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，車隊終於駛入京畿地界。
官道明顯變得寬闊平整，沿途村鎮也密集起來，偶爾能看到驛卒快馬加鞭飛馳而過，傳遞著京城的訊息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北境截然不同的、略顯緊繃卻又生機勃勃的氣息。
蘇輕語坐在車裏，能明顯感覺到護衛們的神經綳得更緊了。青霜幾乎寸步不離車廂，連雲雀都被叮囑不要隨意掀開車簾張望。
（終於要回到這個權力中心了。感覺不是回家，更像是要進入一個更複雜的戰場啊……(′-ι_-｀)）
她正暗自感慨，車隊在途中一處較大的驛站停下來換馬、稍作休整。驛站裡人來人往，除了官員、商旅，還有不少看似普通的行人。蘇輕語待在車裏沒下去，但能隱約聽到外麵傳來一些零碎的議論聲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安郡王被王禦史參了！貪墨漕糧，勾結地方，罪名一大堆！”
“何止！我有個親戚在劉員外家當差，說劉家這兩天也雞飛狗跳的，好像有什麼把柄被人抓住了……”
“嘖嘖，這京城的天，說變就變。不過話說回來，那位跟著睿親王南下的蘇鄉君……”
議論聲到這裏突然低了下去，似乎是說話的人被同伴拉走或提醒了。
蘇輕語眉頭微挑。（看來秦彥澤的反擊已經起效了。安郡王被參是意料之中，劉家也卷進來了？動作真快啊。）
她並不意外。那天晚上秦彥澤眼中壓抑的冰冷怒意，她就知道，他絕不會讓那些散播流言的人好過。隻是沒想到，他的回擊來得如此迅速、精準，而且……完全沒提流言半個字。
這纔是真正高明的反擊。不糾纏於對方設定的戰場（男女關係八卦），而是直接掀桌子，把水徹底攪渾，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關注更重要、也更致命的問題。
過了一會兒，墨羽來到車旁，隔著車簾低聲稟報：“蘇先生，王爺說，前麵路況尚可，今日加快些腳程，天黑前應能抵達京城外最後一處驛館。請您在車上歇息，無事不必下車。”
“知道了，多謝墨羽大人。”蘇輕語應道。她能聽出墨羽聲音裡那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……暢快？看來反擊進行得很順利。
車隊再次啟程，速度果然快了不少。蘇輕語靠在車廂裡，從隨身的包袱裡拿出這兩天陸陸續續送到她手上的、來自京城各方的訊息抄件——有李知音託人送來的“家書”（裏麵夾帶著京城最新的八卦和雲裳閣籌備進展），有周晏通過秘密渠道傳遞的朝堂動態簡報，甚至還有顧大娘託人捎來的綉樣新圖和幾句問候。
她快速瀏覽著，拚湊出京城這幾日的風雲變幻。
正如驛站聽到的議論，王禦史那篇彈劾安郡王的奏章，猶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（？）的湖麵，激起千層浪。安郡王雖未立刻被下獄，但已被勒令在府邸“靜思己過”，不得隨意出入，其名下多處產業被官府介入覈查。安郡王府一係及其附庸官員人人自危，往日囂張氣焰蕩然無存。
與此同時，另外幾件看似不相乾但耐人尋味的事情接連發生：
一位與劉家（劉貴妃孃家）在爭奪某處皇莊經營權上結過梁子的宗室官員，突然“意外”獲得了幾份證據，顯示劉家某個旁支子弟在京郊強佔民田、縱容家奴打死佃戶，且事後試圖賄賂地方官掩蓋。這位宗室官員如獲至寶，立刻上本彈劾。
京城府尹衙門“突然”接到多起舉報，稱西市某家背景頗深的茶樓，表麵是文人雅集之地，實則暗設賭局，抽頭牟利，且常有來歷不明之人聚集。府尹派人一查，人贓並獲，茶樓當即被封，掌櫃和幾個常客被拘。而那茶樓，正是劉家某個遠親的產業，也是最初傳播“蘇氏女魅惑親王”流言的據點之一。
更隱秘的是，江寧那邊傳來訊息，最初編造流言的兩個安郡王門人，一個在離京“探親”途中，“恰好”被舊日仇家認出，當街發生衝突，雙方互毆，被當地衙役以“尋釁滋事”為由抓了進去，一查之下，還牽出些陳年舊案。另一個則在某晚酒後“失足”跌進城外臭水溝，摔斷了腿，在家養傷時，又被債主上門逼債，鬧得灰頭土臉。
這些事情，單看每一件似乎都隻是普通的治安案件或官場傾軋，但時機如此巧合，目標如此精準，若說背後沒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，傻子都不信。
而這隻手，顯然來自那位正端坐在前方親王車駕中、麵色沉靜如水的睿親王。
