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時分,官船緩緩靠向京城東碼頭。
比起南下時的輕車簡從、悄無聲息,此番回程顯然無法再保持低調。碼頭上,王府的侍衛早已肅清出一片區域,黑色車輦靜靜停候,周晏帶著幾名管事恭敬而立。更遠處,還有一些得到訊息前來探聽風聲的各府僕役或眼線,在人群中若隱若現。
船身輕輕碰撞碼頭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蘇輕語站在甲板上,身上已換回更符合京城氣候的淺碧色夾棉襦裙,外罩著那件鴉青色織錦鬥篷。江風帶著初春的微寒,吹起她鬢邊幾縷碎發。她看著越來越近的熟悉碼頭,心中感慨萬千。
(回來了啊……感覺像是過了好久。江寧的陰雨,涼州的朔風,鴻門宴的刀光,刺殺時的驚險,還有月下那些話……像做了一場又長又跌宕起伏的夢。現在,夢醒了,要回到現實了。(′?ω?`))
她下意識地看向身側半步之遙的秦彥澤。他已換上親王常服,玄色錦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,隻是臉色仍比受傷前蒼白些許,但那股沉穩威嚴的氣度已全然恢復,甚至因經歷了生死邊緣的淬鍊,而更添一份內斂的銳利。他正負手望著碼頭,側臉線條冷硬,看不清情緒。
船板搭好,侍衛先行下船警戒。
秦彥澤轉身,看向蘇輕語,目光平靜:“先生,這段時日,辛苦了。”
他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疏淡有禮,是王爺對下屬的標準口吻,彷彿船上那些生死相依、月下深談、乃至她病中不眠不休的照料,都隻是公務的一部分,隨著靠岸而自然終結。
蘇輕語心裏那點莫名的感慨和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,也被這公事公辦的語氣熨平了。她收斂心神,同樣端正麵容,福身行禮:“王爺言重,此乃輕語分內之事。王爺傷勢初愈,還需多加靜養。”
“嗯。”秦彥澤微微頷首,沒再多言,率先踏上了跳板。玄色的袍角在風中拂動,步履沉穩,絲毫看不出重傷初愈的虛弱。
蘇輕語跟在他身後下船。腳踩上堅實土地的瞬間,竟有些許恍惚。碼頭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——河水腥氣、貨物塵土、還有各種人聲混雜。
“王爺!”周晏快步迎上,深深一揖,目光快速掃過秦彥澤的麵色,見他雖清減但精神尚可,眼底的擔憂才散去幾分,“恭迎王爺回府!”
“起來吧。回府再說。”秦彥澤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。
“是!”
就在這時,一個清脆又帶著急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:“輕語!輕語!這邊!”
蘇輕語循聲望去,隻見人群邊緣,李知音正用力朝她揮手,一張明媚的臉蛋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和激動。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緋紅色騎裝,披著雪白的狐裘鬥篷,在一群灰撲撲的僕役和侍衛中格外顯眼。她身邊還跟著國公府的幾名護衛。
看到好友,蘇輕語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下來,臉上不由自主地綻開真切的笑容,也朝她揮了揮手。
秦彥澤正準備登上車輦的腳步微微一頓,側過頭,目光落在了蘇輕語驟然亮起的笑臉上。那笑容明媚燦爛,帶著純粹的歡欣,與她平日冷靜分析時的睿智、應對危機時的堅毅、或是疲憊照料他時的溫柔都不同,是全然放鬆的、屬於她這個年紀女孩子的鮮活生動。
他的目光在她明亮的笑臉上停留了片刻,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微光一閃,隨即恢復平靜,麵無表情地轉過身,登上了車輦。
玄色的車簾落下,隔絕了內外視線。
蘇輕語並未注意到秦彥澤那一瞬的注視。她得了周晏“蘇先生請自便”的眼神示意後,便快步走向李知音。
“知音!你怎麼來了?”蘇輕語拉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,“等很久了嗎?冷不冷?”
