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的傍晚,涼州將軍府正廳。
相較於幾日前接風宴的簡單,今日的廳堂顯然經過了一番佈置。雖然依舊談不上奢華,但桌椅擦得鋥亮,地麵掃得乾淨,幾盞氣死風燈和燭台將室內照得通明,長條案幾上擺滿了北地特色的菜肴——大塊的燉羊肉、整隻的烤野兔、臉盆大的胡餅、濃稠的羊雜湯,還有幾罈子當地有名的烈酒。空氣裡瀰漫著肉香、酒氣和一種……劫後餘生般的、緊繃後稍得鬆弛的複雜氣氛。
這確實算是一場“慶功宴”,但與其說是慶祝,不如說是一次戰情通報兼送行宴。
墨羽帶隊突襲“老鷹嘴”以北廢棄礦坑的行動,在昨日傍晚時分終於有了確切結果。
過程不算太順利——倉庫外圍有暗哨,雙方發生了短暫但激烈的交手。墨羽手下有兩人輕傷,對方五名看守,三人被殺,兩人被擒。倉庫內部的情況,則讓所有知情者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那處被改造過的礦坑深處,堆滿了用防水油布和木箱嚴密包裹的物資。經初步清點,有硫磺近千斤,硝石超過八百斤,木炭粉末數百斤,還有一些鉛塊、鐵砂。更令人心悸的是,在旁邊一個稍小些的乾燥洞穴裡,發現了數十個已經製作完成的、用陶罐或鐵皮包裹的簡易爆炸物——結構類似加強版的土地雷,以及一些用麻繩捆紮、疑似炸藥包的東西。旁邊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工作枱,上麵散落著工具和少量半成品。
(我的天!這是個小型的黑火藥作坊和軍火庫啊!硫磺、硝石、木炭……這比例,這成色,絕對不是用來做煙花的!安郡王和青雲閣,是真的在準備搞一場大的!(⊙?⊙))
蘇輕語得知訊息時,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。這些爆炸物若被用在關鍵時刻、關鍵地點——比如京城的重要慶典、漕運的關鍵閘口、或者邊軍集結地——造成的破壞和恐慌將難以估量!
兩名被擒的看守,經過連夜審訊(蘇輕語再次貢獻了點心理學思路),招認他們是青雲閣的外圍成員,奉命在此看守和協助製作這些“玩意兒”,但他們級別太低,隻負責執行,不清楚具體用途和發動時間,隻知道“上頭”催得很緊,要求“隨時備用”。
儘管如此,繳獲這些危險物資、搗毀這個秘密據點、擒獲內奸趙德海和胡姓商人、順帶挖出了隱藏的“灰隼”……這一連串的成果,足以讓籠罩在涼州上空的陰雲被撕開一道口子,也讓楊老將軍和北境將士們大大鬆了口氣,至少證明瞭內部清理是有效且及時的。
而秦彥澤和蘇輕語,也必須儘快攜帶這些新的、至關重要的證據返回京城,向景和帝詳細稟報,並推動對安郡王及其背後勢力的全麵調查與清剿。因此,楊老將軍設此宴,一為慶功,二為餞行。
蘇輕語今日換上了一身楊老將軍夫人特意送來的、北地貴族女子常穿的錦緞襖裙,茜紅色為底,綉著精緻的纏枝花紋,外麵罩著那件灰鼠皮鬥篷,頭髮也仔細梳成了利落而不失端莊的單螺髻,簪了一支簡單的碧玉簪。臉上略施薄粉,遮掩了連日的疲憊。(楊夫人真是太熱情了,這衣服料子真好,就是這顏色……是不是太鮮亮了點?感覺像是要去相親而不是參加軍事總結會……(????ω????))
她坐在秦彥澤下首的位置,對麵是楊老將軍和幾位涼州軍中高階將領。秦彥澤今日穿回了正式的親王常服,玄色暗金紋,襯得他麵如冠玉,氣度雍容,隻是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凝,讓人不敢輕易接近。
宴席開始,楊老將軍作為東道主,先起身舉杯,聲如洪鐘:“諸位!今日這杯酒,第一,敬王爺英明決斷,親臨北境,揪出內鬼,搗毀賊巢,保我邊防安穩!”他仰頭,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,豪氣乾雲。
眾將領齊聲附和:“敬王爺!”紛紛乾杯。
秦彥澤也舉杯示意,但他隻淺淺抿了一口。眾人皆知他身份尊貴且不喜多飲,無人敢勸。
楊老將軍又滿上一杯:“這第二杯,敬我北境將士!英勇奮戰,恪盡職守,方能及時察覺隱患,擒獲敵探!你們都是好樣的!”這話主要是對在座的將領們說的。
將領們轟然應諾,氣氛熱烈了不少。
楊老將軍再次斟滿酒,這次,他的目光轉向了蘇輕語,虎目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感激:“這第三杯……”他頓了頓,提高了音量,“敬蘇先生!”