（這手段……真是快準狠啊。不動聲色，借力打力，既達到了報復和震懾的目的，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，甚至還贏得了‘秉公執法’、‘整頓風氣’的名聲。高，實在是高！(??????)??）
蘇輕語不得不佩服。這種政治手腕和執行力，確實不是她這個半路出家的現代人能輕易擁有的。但同時，她心裏也升起一股奇異的暖流。
他做這些，固然是為了反擊對手、維護自身權威和推行改革的局麵，但不可否認，這些行動也實實在在地，為她清掃著前進道路上的汙穢和荊棘。
傍晚時分，車隊順利抵達京城外最後一座官驛。這裏距離京城城門隻有二十裡，規模宏大，戒備森嚴。
蘇輕語剛在安排好的獨立小院安頓下來，秦彥澤便派人來請。
這次不是在正房，而是在院落一側的暖閣裡。秦彥澤已經換下了旅途中的勁裝，穿著一身家常的雨過天青色雲紋直裰，外罩同色係的薄棉氅衣，少了幾分威嚴，多了幾分清雅的書卷氣。他正坐在臨窗的榻上，麵前小幾上擺著一局殘棋，手邊一盞清茶熱氣裊裊。
“王爺。”蘇輕語行禮。
“先生請坐。”秦彥澤示意她在對麵坐下，親手執壺為她斟了杯茶，“一路顛簸，辛苦了。”
“王爺更辛苦。”蘇輕語接過茶，道了謝。她注意到秦彥澤眉宇間那持續了幾日的冷冽肅殺之氣，似乎消散了不少，雖然依舊沉穩，但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深邃平靜。
“京城這兩日的動靜，先生想必已知曉大概。”秦彥澤開門見山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“是，略知一二。”蘇輕語點頭，“王爺運籌帷幄，反擊迅速有效，輕語佩服。”
秦彥澤微微搖頭：“不過是些微末伎倆，治標不治本。安郡王罪證確鑿，倒台隻是時間問題。劉家經此敲打，短期內應會收斂。那幾個散播流言的跳樑小醜，略施懲戒，以儆效尤。”他頓了頓，看向蘇輕語，“然，流言雖暫歇，其影響未必全然消除。明日入京，先生可能會聽到、看到更多。本王希望先生……勿要為此等無謂之事煩心。”
他的目光很平靜，但蘇輕語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，是一種不動聲色的維護和提醒。他在告訴她，表麵上的流言被壓下去了，但暗地裏的目光和非議不會少，讓她做好心理準備。
蘇輕語笑了笑，笑容裡有種看透世事的淡然：“王爺放心。輕語既然敢站在陽光下做事，就不怕影子斜。旁人說什麼，是旁人的事。我隻需做好我該做的，時間會證明一切。”她想起現代那句名言，略作改編，“況且，那些殺不死我的流言蜚語，隻會讓我變得更強大……呃，我是說，更堅定。”
秦彥澤顯然沒聽過這種說法，微微一怔，隨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“先生之心誌，非常人可比。”他執起一枚黑子，落在棋盤某處，看似隨意地問道，“先生可擅弈棋？”
蘇輕語看向棋盤，搖了搖頭，老實回答：“略知規則，但水平……很臭。”她現代也就是在手機APP上玩過幾次人機對戰，還是簡單模式。
“無妨。”秦彥澤將棋盒推到她麵前，“對弈之道，有時與處世之道相通。看得清全域性，算得準後手，耐得住性子，抓得住時機。該圍則圍，該斷則斷，該棄……則需毫不猶豫。”
他聲音平和，但蘇輕語卻聽出了弦外之音。他是在借下棋，告訴她接下來在京城這個更大的“棋局”中，該如何自處，如何應對。
她看著棋盤上交錯的黑白子，又看看對麵神色沉靜的秦彥澤，心中忽然充滿了力量。
（是啊，怕什麼。我有超越時代的知識，有過目不忘的能力，有他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援，還有李知音、顧大娘這些真心相待的朋友夥伴。那些躲在暗處嚼舌根、放冷箭的傢夥，不過是棋盤上幾顆即將被吃掉的‘死子’罷了！）
“王爺教誨，輕語謹記。”她鄭重地說，然後拿起一枚白子，雖然棋藝不精，但還是認真地找了個位置落下，“該我走的棋，一步也不會退。”
秦彥澤看著她雖然生疏卻透著執拗的落子姿態，眼中笑意更深。
暖閣內，茶香氤氳，棋聲輕微。
閣外，京城的方向，燈火漸次亮起，照亮了即將展開的、更加波瀾壯闊的棋局。
冷酷的回擊已然奏效。
而真正的智者，早已將目光投向了下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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