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船悄然停靠在了一個名為“清溪鎮”的繁華集鎮碼頭。此處是南北漕運的一個重要中轉節點，距離江寧府隻剩下一日多的水程。集鎮依託碼頭而興，雖已是夜晚，但碼頭上依舊燈火通明，裝卸貨物的號子聲、商販的叫賣聲、茶館酒肆的喧嘩聲混雜在一起，交織出一幅鮮活而生動的市井夜生活圖景。
主艙內，燈火通明。秦彥澤已經換下了一身親王常服，穿著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並不張揚的藏青色織錦直裰，外罩一件同色暗紋披風，腰間掛著一枚質地上乘但樣式普通的玉佩，頭髮用一根青玉簪綰起。雖刻意低調，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與挺拔身姿，依然讓他看起來像個家底豐厚、氣度不凡的商賈，或是頗有身份的世家子弟。
蘇輕語站在他對麵，雲雀正幫她整理著身上的衣裙。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綉折枝玉蘭的緞麵襦裙，外罩一件銀紅色撒花比甲，頭髮梳成了更為溫婉的墮馬髻，插著兩支點翠珠花，耳上戴了小巧的珍珠墜子。臉上薄施脂粉，掩去了幾分病後的蒼白，多了些屬於“富商夫人”的嬌媚與貴氣。
（天啊，這身行頭……感覺比我當年參加學術會議答辯穿得還正式！這珠花是不是太閃了？還有這裙子，走路會不會絆倒？(⊙?⊙)）蘇輕語內心瘋狂吐槽，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過於寬大的袖口。
“小姐，您別亂動，馬上就好。”雲雀仔細地將最後一縷碎發抿到耳後，退後兩步打量，滿意地點點頭，“嗯，這樣就像個出門遊玩的夫人了。”她眼裏滿是新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秦彥澤的目光落在蘇輕語身上，從上到下快速掃視了一遍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難以辨別的情緒——或許是覺得她這樣裝扮有些陌生，又或許是……覺得還算順眼？
“記住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確保隻有艙內幾人能聽清，“從現在起，我是來自京城的綢緞商人‘秦明’，你是內子‘蘇氏’。我們北上訪友歸來，途經此地，聽聞清溪鎮夜市熱鬧，特來遊玩採買。少說話，多觀察，注意聽。”
他的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青霜。青霜也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藍色短打，做丫鬟打扮，腰間鼓囊囊的，顯然藏了兵器。“青霜，你貼身跟隨夫人，半步不離。墨羽會在暗中佈置，所有可疑接近者，都會有人處理。”
“是，老爺。”蘇輕語和青霜同時應聲，迅速進入角色。
秦彥澤又對留在船上的馮文遠和周晏（周晏此次也隨行南下負責部分聯絡）交代了幾句，這才對蘇輕語道：“走吧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主艙，青霜緊隨其後。碼頭上，墨羽帶著幾名同樣做尋常護衛或僕役打扮的精銳，已悄無聲息地混入了人群中，遠遠形成一個鬆散的警戒圈。
踏上跳板，踩上喧鬧的碼頭地麵，蘇輕語瞬間被鼎沸的人聲和複雜的氣味包圍——汗味、魚腥、飯菜香、劣質脂粉香、還有碼頭特有的河水與貨物混合的氣息。燈火搖曳，映照著各式各樣的麵孔：扛包的苦力、吆喝的攤販、討價還價的商人、搖扇閑逛的遊客、還有眼神飄忽、行跡可疑的混混之流。
（好傢夥，這比京城夜市野多了！資訊量爆炸啊！(??????)??）
蘇輕語一邊努力扮演著好奇張望的“夫人”，一邊職業病發作，開始快速掃描環境：碼頭上停靠的船隻型別和數量，主要裝卸的貨物種類（以糧食、布匹、瓷器為主），搬運工人的狀態和效率，是否有可疑人員頻繁觀察往來船隻……
秦彥澤走在她身側稍前半步的位置，這個距離既能引領方向，又能在突發情況下第一時間做出反應。他看似隨意地瀏覽著兩旁的攤位，但蘇輕語能感覺到，他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，如同最精密的雷達，正以比她更專業、更敏銳的方式，掃描著周圍的一切動態。
夜市沿著碼頭向鎮內延伸，街道兩旁店鋪林立，攤販雲集。賣小吃的、賣雜貨的、賣手工藝品的、算命的、賣藝的……琳琅滿目。人群摩肩接踵，不時有奔跑打鬧的孩童或急匆匆的行人擠撞過來。
每當有人流湧動可能碰到蘇輕語時，秦彥澤總會看似無意地微微側身，或是手臂稍抬，用自己身體或披風為她隔開擁擠。他的動作自然而隱蔽，彷彿隻是尋常丈夫對妻子的照應，但那份時刻警醒的保護姿態，卻讓蘇輕語心頭微暖。
走到一個賣絹花、絨花的小攤前，攤主是個熱情的大娘，見他們衣著光鮮，立刻賣力推銷起來：“老爺，夫人，看看新到的絹花！牡丹、海棠、玉蘭，樣樣逼真！給夫人戴上一朵，襯得人比花嬌！”
蘇輕語禮貌地笑了笑，正要婉拒，卻聽身旁的秦彥澤開口道：“玉蘭。”聲音平淡。
攤主大娘一愣，隨即眉開眼笑，拿起一支做工精巧、花瓣瑩白的絹玉蘭：“老爺好眼光！這支玉蘭用的是上好的杭綢，花蕊還是金線點的呢！最配夫人這般氣質！”
秦彥澤沒接話，隻從袖中取出幾枚銅錢遞過去，然後接過那支絹玉蘭，也沒多看，順手就遞到了蘇輕語麵前。
“拿著，應景。”他說道，語氣依舊平淡無波，彷彿隻是完成一個“富商為夫人買花”的標準流程。
蘇輕語卻怔住了。
她看著他遞過來的那支絹玉蘭，在夜市昏黃的燈光下，潔白的花瓣泛著柔和的光澤。又抬眼看向他。他側著臉，目光似乎落在遠處的某個攤位上，神情專註，彷彿真的在觀察什麼。但他的耳根……在搖曳的燈火映照下，似乎有那麼一點點……不易察覺的微紅？
（他……真的買了？還特意挑了玉蘭？是因為我那天在王府書房看玉蘭？還是……隻是巧合？）
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她伸手接過那支玉蘭，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綢緞花瓣，還有他遞過來時，指尖那極其短暫的一觸即分的溫熱。
“謝……謝謝老爺。”她低聲道，感覺自己的臉頰也有些發燙，幸好有脂粉遮掩。
她將玉蘭握在手中，絲絲縷縷的清香彷彿真的從綢緞中透出，縈繞在鼻尖。這不僅僅是偽裝道具了。
秦彥澤幾不可聞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飛快地掃過她握著玉蘭的手和微微泛紅的臉頰，隨即移開，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凝視和耳根的微紅都隻是光影造成的錯覺。
“前麵有家茶館，去坐坐，聽聽訊息。”他語氣如常地說完，便率先向前走去。
蘇輕語握著那支玉蘭，跟在他身側。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，和心底泛起的奇異漣漪，交織在一起。
清香的玉蘭，喧囂的夜市，沉默卻始終護在她身側的男人。
這一切，都隻是任務需要嗎？
她看著他的背影，心中那個答案，越來越清晰。
而走在前麵的秦彥澤，腳步平穩，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四周。
隻有他自己知道，方纔遞出那支玉蘭時，指尖那細微的停頓，和心頭那一閃而過的、陌生的柔軟悸動。
偽裝，似乎也開始變得，不那麼純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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