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園書房裏的空氣,彷彿隨著“前朝手筆”這四個字徹底凝固成了冰。窗外,江寧三月的晨霧非但沒有散去,反而愈發濃厚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秦彥澤的命令清晰果決,墨羽和周晏領命後立刻分頭行動,書房裏隻剩下他和臉色發白、強自鎮定的馮文遠。
(前朝餘孽……青雲閣……陳望之……我的老天爺,這水也太深了吧!我隻是個想安安分分搞點新政、改善民生的寒門舉子啊!怎麼感覺一腳踩進了改朝換代的大漩渦裡?(′;ω;`))
馮文遠內心的小人在瘋狂尖叫,但看著主位上王爺那冷峻如磐石、彷彿能劈開一切迷霧的側影,他又莫名地感到一絲安心。(跟著王爺和蘇先生,總歸……不會錯吧?至少他們是真的想做事。)
“馮先生,”秦彥澤的聲音將他從內心戲中拉回,“新政條陳的細則,尤其是涉及清丈土地、覈定漕糧損耗新規的部分,必須詳盡,資料務必紮實。這是陽謀,是利國利民的堂堂正正之師。任他陰風陣陣,我自巋然不動。你明白嗎?”
馮文遠精神一振,連忙起身拱手:“學生明白!定當竭盡全力,將條陳做得滴水不漏,經得起任何推敲!”他知道,王爺這是要他穩住陣腳,做好分內事,用實績來對抗流言蜚語。
“好,你去忙吧。”秦彥澤微微頷首。
馮文遠如蒙大赦,抱著他那一堆草稿,恭敬地退了出去,還細心地把門帶上了。
書房內隻剩下秦彥澤一人。他重新走到窗邊,負手而立,目光穿透濃霧,彷彿要看穿這重重迷障背後的真相。修長的手指在身側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(前朝……果然是他們。他們選在這個時候發難,不僅是衝著輕語,更是衝著新政,衝著皇兄,衝著大晟的國運。好算計啊……利用人心的恐懼和愚昧,將輕語的能力汙衊為妖異,再將妖異與國運衰敗掛鈎……這是要徹底毀了她,也動搖新政的根基,甚至……離間皇室與能臣。)
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,但更強烈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和……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焦灼。對手的層次和狠辣,超出了最初的預估。輕語此刻,雖然按照他的吩咐深居簡出,加派了護衛,但輿論的刀子,有時候比真刀真槍更難防範。
(必須儘快拿到確鑿證據,扳倒陳望之這個關鍵節點,撕開他們輿論戰的口子……還有朝中那個“保護傘”,究竟是誰?)
他正凝神思索,書房外卻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,隨即是周晏刻意壓低、卻難掩凝重的聲音:“王爺,京城……八百裡加急密報!”
秦彥澤倏然轉身:“進來!”
周晏快步走入,手裏捧著一個密封的銅管,臉色比剛纔出去時更加難看。他將銅管雙手呈上:“是陛下直接發來的密件,用了最高階別的火漆印。”
秦彥澤接過,迅速查驗火漆完整,然後擰開銅管,取出一卷極薄的絹紙。展開,上麵是皇兄景和帝那熟悉的、略帶飛揚筆跡的禦筆親書。
目光快速掃過絹紙上的內容,秦彥澤的瞳孔驟然收縮,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,連書房裏的溫度彷彿都跟著下降了好幾度。捏著絹紙邊緣的手指,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。
周晏屏住呼吸,不敢出聲,心中卻湧起不祥的預感。
良久,秦彥澤才緩緩放下絹紙,將其置於燭火上,看著它迅速蜷曲、焦黑、化為灰燼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,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卻翻滾著駭人的風暴。
“王爺……”周晏忍不住低聲詢問。
秦彥澤的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,一字一句地吐出:“京中,以安郡王(雖被軟禁,但其母族及部分附庸仍在活動)為首,聯合數位‘德高望重’的宗室長老,以及……兩位在士林中聲望不低的老翰林,聯名上奏。”
他頓了頓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:“以‘近來民間流言四起,人心惶惶,恐傷及國本’為由,為‘安定民心、彰顯天家坦蕩、釐清妖妄’,請求……對**縣君蘇輕語,進行‘滴血驗親’!”
