睿親王秦彥澤於西華街遇刺重傷的訊息，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冰水，瞬間在京城高層炸開。儘管墨羽和蘇輕語在第一時間採取了訊息封鎖措施，對外宣稱“王爺受輕傷，正在京兆府包紮”，但親王儀仗被毀、護衛死傷慘重、現場發現疑似火藥痕跡……這些蛛絲馬跡，根本瞞不住那些嗅覺靈敏的權貴和耳目眾多的衙門。
恐慌、震驚、猜疑、竊喜……種種情緒在暗流中洶湧澎湃。
景和帝在禦書房接到密報時，當場摔碎了最心愛的端硯，臉色鐵青，下令京城九門戒嚴，全城搜捕刺客，並嚴令三司（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）限期破案，無論涉及何人，一查到底！帝王之怒，讓整個紫禁城都籠罩在一層低氣壓下。
太後聞訊，驚得險些暈厥，立刻派了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宮女秋月和大太監福順，帶著大批珍貴藥材和太醫，趕往京兆府“探視”。與其說是探視，不如說是確認情況，並施加影響。
安郡王府（雖然安郡王已被軟禁）及其黨羽自然是最先被懷疑和監控的物件，府邸被禁軍團團圍住，許進不許出。劉貴妃在宮中聽聞，嚇得魂不附體，生怕牽連自家，急忙派人去太後和皇帝那裏哭訴求情，撇清關係。
其餘朝臣，無論是秦彥澤改革派的支援者，還是冷眼旁觀甚至暗中抵觸的保守派，此刻都心情複雜。秦彥澤若真的倒下，朝局必將發生劇烈震蕩。有人憂心忡忡，擔心改革中斷、邊關不穩；有人暗中盤算，如何在這變局中攫取利益或保全自身；更有人，將目光投向了那個一直站在秦彥澤身邊、此刻據說正在京兆府“協助救治”的年輕女子——**鄉君蘇輕語。
京兆府後堂那間臨時充作病房的內室，此刻成了整個風暴最中心、也最安靜（相對而言）的漩渦眼。
蘇輕語已經脫下了那身開業時的喜慶紅衣，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淺青色窄袖棉布衣裙，頭髮也重新挽成最簡單的圓髻，用一根木簪固定。她臉上脂粉未施，眼下有著明顯的青影，但眼神卻亮得驚人，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致卻又強行支撐的銳利。
秦彥澤的情況暫時穩住了，但並未脫離危險。趙太醫用金針和猛葯暫時護住了他的心脈，延緩了“七步倒”毒素的蔓延，但解毒纔是根本。蘇輕語帶來的高純度酒精消毒和她的清建立議，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傷口迅速潰爛感染，為解毒爭取了寶貴時間。她和趙太醫根據癥狀和有限的古籍記載，推斷毒素可能包含烏頭、鉤吻等，正在嘗試用甘草、綠豆、防風、犀角（少量）等藥材配製可能具有中和或緩解作用的湯劑，同時用參片吊住元氣。
但這一切，都隻是權宜之計。秦彥澤依舊昏迷，體溫忽高忽低，時而冷汗淋漓，時而渾身滾燙，脈搏始終微弱而不穩。蘇輕語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，用冷毛巾為他物理降溫，觀察他的每一次呼吸和細微反應，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。
（秦彥澤，你要堅持住……解藥一定會找到的！你的江山，你的抱負，還有……我們還沒討論完的**書院章程呢！你答應過要給我找靠譜的算學老師的！不能說話不算數！(；へ：)）
她握著他依舊冰涼的手，在心裏一遍遍地唸叨，彷彿這樣就能把生命力傳遞給他。
然而，外界的漩渦並不會因為她全神貫注的救治而停止旋轉。
內室的門被輕輕叩響。青霜在門外低聲道：“小姐，太後身邊的秋月姑姑和福順公公到了，奉太後懿旨，送來藥材，並……想瞭解一下王爺傷情。”
蘇輕語的心猛地一沉。該來的，還是來了。太後的人，代表的不僅僅是關心，更是一種審視和壓力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輕輕放下秦彥澤的手，替他掖好被角，對趙太醫低聲囑咐了幾句，這才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裙，走了出去。
外間的小廳裡，秋月姑姑和福順公公肅然而立，身後跟著幾個捧著錦盒的小太監宮女。秋月看上去三十許歲，容貌端正，神色嚴謹。福順則是低眉順眼，但眼神精明。
“民女蘇輕語，見過秋月姑姑，福順公公。”蘇輕語上前，依禮福身。她此刻無爵位在身（鄉君封號需特定場合），自稱民女更合適。
“蘇姑娘快快請起。”秋月虛扶了一下，語氣還算客氣，但帶著宮廷女官特有的疏離感，“太後娘娘聽聞王爺遇險，心焦如焚，特命奴婢等前來，送上宮中祕製良藥，並問詢王爺玉體究竟如何？外間傳言紛紛，太後娘娘實在放心不下。”她目光銳利地看向蘇輕語，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端倪。
