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輕語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回自己暫住的小院。
直到關上房門,背靠著冰涼的門板,她纔敢大口喘氣,感覺臉頰燙得能煎雞蛋,心臟更是撲通撲通跳得像在擂鼓。
(要命了要命了!剛纔回頭那一眼……他那是什麼眼神啊!還有他居然一直站在那裏沒走?是在目送我?不不不,肯定是在思考國家大事,順便看看我有沒有安全走到……對,一定是這樣!蘇輕語,停止你的腦補!(>﹏<))
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,試圖讓過快的心跳和發燙的臉頰降降溫。但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反覆回放著廊下的那一幕——清冷的月光,他身上清冽的氣息,他專註傾聽時微垂的眼睫,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瞭然,還有最後那靜默的凝望……
(冷靜!冷靜!蘇輕語你是個現代獨立女性!不能因為跟帥哥王爺月下聊了個天就被迷得七葷八素!你們那是純粹的工作交流!思想碰撞!是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!(╯°□°)╯︵┻━┻)
她一邊在心裏瘋狂咆哮,一邊慢吞吞地脫下厚重的灰鼠皮鬥篷,掛在旁邊的衣架上。茜紅色的錦緞襖裙在室內燭光下顯得格外鮮亮明媚,襯得她膚光勝雪,但此刻她隻想趕緊換上舒適的寢衣。
雲雀還沒睡,聽到動靜從隔間出來,手裏還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薑棗茶:“小姐,您回來了?宴席可還順利?奴婢煮了薑茶,您快喝點驅驅寒,邊城夜裏冷得厲害。”
“嗯,順利。”蘇輕語接過溫熱的陶碗,捧在手心,薑棗特有的甜辛氣息撲鼻而來,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些。她小口啜飲著,暖流順著喉嚨滑下,熨帖了被寒風凍得有些發僵的身體。
“小姐,您臉怎麼這麼紅?是酒意上來了,還是著涼了?”雲雀擔心地伸手想探她額頭。
蘇輕語趕緊偏頭躲開:“沒事沒事,就是……裏麵炭火太旺,熱的。”她含糊地解釋,趕緊轉移話題,“東西都收拾好了嗎?明天一早就要啟程了。”
“都收拾妥當了。”雲雀一邊幫她拆開發髻,用梳子輕輕梳理著長發,一邊答道,“按您的吩咐,簡便為主,重要的文書和您那個藥箱都放在順手的地方。就是北地乾燥,比京城冷得多,奴婢把最厚的幾件衣裳都放在上麵了。”
“嗯,你辦事我放心。”蘇輕語閉著眼,享受著雲雀力道適中的梳頭服務,思緒卻忍不住又飄回了剛才。
(和他說話……真的很舒服。)她不得不承認這一點。
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奉承,也不是季宗明當初那種帶著刻意溫柔的遷就,而是一種……真正的、智力上的平等交流。她能感覺到,他是真的在聽,在思考,在理解她那些甚至有些“出格”的想法,並且能迅速抓住核心,提出切中要害的問題或給出可行的補充。
那種思維同頻、互相啟發的愉悅感,是她穿越以來從未體驗過的。無論是在現代與學術同行的討論,還是之前與季宗明吟風弄月、談詩論畫,都未曾給她帶來如此深刻而興奮的共鳴。
季宗明……
想到這個名字,蘇輕語的心情複雜了一瞬。不可否認,最初那份溫文爾雅、才華橫溢的書生形象,確實曾讓她有過好感。但那更像是一種對美好事物的欣賞,像是看到一幅意境優美的古畫,或是一首纏綿悱惻的詩詞。她欣賞他的風度,感動於他的體貼,但內心深處,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麼。
直到發現他青雲閣少主的身份,直到他暴露出希望她成為籠中鳥、依附於他的傳統觀念,那層朦朧的好感便如陽光下的泡沫,瞬間破碎了。
(季宗明喜歡的,或許是他想像中的那個才情出眾、需要他嗬護的“蘇小姐”,而不是真實的我——這個滿腦子奇怪想法、不甘被束縛、甚至想插手“男人事務”的蘇輕語。)
而秦彥澤……
他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(穿越初期的茫然),見過她據理力爭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樣子(查案時),見過她為達目的“不擇手段”運用現代知識的樣子,也見過她偶爾流露出的脆弱與疲憊。
他沒有因為她女子的身份而輕視她的才智,沒有因為她“出格”的言行而視她為異類(至少表麵上沒有),反而一次次將重要的責任託付給她,信任她的判斷,支援她的想法,甚至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地保護她。
(他看我的眼神,是看“蘇輕語”這個人,是看一個值得信賴和倚重的謀士、夥伴……甚至,可能還有點別的?)
