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春夜還帶著料峭寒意,朱雀大街上黑黢黢的,隻有更夫拖長的梆子聲在空曠中回蕩。然而,一隊玄甲騎士卻如黑色的閃電般撕裂夜幕,馬蹄聲急如驟雨,踏碎長街寂靜,直奔皇宮方向。
為首之人,玄色大氅在疾馳中獵獵作響,露出的親王常服下擺沾滿塵土,一張俊美卻冷硬如石刻的麵容上,是連日奔波留下的疲憊,以及更深沉的、幾乎凝為實質的冰寒怒意。
正是日夜兼程、棄舟換馬,幾乎不眠不休從江寧趕回的睿親王,秦彥澤。
(十天?不,太久了!那群宵小,竟敢將如此惡毒的主意擺到朝堂之上!一刻都等不得!)
他接到周晏通過特殊渠道轉呈的京城正式朝議通報副本時,人還在江寧澄園。看著上麵那些冠冕堂皇卻又字字誅心的聯名奏請,看著“滴血驗親”、“以安民心”、“釐清妖妄”這些刺目的字眼,他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,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回京城,將那些滿口仁義道德、實則包藏禍心的傢夥揪出來,一個個扔進詔獄!
他當即下令,江寧所有事務交周晏暫代,命馮文遠繼續主持新政細則完善,但對外隻稱“王爺有緊急公務需回京處理”。他自己則隻帶了墨羽和二十名最精銳的親衛,輕裝簡從,以最快速度星夜北上。
水路換陸路,驛站換馬不換人。三天三夜,幾乎是在馬背上度過。此刻,他人困馬乏,但精神卻因憤怒而異常亢奮。他必須在今日大朝會之前趕到,必須在那些魑魅魍魎將“滴血驗親”的荒唐提議坐實之前,將他們狠狠地摁回去!
皇宮,午門外。
天色微曦,已有不少官員在等候宮門開啟。見到這支風塵僕僕、煞氣騰騰的馬隊疾馳而來,紛紛側目避讓。認出當先之人是睿親王後,更是噤若寒蟬,眼神各異——有擔憂,有驚疑,有幸災樂禍,也有不動聲色的打量。
秦彥澤翻身下馬,將馬鞭扔給迎上來的宮門侍衛,甚至沒理會試圖上前行禮寒暄的幾位官員,隻對領頭的侍衛統領沉聲道:“本王即刻要見陛下,有緊急軍務稟報。”他用了“軍務”二字,優先順序最高。
侍衛統領不敢怠慢,連忙引他從側門快速入宮,直奔皇帝日常起居和處理緊急政務的養心殿。
養心殿內,景和帝秦彥辰也已起身,正準備更衣前往太和殿參加大朝會。聽到內侍急報睿親王連夜趕回求見,他眉頭微蹙,揮手讓伺候的宮人退下。
“宣。”
秦彥澤大步走入殿內,甚至來不及行全禮,隻匆匆一拱手:“皇兄!”
景和帝見他一身塵土、眼帶血絲卻氣勢淩厲的模樣,心中一嘆,麵上卻不顯,隻淡淡道:“七弟一路辛苦。何事如此緊急?”
“皇兄可知今日朝會,有人要議何事?”秦彥澤開門見山,聲音因為連日趕路和壓抑的怒火而有些沙啞。
景和帝走到禦案後坐下,拿起一份奏摺:“你是說,安郡王(雖被圈禁,但其母族代表仍在)、肅郡王、還有幾個老翰林聯名上的那份摺子?”他語氣平靜,聽不出喜怒。
“正是!”秦彥澤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,“皇兄,此議荒謬絕倫,是對功臣的極大侮辱!更是對朝廷法度、對皇兄識人之明的公然挑釁!蘇輕語自入京以來,屢立奇功,於社稷有功,於百姓有惠!其‘過目不忘’乃上天所賜之才,豈能因小人構陷、幾句荒誕不經的童謠,便行此等羞辱之事?!這絕非驗親,這是要將一位有功之臣生生逼死!是要寒了天下有誌之士的心!”
