廿五,午後。
驚鴻院裏,蘇輕語正對著一疊剛剛畫好的“**書院”功能區劃草圖發獃。圖紙上,教學區、生活區、實驗田(她堅持要有的)、甚至一個小小的醫藥植物園都標註得清清楚楚,旁邊還密密麻麻寫滿了備註——用什麼材料更耐用又省錢,採光通風如何設計更合理,不同年齡的女學生可能需要哪些不同的設施……
(唉,想得挺美,真建起來還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麻煩。資金、人手、師資、還有那些肯定會冒出來的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的論調……路漫漫其修遠兮啊!(′-ω-`))
她揉了揉眉心,試圖把太後那些警告暫時從腦子裏清出去,專註於眼前能做的事情。至少,畫圖能讓她暫時忘記煩惱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——不是雲雀,也不是李知音,而是王府侍衛那種特有的、沉穩而規律的步伐。
蘇輕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(又來了?昨天才從宮裏回來,今天又要去王府?太後的話音還在耳邊呢……)
她放下筆,整理了一下衣裙。今天她特意選了身顏色更素凈的月白色綉青竹紋襦裙,頭髮也隻是簡單綰起,插了支素銀簪子,力求看起來低調、本分、絕無“恃寵而驕”之嫌。
“小姐,王府的馬車到了,王爺請您過府議事。”雲雀進來通傳,眼神裡也帶著一絲擔憂。昨日小姐從宮裏回來後的疲憊和恍惚,她都看在眼裏。
“知道了。”蘇輕語起身,深吸一口氣。(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。該麵對的總要麵對,漕運改革是正事,總不能因為太後一番話就撂挑子。)
馬車依舊平穩,車內的杏仁茶和點心也依舊備著,但蘇輕語卻沒什麼胃口。她挑開車簾一角,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,心裏盤算著一會兒該如何應對。秦彥澤肯定會問起太後召見的事,她該怎麼說?全盤托出?還是避重就輕?
王府側門,守衛恭敬行禮。穿過熟悉的院落,書房門虛掩著,墨羽如往常一樣守在門外,對她略一點頭。
蘇輕語推門進去。
書房裏,秦彥澤正坐在書案後,手裏拿著一份剛到的文書在看。他今日穿了身墨藍色暗銀紋常服,襯得麵容愈發清俊,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公務時的凝肅。聽到聲音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王爺。”蘇輕語依禮福身。
“嗯,坐。”秦彥澤放下文書,示意她在老位置坐下。周晏不在,書房裏隻有他們兩人。僕役悄無聲息地奉上兩盞茶,隨即退下,輕輕帶上了門。
熟悉的茶香和墨香瀰漫開來,書房裏很安靜,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。蘇輕語正襟危坐,等著秦彥澤開始今日的議題——可能是縴夫管理的細則,也可能是漕船編隊的獎懲條例。
然而,秦彥澤卻並沒有立刻談及公務。
他將手邊那份顯然是西北邊關送來的軍報往旁邊推了推,身體微微後靠,目光落在蘇輕語臉上,停留了片刻。那目光不像平時討論公事時那樣銳利專註,而是帶著一種更深沉的、審視的意味,彷彿在仔細分辨她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。
蘇輕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簾,盯著自己麵前的茶杯。
然後,她聽到他用那慣常平穩、聽不出太多情緒的聲音,開口問道:
“昨日母後召見,可曾為難於你?”
