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那場硝煙還未散盡，另一場更隱秘、或許也更棘手的壓力，已經悄然降臨。
景和帝剛在養心殿換了常服，端起內侍奉上的、能清心降火的蓮子茶，還沒喝上一口，慈寧宮的首領太監便已恭候在殿外求見。
“陛下，太後娘娘請陛下往慈寧宮一敘。”老太監垂著眼，語氣恭敬，但那特意加重的“一敘”二字，和此時敏感的時機，讓殿內的空氣瞬間又凝滯了幾分。
（來了……母後果然坐不住了。）景和帝心中微嘆，麵上卻不動聲色，隻淡淡道：“朕知道了。回稟母後，朕稍後便到。”
看著老太監退下的背影，景和帝放下茶盞，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。（就知道躲不過……母後向來最重規矩，最忌憚這些“異聞”、“妖說”牽扯天家。今日朝堂上鬧得這般大，她老人家怕是又氣又急，午膳都用不下了。）
他站起身，對鏡整理了一下常服的衣襟和袖口，確保自己看起來依舊沉穩從容，這才擺駕前往慈寧宮。
慈寧宮比養心殿更顯富麗莊重，卻也多了幾分暮氣沉沉的肅穆。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葯香混合的味道。太後並未像往常一樣在正殿接受請安，而是在東暖閣裡，半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紫檀木榻上，身上穿著常禮的明黃色鳳紋常服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戴著一套簡單的赤金點翠頭麵，臉色卻有些沉鬱。
“兒臣給母後請安。”景和帝上前，依禮問安。
“皇帝來了，坐吧。”太後抬手示意，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，但揮退左右宮女太監的動作，卻昭示著此次談話的非同尋常。
暖閣裡隻剩下母子二人，安靜得能聽到鎏金銅獸香爐裡炭火輕微的劈啪聲。
太後端起手邊的參茶，抿了一口，才緩緩開口，目光直視著兒子：“今日朝堂上的事，哀家都聽說了。”
開門見山，連半點寒暄鋪墊都省了。
“是，一些無稽之談，惹得朝臣爭論。”景和帝語氣平穩，試圖淡化處理。
“無稽之談？”太後眉頭一蹙，放下茶盞，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，“皇帝！若真是無稽之談，怎會鬧到金殿之上，讓堂堂親王與禦史、宗室當庭爭執，幾乎撕破臉皮？又怎會傳得滿城風雨，連市井小兒都能唱出那等誅心之語？！”
她越說越急，胸口微微起伏：“‘異魂來，乾坤亂，紫薇星黯王孫散’！皇帝，你聽聽！這唱的是誰？這亂的是誰的乾坤？！這黯的又是哪顆紫薇星？！這已不僅僅是攻擊那個蘇氏女，這是在咒我大晟國祚，咒我天家血脈！哀家活了這把年紀，什麼風浪沒見過？這等直指國本、關聯讖緯的惡毒流言，其心可誅！背後之人，所圖非小！”
景和帝靜靜聽著，他知道母後說的部分是事實，流言確實惡毒且具有煽動性。“母後息怒，兒臣明白此事嚴重。已命人徹查源頭，七弟在江寧亦有斬獲，相信不久便能揪出幕後黑手。”
“揪出黑手自然要緊！”太後打斷他，眼神銳利，“但在那之前呢？皇帝，流言不會等你查清楚了再發酵！人心惶惶，眾口鑠金！今日他們能逼朝堂議‘驗親’，明日就敢編排出更不堪的謠言！皇室清譽，江山穩定，經得起這般耗損嗎？！”
她身體微微前傾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強硬：“哀家知道，你看重那蘇氏女的才華，覺得她是國之幹才。彥澤那孩子對她……也確有不同。少年人情熱，哀家並非不能體諒。”
（來了，正題。）景和帝心中一凜。
太後話鋒一轉，聲音沉冷如鐵：“但是，皇帝！你是天下之主，彥澤是親王！你們做事，不能全憑個人喜惡，更不能被私情矇蔽了雙眼！祖宗規矩，禮法倫常，天下人的眼睛，都在看著你們！”
她看著兒子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那蘇氏女，有過人之處不假。但她這‘過人之處’，如今已成了旁人攻擊皇室、動搖國本的利器！此女……已然是禍水之兆！”
“母後！”景和帝忍不住出聲，“蘇卿有功於社稷……”
“有功又如何？！”太後猛地一拍榻沿，赤金護甲與硬木碰撞發出清脆響聲，“漢武帝時的鉤弋夫人，難道無寵無子？最後如何？唐玄宗的楊玉環，難道不曾‘天生麗質難自棄’？結局又如何？！古往今來，因女子而起的禍端還少嗎？！更何況此女身負如此詭異之能，又引動這般惡毒讖言！皇帝，寧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無啊！”