他語速極快,胸膛微微起伏,顯然情緒激蕩。
景和帝靜靜聽著,等他稍停,才緩緩道:“朕自然知曉蘇卿之功,亦信其清白。然,近日流言愈演愈烈,街頭巷尾,議論紛紛。安郡王等人所奏,雖言辭過激,但其所謂‘安定民心’、‘彰顯天家坦蕩’,亦非全無道理。朝中附議者……不少。”最後三個字,他說得有些沉重。
秦彥澤眼中寒光暴漲:“附議者?不過是些屍位素餐、嫉賢妒能、或被前朝餘孽蠱惑的蠢貨罷了!皇兄,此例一開,後患無窮!今日他們可以流言逼驗蘇輕語,明日便可再尋藉口逼驗其他能臣幹吏!長此以往,誰還敢為朝廷效力?誰還敢展露鋒芒?!”
“前朝餘孽?”景和帝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,眼神陡然銳利起來,“七弟在江寧,可是查到了什麼?”
秦彥澤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些許,將江寧所獲關於陳望之及前朝讖歌線索,簡明扼要地稟報了一遍,末了道:“皇兄,此次童謠與‘滴血驗親’之議,絕非孤立!乃是前朝餘孽(青雲閣)與朝中某些敗類裏應外合,精心策劃的陰謀!目的就是毀我棟樑,亂我朝綱,阻我新政!其心可誅!”
景和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。殿內氣氛凝滯。
片刻後,他站起身:“時辰差不多了,該上朝了。七弟,你既回來,便一同去吧。朕倒要看看,今日這朝堂之上,他們要唱一出什麼戲!”
太和殿,莊嚴肅穆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旁,山呼萬歲。景和帝端坐龍椅,麵色沉靜。秦彥澤立於武將班首親王位,雖已換上了整潔的親王常服,但那周身未散的寒氣與眼底的血絲,依舊讓靠近他的人感到莫名壓力。
朝議按部就班地進行著,戶部、工部、兵部……一件件政務被提出、討論、決議。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,一股暗流在平靜的表麵下湧動,許多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安郡王席位(由其世子代領)、幾位鬚髮皆白的老宗室,以及文官佇列中那幾位神情肅穆、彷彿肩負著匡正世道重任的老臣。
終於,在接近朝會尾聲時,一位隸屬都察院、素以“敢言”著稱的胡禦史出列了。他手捧玉笏,朗聲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!”
來了!殿中許多人精神一振。
“講。”景和帝聲音平淡。
胡禦史清了清嗓子,聲音洪亮,甚至帶著幾分悲天憫人的味道:“陛下!近日京城乃至江南多地,流言四起,皆言**縣君蘇氏輕語,身負‘過目不忘’之異稟,非人力所能及,恐係妖物附身,乃至有讖歌雲‘異魂來,乾坤亂’!流言洶洶,民心惶惶,長此以往,恐傷及國本,動搖社稷啊陛下!”
他頓了頓,偷眼瞧了一下皇帝臉色,見無變化,繼續慷慨陳詞:“臣聞,古之聖王,遇有妖異之事,必以正道克之,以安民心。今蘇縣君雖有微功,然其能異於常人,流言如沸,不可不察!為安天下黎庶之心,為彰我天家之坦蕩清明,為保江山永固……臣,懇請陛下,允準對**縣君蘇氏,行‘滴血驗親’之古法!”
話音剛落,安郡王世子立刻出列附和:“臣附議!蘇氏之能,聞所未聞,確有可疑之處!為堵天下悠悠眾口,驗明正身,勢在必行!”