問題來得直接而突兀,沒有任何鋪墊。
蘇輕語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尖傳來瓷器溫潤的觸感。她沒想到他會如此單刀直入地問出來,而且是在這樣一個看似尋常的議事場合。
(他果然問了……而且問得很在意。昨天宮道上那個眼神,果然不是我的錯覺。)
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,混合著被關心的悸動和麪對現實的澀然。她定了定神,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恭敬、坦然,又不過於沉重。
“回王爺,太後娘娘鳳體康健,隻是召臣女問了些話。”她斟酌著詞句,“太後娘娘垂詢了南下漕運案的細節,對臣女略有褒獎,亦……有所訓示。”
“訓示?”秦彥澤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蘇輕語點頭,聲音平穩地複述著那些可以宣之於口的“教誨”,“太後娘娘教誨臣女,身為女子,當安分守己,謹記本分,恪守禮儀。蒙陛下與王爺信重,賜予殊榮,更應兢兢業業,盡忠職守,不可恃才傲物,不可逾越規矩,以免……招惹非議,辜負天恩。”
她省略了最核心、也最尖銳的那部分——“不該有的心思”、“取禍之道”。那些話太直白,也太私密,她無法就這樣在他麵前說出來。但上述這些,已經足夠傳達太後敲打的核心意思:提醒她認清自己的位置,不要因為有點功勞就飄了,更不要試圖攀附不該攀附的人。
她說完,書房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秦彥澤沒有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平靜的表麵下似乎有暗流湧動。他聽懂了。不僅聽懂了她說出來的部分,恐怕也猜到了她沒有說出來的部分。母後對蘇輕語的“特別關注”和隱隱的排斥,他並非毫無察覺。上次賞菊宴的“考驗”,這次的“訓示”,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他看著眼前女子端坐的姿態,平靜卻微綳的嘴角,還有那雙清澈眼睛裏努力掩飾卻仍有一絲泄露的疲憊與……不易察覺的委屈。她穿著比往日更素凈的衣裙,髮飾簡單,整個人都透著一股“我很安分,我很本分”的氣息,與昨日宮道上那個臉色蒼白、眼神恍惚的樣子重疊在一起。
(母後……終究還是說了重話。)
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心底升起。是歉疚?若非他屢次將她置於險境,又給予她過高的信任和倚重,或許不會讓她如此引人注目,招致母後的警惕和壓力。是不悅?對母後那種基於出身和固有觀唸的審視與排斥感到不悅。還是……一種更複雜的、想要將她護在羽翼之下、不讓任何人給予她委屈的衝動?
這種衝動陌生而強烈,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邊緣輕輕劃過。
然後,他緩緩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一些,也更清晰:
“母後之言,你不必過於掛心。”
蘇輕語猛地抬起眼,看向他。
秦彥澤的目光與她相接,那裏麵沒有敷衍,沒有客套,是一種沉穩的、帶著分量的認真。
“你是什麼樣的人,做了什麼樣的事,本王清楚,皇兄也清楚。”他繼續說道,語氣平穩,卻字字清晰,“你隻需記住,做好你該做之事,行你該行之道。旁人的言語,尤其是那些無謂的規訓與猜度,不必時時懸在心上。”
他頓了頓,似乎覺得剛才的話還不夠明確,又補充了一句,目光牢牢鎖住她:
“蘇輕語,你做你自己便好。”
做你自己便好。
這簡單的六個字,像一道溫和卻堅定的光,瞬間穿透了蘇輕語心頭籠罩的陰霾。
太後的警告是冰冷的枷鎖,提醒她這個時代的規則和界限。而他的話,卻是在告訴她,在他(或許還有皇帝)的認知裡,她的價值不在於是否“安分守己”符合某個模板,而在於她就是那個聰慧、勇敢、有想法、能做成事的蘇輕語。
他是在……明確地表達對她的支援和維護。甚至,是委婉地對太後的“訓示”表達了不同的態度。
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,蘇輕語連忙低下頭,掩飾瞬間的失態。她緊緊握著茶杯,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,心裏卻像被溫泉包裹,溫暖得發脹,又酸澀得想哭。
(他說……我做自己就好。他明白……他都明白。)
這種被理解、被認可、甚至被庇護的感覺,比她想像的還要讓人心動,也讓人更加……無法自拔。
“臣女……明白了。”她再開口時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,但更多的是堅定,“謝王爺。”
秦彥澤看著她低垂的、微微顫動的睫毛,和那因為用力而略顯蒼白的指節,心頭那絲想要保護的衝動更甚。但他知道,此刻不宜再多說。有些話,點到即止;有些心意,需要時間和行動來證明。
他收斂了情緒,恢復了平時議事的冷靜口吻,將那份西北軍報重新拿到麵前:“此事暫且如此。來看看這個,西北剛送來的,關於邊境互市的一些新情況,或許對你之前提出的‘以商貿促穩定、以利益換和平’的思路,有所補充。”
話題被自然地引回了公務。
蘇輕語也迅速調整了心情,深吸一口氣,將翻湧的情緒壓下,專註地看向他遞過來的文書。
陽光透過窗欞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安靜地靠在一起。
書房內,茶香裊裊,討論聲再次響起,理智而高效。
但有什麼東西,已經在這一問一答、簡短卻有力的交談中,悄然改變了。
那份支援,那份理解,像一顆種子,落在了她剛剛確認的心田上,開始悄然生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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