“哎呀,不冷不冷!”李知音反手緊緊握住她,眼圈居然有點紅,“你終於回來了!知不知道我擔心死了!先是我爹被急召進宮,回來隻說王爺南下遇險受傷,你也牽扯其中,細節一概不說!後來又有訊息說你們去了北邊涼州!我這心啊,七上八下的,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香!你看看你,都瘦了!”她連珠炮似的說著,還伸手捏了捏蘇輕語的臉頰。
蘇輕語心裏暖烘烘的,任由她捏著,笑道:“哪有那麼誇張,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嘛。倒是你,雲裳閣開業那麼忙,還跑出來接我。”
“開業哪有你重要!”李知音嗔道,挽住她的胳膊,“走,我的馬車在那邊,先送你回國公府!我讓廚房準備了你愛吃的點心,還有熱水,好好洗個澡去去乏!你一定累壞了吧?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王爺的傷真的沒事了?那些壞人抓到了嗎?”
她問題一個接一個,蘇輕語被她挽著往前走,隻能挑些能說的、不那麼嚇人的部分簡單回答:“王爺傷勢穩定了,需要靜養。案子……牽扯很大,具體的回頭再細說。我挺好的,就是有點累。”
兩人說說笑笑,走向李知音那輛裝飾華麗的國公府馬車。周圍的人群自動分開,目送著她們。
王府的車輦還未啟動。車簾密閉,無人知曉內裡情形。
秦彥澤端坐於車內鋪著厚厚軟墊的座位上,閉目養神。然而,耳邊似乎還縈繞著方纔碼頭上,蘇輕語與李知音相聚時那清脆歡快的笑聲,眼前似乎還殘留著她那毫無陰霾的明媚笑容。
(她與友人在一起時,原來是這般模樣。)
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。那感覺難以名狀,彷彿看到她與旁人如此親近歡愉,而與自己相處時總是恭敬中帶著謹慎,公事公辦居多……讓他覺得,他們之間,似乎隔著一層無形的、名為“身份”與“禮節”的壁壘。
這感覺一閃而逝,快得讓他以為是重傷初愈後的疲憊錯覺。
他緩緩睜開眼,眸色深沉如古井。抬手,輕輕敲了敲車壁。
“回府。”他聲音平靜無波。
“是!”車外傳來應和,車輦平穩啟動,朝著睿親王府的方向駛去,與蘇輕語她們所去的方向,截然不同。
馬車上,李知音還在嘰嘰喳喳:“……雲裳閣生意可好了!特別是你設計的那個‘纏枝蓮’紋樣的披肩和荷包,賣得最快!顧大娘樂得合不攏嘴,馮先生算盤打得飛快,說要趕緊再招一批綉娘……還有啊,你那個明遠莊,馮先生和魯大成去看過了,地方真好,溫泉眼不止一處!他們畫了好些草圖,就等你回來定奪呢……”
蘇輕語含笑聽著,感受著馬車輕微的搖晃,看著窗外掠過的熟悉街景,身心都慢慢鬆弛下來。這是屬於她的、真實而溫暖的生活一角,有朋友,有事業,有盼頭。
(回來了,真好。)
她輕輕靠在車壁上,聽著李知音活力十足的聲音,連日來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。
“對了,”李知音忽然湊近,壓低了聲音,眼神裡閃著八卦的光芒,“輕語,你跟王爺這一路……朝夕相處的,就沒發生點……別的什麼?”她擠眉弄眼,意思不言而喻。
蘇輕語臉一熱,輕輕推了她一下:“瞎說什麼呢!王爺是去查案,我是去協助查案,能發生什麼別的?凈胡思亂想!”
“哦~”李知音拖長了音調,顯然不信,“我可是聽說了,王爺遇刺,是你拚死救的?還有,王爺重傷昏迷,是你一直守在身邊照料?這都不算‘什麼’?”
蘇輕語正色道:“王爺遇險,我恰好在場,難道能見死不救?王爺重傷,我略通醫術,又在案中出力最多,於情於理都該儘力。此乃本分,也是報王爺知遇之恩。知音,這種話以後切莫再提,於王爺聲譽有損。”
她說得坦蕩磊落,眼神清澈。李知音看了她半晌,嘆了口氣,靠回座位:“好吧好吧,你說本分就本分。不過啊輕語,”她難得語氣認真了些,“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有個好歸宿。王爺他……雖然冷了點,但對你是真的不同。我看得出來。”
蘇輕語心頭微顫,避開好友的目光,看向窗外:“此事……以後再說吧。眼下,還有很多正事要做。”
馬車駛入衛國公府所在的街道,熟悉的門庭映入眼簾。
回來了。劫後餘生,故友重逢。
但有些悄然滋生的東西,和許多未解的危機,也一同回來了。
日頭西斜,將馬車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平靜的京城水麵下,新的暗流,或許正在醞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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