“什麼?!”周晏失聲驚呼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滴血……驗親?!他們、他們怎麼敢?!這、這是何等的羞辱!蘇先生她……”
滴血驗親!這並非簡單的醫學檢驗,在這個時代,這更像是一種帶有審判色彩的、公開的羞辱性儀式!通常用於極端情況下確認血緣,一旦被要求進行,無論結果如何,被驗者的名聲和尊嚴都將遭受巨大打擊。而用在蘇輕語身上,用意惡毒至極——他們不是真的要驗她與蘇家(原身)的血緣(這根本無法驗明穿越者),而是要坐實她“非人”、“妖異”的指控!是要將她釘在恥辱柱上,徹底摧毀她立足的根基!
“理由冠冕堂皇。”秦彥澤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冷笑,“‘為安民心’,‘為證清白’,‘為保皇室聲譽’……嗬,好一個憂國憂民的宗室耆老!好一個持身守正的清流名士!”
他的胸膛微微起伏,顯然在極力壓製翻湧的怒火:“皇兄信中言,此議雖荒謬,但附和者眾,尤其在童謠流傳的背景下,朝野上下頗有些‘寧可信其有’的議論。太後……似乎也有所動搖。”這纔是最致命的。連太後都可能被這“大義”名分和“穩妥”起見所說動。
周晏倒吸一口涼氣,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。對方這一招,太狠了!將陰毒的輿論攻擊,直接升級到公開的政治和倫理逼迫!如果朝廷迫於壓力真的答應了,無論蘇輕語接不接受,她都完了!接受,是奇恥大辱,且結果必然被做手腳;不接受,就是心虛,坐實流言!
“王爺,絕不能答應啊!”周晏急道,“蘇先生於國有大功,豈能受此屈辱?此例一開,日後宵小之輩皆可效仿,以流言構陷功臣,國將不國!”
“本王當然不會答應!”秦彥澤斬釘截鐵,眼中寒芒四射,“想用這等卑劣手段動她,先問問本王手中的劍答不答應!”
但憤怒之後,是更深的思慮。皇兄特意八百裡加急送來密信,說明朝中壓力確實巨大。這不是簡單的駁斥就能解決的。對方算準了皇室和朝廷對“民心”、“穩定”的重視,用“大義”裹挾,逼你就範。
(他們是要逼皇兄和本王,在“維護功臣尊嚴”和“平息所謂民疑、穩固江山”之間做選擇。好毒的計策!)
秦彥澤閉上眼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腦海裡迅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性和應對方案。硬頂?可以,但可能會激化矛盾,甚至讓皇兄為難,給對手更多攻擊口實。拖延?對方必然步步緊逼。找出幕後主使並公之於眾?需要時間,而輿論發酵不等人。
(輕語……她若知道此事……)
想到蘇輕語可能麵臨的巨大羞辱和壓力,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傳來一陣悶痛。那個在朝堂上冷靜陳詞、在案牘間揮灑才智、在生死關頭不離不棄的女子,怎能受此折辱?
他睜開眼,眼中已是一片沉靜的決然。
“周晏。”
“屬下在!”
“兩件事。”秦彥澤語速快而清晰,“第一,將此訊息,原原本本告知蘇先生。不必隱瞞,也無需修飾。她有權知道,也有智慧應對。”
周晏一怔:“王爺,這……蘇先生她承受得住嗎?”他擔心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會讓她崩潰。
秦彥澤的目光望向蘇輕語居住院落的方向,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信任:“她比我們想像的,都要堅韌。瞞著她,纔是對她最大的不尊重。況且……”他眸色轉深,“此事,或許也需要她的‘智慧’來破局。”
“第二,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周晏,“立刻回信皇兄。就說,本王已知曉。請皇兄暫且穩住朝議,不必明確表態。給本王……十天時間。十天之內,本王必定給朝野一個‘交代’!”
他的“交代”二字,說得極重,帶著凜冽的殺氣。
“十天?”周晏有些不解,但看到王爺那不容置疑的神色,立刻應道:“是!屬下即刻去辦!”
周晏匆匆離去。書房內再次恢復寂靜,隻剩下秦彥澤一人,和滿地冰冷的晨光。
他走到書案旁,鋪開一張白紙,提筆蘸墨,卻久久未能落下。
(十天……必須找到確鑿證據,扳倒陳望之,揭露前朝餘孽與朝中敗類勾結的真相,將輿論徹底扭轉!同時……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。)
筆尖最終落下,卻不是寫信,而是勾勒出一個簡單的地形圖——澄園的佈局,以及蘇輕語所住院落周邊的防衛要點。
(無論如何,絕不能讓她受到絲毫傷害。滴血驗親?除非從我秦彥澤的屍體上踏過去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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