緊接著,那幾位老宗室也顫巍巍地站出來,聲淚俱下地陳述“祖宗之法不可廢”、“防微杜漸”、“寧枉勿縱”的大道理。又有幾位文官出列,引經據典,論證“滴血驗親”在特殊情況下用於“辨明妖妄”的“合理性”與“必要性”。
一時間,附議之聲此起彼伏,彷彿蘇輕語不驗這一下,大晟江山馬上就要崩塌似的。
景和帝麵無表情地聽著,目光掃過下方。
就在附議聲稍歇,胡禦史等人臉上露出一絲得色,以為大勢將成之時——
“荒謬!”
一聲冰冷至極、蘊含著滔天怒意的厲喝,如同驚雷炸響在金殿之上!聲浪滾滾,震得殿梁似乎都嗡嗡作響!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聚焦到聲音來源——睿親王秦彥澤身上!
隻見他一步跨出班列,身姿挺拔如鬆,玄色親王服上的蟠龍紋在殿內光線下似乎活了過來,張牙舞爪。他麵沉如水,眼神卻銳利如刀,毫不避諱地、甚至是帶著凜冽殺意地,直直掃過胡禦史、安郡王世子、以及那幾位附議的老宗室和文官!
被他目光掃到的人,無不感到脊背一寒,彷彿被無形的冰刃刮過。
秦彥澤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帶著金屬般的質感,響徹大殿:
“滴血驗親?以安民心?彰顯天家坦蕩?”
他每問一句,語氣中的譏諷與怒意就更盛一分。
“本王倒要問問諸公!”他猛然提高聲調,目光如電,“蘇輕語自入京以來,獻治蝗之策,解北境馬疫,定江南漕運貪腐大案,獻新政條陳以利萬民!哪一樁,哪一件,不是實打實的功勞?不是利國利民的善政?!她一個弱女子,殫精竭慮,屢屢置身險境,為的是誰?為的是我大晟江山,為的是天下百姓!”
他的聲音激越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而你們呢?你們這些飽讀詩書、食君之祿的‘忠臣’、‘賢王’、‘耆老’!不去思量如何為國分憂,為民請命,反而聽信幾句來路不明、荒誕不經的市井流言,捕風捉影,便要對我大晟的有功之臣,行此等羞辱至極、荒誕不經的所謂‘古法’?!”
他猛地指向胡禦史,目光如炬:“胡大人!你口口聲聲‘妖異’、‘動搖社稷’,本王問你,蘇輕語所行之事,哪一件是禍國殃民?!哪一樁是妖言惑眾?!你拿得出實證嗎?!拿不出實證,僅憑流言,便敢在金殿之上,構陷功臣,其心可誅!”
“還有你們!”他又指向那幾位老宗室,“祖宗之法?祖宗之法是讓你們忠君愛國,明辨是非!不是讓你們倚老賣老,人雲亦雲,幫著宵小之輩欺淩功臣!蘇輕語之才,乃天賜我大晟之福!你們不思珍惜庇護,反欲毀之,是何道理?!”
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臉色發白的安郡王世子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:“安郡王世子,你父王勾結前朝餘孽、圖謀不軌之事,陛下仁厚,尚未深究。你不知閉門思過,反而跳出來興風作浪,是嫌安郡王府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?!”
一連串的質問,如同狂風暴雨,劈頭蓋臉砸向那些提議者。秦彥澤的氣勢太盛,言辭太利,道理太正,一時之間,竟無人敢攖其鋒!
胡禦史等人被罵得麵紅耳赤,想要反駁,卻在他那冰冷如實質的目光和強大的氣場壓迫下,張口結舌。安郡王世子更是嚇得後退半步,不敢與之對視。
整個太和殿,鴉雀無聲。隻有秦彥澤那帶著怒意的餘音,彷彿還在樑柱間回蕩。
他站在大殿中央,玄衣墨發,身姿如嶽。
為了守護身後那個人,他不惜與滿朝“大義”為敵。
金殿對峙,第一回合。
睿親王,寸步不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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