廳內瞬間安靜了一下,許多將領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蘇輕語,有好奇,有探究,但更多的是經過這幾日事件後,發自內心的敬佩。
“蘇先生雖為女子,然才智超群,膽識過人!若非先生明察秋毫,從山村童謠中尋得線索,又獻上妙計,助王爺審出關鍵口供,我等恐怕還被蒙在鼓裏,不知身邊藏著如此毒蛇!先生之功,於我北境防務,至關重要!老夫,敬你!”說完,楊老將軍再次一飲而盡,誠意十足。
蘇輕語連忙起身,端起自己麵前那杯酒——是度數較低的米酒。她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,臉頰微紅:“楊將軍言重了,輕語隻是盡本分,仰仗王爺信任和將軍神威,方能僥倖有所得。北境安危,全賴將軍與諸位將士浴血守護,輕語不敢居功。”她也舉起杯,將杯中酒飲盡。米酒甘醇,帶著暖意流入腹中。
“蘇先生過謙了!”一位絡腮鬍將領粗聲道,“先生那審訊的法子,真神了!咱老粗以前就知道動傢夥,沒想到動動嘴皮子,攻心為上,比動傢夥還管用!佩服!”
“是啊,還有那調整巡邏、設暗哨的主意,實用!這兩天,那些北狄崽子果然消停了不少!”
將領們你一言我一語,倒是真心實意地誇讚起來。蘇輕語微笑著回應,氣氛融洽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端坐的秦彥澤,忽然有了動作。
他伸出手,拿起了自己麵前那隻幾乎未動的酒杯。那隻骨節分明、適合執筆也適合握劍的手,穩穩地端起白玉杯。杯中是清澈如水、卻烈性十足的北地名釀“燒刀子”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將目光投向了蘇輕語。
那雙深邃的眼眸,在明亮的燈火下,映著跳動的光焰,也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。眼神裡不再是純粹的欣賞或上級對下屬的肯定,而是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、沉澱下來的鄭重,以及……一絲極其隱晦的、如同靜水深流般的暖意。
然後,他對著她,極其清晰地、緩緩地,舉起了手中的酒杯。
這個動作並不誇張,甚至可以說是剋製的。但在此刻的場合,由他這位親王做出,意義非同凡響。
這不僅僅是對她功勞的認可,更是一種公開的、最高規格的禮遇與尊重。是在告訴所有人,蘇輕語在他心中的分量,遠不止一個“得力謀士”那麼簡單。
廳內瞬間鴉雀無聲。連楊老將軍都愣了一下,隨即露出恍然又欣慰的表情。
蘇輕語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跳了半拍,隨即更加劇烈地鼓動起來,耳根不受控製地發燙。她看著秦彥澤舉杯的動作,看著他專註的目光,隻覺得一股比剛才那杯米酒更洶湧、更滾燙的暖流,從心口直衝頭頂,讓她四肢百骸都微微發麻。
(他……他向我舉杯……當著這麼多人的麵……(????ω????))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悸動,也再次端起了自己的酒杯(青霜機靈地幫她續上了米酒),迎著他的目光,鄭重地、微笑著,也舉起了杯。
沒有言語,無需言語。
兩隻酒杯,隔著幾步的距離,在空中遙遙相對。
他微微頷首,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,喉結滾動,動作乾脆利落。
她也仰頭,飲盡杯中甘醇的米酒,眼中光華流轉。
這一刻,所有喧囂彷彿遠去。
慶功宴上的舉杯,看似尋常。
卻彷彿是一個無聲的儀式,將生死相托的信任、智力共鳴的欣賞、以及那悄然滋長、不容於世俗卻又無比真切的情愫,都融在了這杯酒中。
飲下的是酒。
嚥下的是紛亂心緒。
升起的是,更加堅定前行的勇氣,與那無法言說的羈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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