在結果即將公佈、他們最得意忘形的時候,丟擲部分確鑿的證據呢?”
她的思維越來越清晰,彷彿在迷霧中看到了一條若隱若現的小徑:“比如,當場揭穿水中被動了手腳!比如,揪出負責準備‘親人’血樣或器皿的內鬼!再比如,直接出示安郡王府與散播童謠的乞丐之間聯絡的證據,甚至……牽連出陳望之與前朝的關係!把事情徹底鬧大,將‘驗親’本身變成一個笑話,將所有人的注意力,從‘蘇輕語是不是妖孽’,轉移到‘是誰在處心積慮構陷害國’!”
秦彥澤眼中精光爆閃!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蘇輕語麵前,雙手握住她的肩膀,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激動:“好!好一個‘反客為主’!好一個‘揭發秀’!此計雖險,卻大有可為!”
他之前並非沒想過反擊,但更多是從政治和調查層麵施壓。而蘇輕語這個思路,是將計就計,在對方最得意的戰場上來一場漂亮的逆襲!這不僅需要膽魄,更需要精密的策劃和對人心的精準把握!
“但是,”激動過後,秦彥澤很快冷靜下來,眉頭再次蹙起,“證據必須確鑿,時機必須精準,任何一環出錯,都可能滿盤皆輸。而且……要將證據在那種場合丟擲,需要極大的掌控力和……承擔後果的勇氣。”他看向蘇輕語,目光中帶著詢問和擔憂。這意味著,她可能需要親自站在風暴中心,承受最大的壓力和風險。
蘇輕語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絲毫退縮,反而揚起一個帶著點狡黠和自信的微笑:“王爺,您忘了?我最擅長的,就是在看似絕境中,尋找生機。至於勇氣……”她輕輕拍了拍他握在自己肩頭的手,語氣輕鬆下來,甚至帶上了點吐槽的意味,“來都來了,穿越這種地獄難度副本都刷了,還怕一場現場直播的‘宮廷狼人殺’嗎?隻要咱們劇本寫得好,演員(內鬼)抓得準,道具(證據)準備足,誰殺誰還不一定呢!(??????)??”
秦彥澤被她這突然轉變的畫風和奇怪的比喻弄得一愣,隨即忍不住低笑出聲,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鬆弛了些許。他搖搖頭,無奈又寵溺地看著她:“你呀……”總能在他最沉重的時候,帶來一絲意想不到的亮色。
他鬆開手,卻改為將她輕輕擁入懷中,這是一個短暫而剋製的擁抱,帶著安慰、讚許和無需言說的默契。
“好,”他在她耳邊低語,聲音沉穩而堅定,“我們一起,把這齣戲,唱成他們的絕唱。”
蘇輕語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,聽著那有力的心跳,原本還有些忐忑的心,徹底安定了下來。
“嗯。”她輕聲應道。
不願連累,所以更要並肩作戰。
破局之路,已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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