這個念頭讓蘇輕語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她趕緊晃晃腦袋。
(打住!不能再想了!再想今晚不用睡了!明天還要長途跋涉回京呢!)
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,對雲雀說:“好了,雲雀,你也早點去休息吧,明天還要趕路。”
“是,小姐。您也早點安置。”雲雀伺候她換好寢衣,放下床帳,這才端著空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床帳內,蘇輕語躺在柔軟的錦褥上,睜著眼睛望著帳頂模糊的綉紋。窗外月光透過窗紙,灑下朦朧的光暈。
另一邊,秦彥澤在蘇輕語離開後,並未立刻回房。
他依舊負手立在廊下,望著她身影消失的方向,良久未動。夜風揚起他玄色常服的衣角,帶來刺骨的寒意,但他似乎渾然未覺。
方纔那番交談,依舊在他腦海中回蕩。
互市之策,漕運改革,獨立稽查,引入競爭……她的每一個想法,都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,在他心中盪開層層漣漪。並非那些想法本身有多麼驚世駭俗(實際上,有些前朝或本朝有識之士也曾提出過類似雛形),而是她思考問題的角度、串聯線索的方式、以及那種超越時代侷限的、清晰而富有建設性的邏輯框架,讓他屢屢感到驚艷。
更難得的是,她並非空談。從查賬破案到穩定糧價,從搶險排程到北境鋤奸,她總能將那些新穎的理念,轉化為切實可行的步驟,並且取得令人矚目的成效。
(得人若此,夫復何求。)他心中默默感嘆。
但很快,另一種更為陌生的情緒,悄然蓋過了純粹的欣賞與惜才之心。
他想起她說到興起時,那雙比星辰更亮的眼眸,那微微泛紅的臉頰,那因為專註而輕抿的唇瓣。想起她被寒風吹得輕顫時,自己心頭那瞬間掠過的、想要為她擋風的衝動。想起她回頭望來時,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慌亂與……某種讓他心絃微動的光亮。
這不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她的特別。但今夜,在這片清冷的月光下,在剛剛結束一場酣暢淋漓的思維交鋒後,這種認知變得無比清晰而深刻。
她不僅僅是一個才華出眾、可堪大用的謀士。
她是一個能與他並肩而立,瞭望同一片風景,思考同一個未來的……知音。
這個詞劃過心頭時,秦彥澤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。知音?何其珍貴,又何其……奢侈。
身為親王,他身邊從不缺少能臣幹吏,也不缺少阿諛奉承之輩。但能真正理解他的抱負,跟上他的思路,甚至能引領他看到更廣闊天地的人,寥寥無幾。
而蘇輕語,是唯一的一個。
這份認知,讓他胸腔中湧起一股溫熱而澎湃的情緒,彷彿常年冰封的湖麵下,有熾熱的潛流在湧動。但隨之而來的,是更深的思量。
她的身份,她的性別,她身上那些尚未完全解釋的“異常”(過目不忘,那些聞所未聞的知識),以及朝堂上下、皇室內部可能因此掀起的波瀾……
前路絕非坦途。
他微微蹙起眉,手指無意識地在身側輕輕叩擊著廊柱。月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,投在冰冷的地麵上,顯出一種孤高清寂,卻又堅定無比的力量。
無論前方有多少阻礙,他已然確定,她是他絕不會放手的人才。至於那份悄然滋生的、超越君臣知遇之情的情感……
秦彥澤深邃的眼眸中,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。他緩緩抬起手,似乎想觸碰什麼,最終卻隻是握緊了拳,負於身後。
現在,還不是時候。
他需要為她掃清更多障礙,創造更安全的環境,也需要……更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心,以及她的心意。
最後望了一眼蘇輕語小院的方向,秦彥澤終於轉身,踏著月色,步伐沉穩地走向自己的住處。玄色的衣擺拂過地麵,悄無聲息。
夜,更深了。
兩顆因為思維共鳴而更加靠近的心,卻在寂靜中,各自翻湧著未曾明言的情愫。
距離返京,還有很長的路。
而那條路上,等待他們的,絕不僅僅是風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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