（母後這是……將輕語比作趙鉤弋和楊玉環了？何其荒謬！）景和帝心中既感荒謬又覺無奈。他知道太後並非不明事理，而是被“江山穩固”、“天家聲譽”這些更宏大的、甚至有些僵化的觀念牢牢束縛，又被那精心設計的流言徹底觸動了最敏感的神經。
太後見他沉默，以為他聽進去了些許，語氣稍緩，但內容依舊不容置疑：“哀家知道，直接駁了彥澤，你怕傷了他的心，也怕寒了能臣之心。但事有輕重緩急！如今流言洶洶，關乎國本，必須快刀斬亂麻！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彷彿下了極大決心，盯著景和帝的眼睛，緩緩道：“為今之計，最穩妥、最能迅速平息物議、彰顯天家坦蕩無私的，便是……應了那‘滴血驗親’之議！”
景和帝瞳孔微縮。
太後繼續道：“讓她驗！當眾驗！請宗室耆老、朝中重臣、甚至高僧道長在場見證！若驗出她確是蘇家血脈，無非是證明其‘過目不忘’乃天賦異稟，流言自破，皇室亦可博一個‘不避嫌疑、公正無私’的美名！若驗出有問題……”太後眼中寒光一閃，“那便是坐實妖妄，即刻處置，以安天下！無論如何，都能迅速了結此事，絕了後患！”
（母後……您這是要將蘇輕語，逼上絕路啊！）景和帝心中震動。他太清楚這“驗親”背後的兇險。對方既然敢提出，必然做了手腳，怎麼可能讓蘇輕語“驗明正身”？這根本就是一個死局！答應驗，就是親手將蘇輕語推進火坑，也徹底毀了七弟！
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，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：“母後，此法太過酷烈。蘇卿有功無罪，豈能受此折辱？且‘滴血驗親’之法本身，醫家早有論述，並非完全可靠，極易被人動手腳。若因此冤枉功臣，豈非令親者痛仇者快？”
“冤枉？”太後冷笑，“皇帝，你現在優柔寡斷，瞻前顧後，纔是真正置皇室於險地！若因你一時心軟，任由流言坐大，釀成大禍，你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，如何對得起天下百姓？！到那時，就不是冤枉一個臣子那麼簡單了！”
她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不容反駁的決絕：“皇帝，今日哀家把話放在這裏！此事，你必須有個決斷！你若一味顧念私情，下不了這個決心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如冰，一字一頓道：“那便由哀家這個老婆子，來下這道懿旨！哀家倒要看看，是祖宗規矩大，還是你那點惜才之心、兄弟之情大！”
最後的通牒！
景和帝放在膝上的手，微不可察地收緊。他抬起眼，迎向母親那雙充滿壓力、甚至帶著一絲失望和警告的眼睛。
暖閣內，檀香裊裊，卻瀰漫著無聲的硝煙。
一邊是生母的威壓、祖宗的規矩、看似“穩妥”的解決之道。
一邊是弟弟的性命之交、朝廷的股肱之臣、還有他內心深處對“公正”與“識人”的堅持。
帝王之路上，最難的抉擇，往往來自最親近的人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對著太後，深深一揖，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持：
“母後教誨，兒臣謹記。然，此事牽涉甚廣，關乎朝廷法度、功臣名節，更關乎能否一舉揪出幕後真兇。兒臣已有佈置，請母後寬限幾日。屆時，兒臣定會給母後，給天下人，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。在此之前……”
他直起身，目光平靜而堅定：“請母後，相信兒臣一次。這懿旨……還請母後，暫緩。”
他沒有說“不發”，而是用了“暫緩”。
太後緊緊盯著他，胸膛起伏。良久，才疲憊地揮了揮手：“你……好自為之！哀家希望，你的‘佈置’，不會讓哀家失望，更不會……讓這大晟江山失望！退下吧。”
“兒臣告退。”景和帝行禮，退出暖閣。
走出慈寧宮，春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，反而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。
母後的壓力，比朝堂上那些蠢貨的聒噪，更加沉重，也更加……難以應對。
時間，更加緊迫了。
他望向宮牆外，睿親王府的方向。
（七弟，蘇卿……朕能做的，隻有這些了。剩下的……看你們的了。）
太後的施壓，如同一座大山，重重壓下。
但皇帝的選擇，是在山崩之前，爭取那最後的一線生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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