蘇輕語垂下眼簾，語氣恭敬而平穩：“回姑姑的話，王爺確實受了傷，箭上有毒，太醫正在全力救治。幸得陛下洪福、太後慈恩庇佑，王爺性命暫時無礙，但需靜養解毒。具體傷情，趙太醫最清楚，民女隻是從旁協助。外間傳言多有誇大，還請姑姑回稟太後娘娘，請娘娘寬心。”她咬死了“暫時無礙”、“靜養解毒”，既不說重，也不說完全無事，給後續治療留有餘地。
秋月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，但也不好逼問太緊。“趙太醫何在？太後娘娘有話要親自垂詢太醫。”
“趙太醫正在內室為王爺施針用藥，片刻離不得身。可否請姑姑稍候片刻，或者……由民女將太後娘孃的垂詢轉達？”蘇輕語不卑不亢。她絕不能讓秋月等人現在進去看到秦彥澤昏迷不醒的樣子，那會引起更大的恐慌和猜測。
秋月皺了皺眉，還想說什麼，旁邊的福順輕輕咳嗽一聲，開口道：“秋月姐姐，太後娘娘是擔心王爺，既然王爺需要靜養，趙太醫又不得空，不如咱們先將藥材留下，把蘇姑孃的話帶回，讓娘娘先寬寬心？具體的，等王爺好轉些，再請趙太醫入宮回稟不遲。”
這話看似打圓場，實則也是試探——如果秦彥澤真的隻是“需要靜養”，那等幾天也無妨；如果情況嚴重，遲早瞞不住。
蘇輕語心中瞭然，立刻介麵：“福順公公說的是。太後娘娘慈愛，民女感激不盡。這些藥材……”她看了一眼那些錦盒，“民女會妥善交給趙太醫，斟酌使用。待王爺稍愈，定當請趙太醫入宮詳細稟報。”
秋月看了看緊閉的內室門，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雖然憔悴卻眼神清亮、應對得體的女子，最終點了點頭：“也好。那就有勞蘇姑娘費心照料了。太後娘娘說了，王爺乃國之柱石，萬望珍重。”她特意強調了“國之柱石”四個字，意味深長。
送走了太後的人，蘇輕語後背已是一層冷汗。還沒等她喘口氣，青霜又來報：“小姐，刑部和大理寺的幾位大人來了，說是奉旨查案，需要向您詢問當時情況……還有，太醫院的林院判也奉旨前來‘會診’。”
（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！查案的、看病的都來了！這是要車輪戰嗎？(╯‵□′)╯︵┻━┻）
蘇輕語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，但更多的是清醒。她知道，自己此刻絕不能倒下，更不能露怯。她是秦彥澤昏迷前最後明確提到的人，也是目前唯一能代表他（某種程度上）與外界溝通的橋樑。她的態度、她的言辭，都會被無限放大和解讀。
“請幾位大人稍候，我馬上就來。”她再次整理了一下儀容，揉了揉發僵的臉頰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。
應對刑部官員時，她將遇刺時自己不在現場、隻是事後被墨羽緊急告知的情況如實說明，但強調刺客使用了弩箭和爆炸物，手段專業狠辣，絕非尋常匪類。她隱去了“青雲閣”和“玄影”的具體資訊（這是墨羽交代的，以免打草驚蛇），但暗示背後可能有龐大組織。
麵對太醫院那位向來保守、對蘇輕語“奇技”頗有微詞的林院判，她則表現得格外謙遜：“林院判醫術高明，能得您老親自前來會診，是王爺之幸。趙太醫正在內室施救，具體情況，您老一看便知。民女所學粗淺，隻是從旁協助，若有不當之處，還望院判不吝指教。”她放低姿態，將林院判請進了內室，讓事實（秦彥澤嚴峻的傷勢和趙太醫與她正在進行的搶救）說話。林院判看到秦彥澤的情況和趙太醫採用的（部分融合了蘇輕語建議的）療法後，雖然依舊繃著臉，但也沒再說什麼，反而留下了一些自己的見解和宮中秘葯。
送走又一撥人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蘇輕語感覺自己像是打了一場漫長的仗，身心俱疲。她回到內室，看到秦彥澤依舊沉睡的蒼白麪容，心中湧起無限酸楚和……一種奇異的堅定。
（看吧，秦彥澤。你不醒來，多少牛鬼蛇神都想湊上來咬一口。所以，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。在你醒來之前，我會幫你……守住這裏。）
她擰乾一塊新的冷毛巾，輕輕敷在他的額頭，低聲呢喃，彷彿是說給他聽，也像是說給自己聽：
“漩渦中心又如何？我既然已經站在了這裏，就不會退。你教我的，‘該圍則圍，該斷則斷’。現在，就是我替你‘圍’住的時候了。”
夜色漸濃，京兆府內外燈火通明，戒備森嚴。
旋渦，還在急速旋轉。
而旋渦中心那個看似單薄的身影，脊樑挺得筆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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