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日光透過將軍府議事廳高窗上糊著的厚厚窗紙，在地麵投下昏黃斑駁的光影。炭盆裡的火燃得正旺，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寒意。
距離墨羽帶著最新的審訊結果回來，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。
這一個多時辰裡，蘇輕語感覺自己像是坐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。她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的秦彥澤，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無聲的催促和焦慮，對她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下頭，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（稍安勿躁？大佬，這可是關鍵口供啊！等得我花兒都要謝了！心好累，古代通訊靠腿，審訊靠嘴，效率真是太“感人”了！(╯°□°）╯︵┻━┻）
就在蘇輕語感覺自己快要按捺不住，想衝去地牢圍觀（劃掉）旁聽時，議事廳的門終於被推開了。
墨羽帶著一身地牢特有的陰冷氣息走了進來，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麵癱表情，但眼神比之前更加銳利，彷彿淬了冰。
“王爺，有結果了。”墨羽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內格外清晰。
秦彥澤坐直了身體：“說。”
楊老將軍也屏住了呼吸，瞪大眼睛。
“趙德海，扛不住重刑和心理壓迫，已招認。”墨羽語速平穩，但內容卻石破天驚，“他除了定期為胡姓商隊傳遞邊防文書情報外，還曾利用其倉曹主事職權，在過去一年內，先後四次協助該商隊，將一批批標註為‘軍需修補材料’的‘特殊貨物’，秘密轉運出涼州軍倉，通過一條由商隊指定的、避開主要關卡的隱蔽路線，運往北境某處隱秘倉庫。據他描述，那些‘特殊貨物’以木箱封裝，異常沉重，搬運時有輕微刺鼻氣味，他曾不小心弄破過一個箱角，看到裏麵是黃褐色塊狀物和白色結晶粉末，當時商隊護衛極為緊張，立刻遮掩，並警告他不許多問，否則……”
“黃褐色塊狀物？白色結晶粉末？刺鼻氣味？”蘇輕語心頭猛地一跳，幾乎是脫口而出，“是硫磺和硝石！”這正是之前“灰鼠”口供和江寧線索中，青雲閣大量採購的危險物資！
秦彥澤眼中寒光爆射：“倉庫地點？”
“趙德海不知具體位置。”墨羽搖頭，“每次都是商隊的人憑特殊信物來提貨，由商隊自己的車馬和護衛押運離開。他隻負責在文書上做手腳，確保出庫手續‘完備’。不過，他偷聽到過一次商隊護衛的零星交談，提及‘老鷹嘴往北三十裡，山坳裡的廢礦坑’。”
“又是老鷹嘴！”楊老將軍咬牙。
“胡姓商人那邊呢？”秦彥澤追問。
“胡某比趙德海難纏，但麵對確鑿物證（安郡王府印信作廢單、密信、夾帶貨中的路線圖）和趙德海的部分指認，以及……屬下用了些蘇先生之前提過的方法，”墨羽說到這裏，微妙地停頓了一下，看了一眼蘇輕語，“他最終鬆口。承認自己是安郡王秘密聘用的‘外管事’，專門負責為安郡王與‘北邊的朋友’——他暗示包括青雲閣殘餘勢力及北狄部分有意南侵的貴族——傳遞訊息和轉運‘特殊物資’。”
果然！南北勾結！蘇輕語握緊了拳頭。
“但他聲稱自己隻是執行命令的棋子，不清楚安郡王與青雲閣具體如何聯絡，也不瞭解北狄那邊更高層的意圖。他隻知道安郡王需要北境的邊防情報，也需要將一些‘有用的東西’（指硫磺硝石等）安全運到北邊指定地點。他負責打通關節（如趙德海）、組織運輸、並利用商隊身份傳遞加密訊息。”
墨羽繼續道：“他供出了那處隱秘倉庫的具體方位——就在‘老鷹嘴’河灣往北三十裡，一處廢棄多年的小型鐵礦坑內，入口隱蔽，內有天然溶洞改造的儲存空間。他最近一次接到安郡王的密令，是要求‘加快貨流’，並特別指示，‘留意並確保涼州至京城之間的快速通道暢通無阻，以備不時之需’。”
“加快貨流？快速通道？以備不時之需？”秦彥澤緩緩重複著這幾個詞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。
蘇輕語隻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竄上頭頂。她看向秦彥澤，發現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“王爺，”她聲音有些發緊，“‘加快貨流’，意味著他們在囤積的某種東西（很可能是硫磺硝石製成的武器或爆炸物）已經接近完成，或者他們策劃的行動時間臨近，需要加快準備。而‘留意快速通道’、‘以備不時之需’……這聽起來，不像隻是為了傳遞情報那麼簡單。”
秦彥澤目光如刀，接上了她的話：“更像是在為一場需要迅速傳遞關鍵指令、甚至可能需要調動某種‘資源’或‘力量’的重大行動做準備。這條‘快速通道’，很可能不僅用於傳信，還可能用於……傳遞更危險的物品，或者，傳遞執行特殊命令的人。”
楊老將軍倒吸一口涼氣：“他們想幹什麼？在京城製造混亂？還是要在關鍵時刻，對邊防或漕運發動致命一擊？！”
“恐怕兩者皆有，甚至更糟。”蘇輕語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分析，“安郡王在京城，青雲閣的觸手在南方漕運和北方邊境，他們囤積大量可製造混亂和破壞的物資，建立隱秘據點，賄賂內奸獲取情報，現在又要求確保京城與邊境之間的‘快速通道’……這像是一個龐大的、多方聯動的陰謀網路。南邊破壞漕運動搖國本，北邊製造邊患牽扯兵力，京城內部再伺機製造大亂……若同時發難，朝廷將四麵受敵，顧此失彼！”
這個推斷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膽戰。這已經超出了普通政爭或貪腐的範疇，更像是……一場蓄謀已久的、意圖顛覆政權的叛亂前奏！
秦彥澤沉默著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，那節奏緩慢卻沉重，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頭。良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：“先生所言，雖是最壞的推想，卻極有可能。”
他看向墨羽：“立刻點齊精銳人馬，由你親自帶隊，突襲‘老鷹嘴’以北三十裡的廢棄礦坑倉庫！務必拿下倉庫，查明裏麵到底藏了什麼，有多少！若有抵抗，格殺勿論！若有活口，務必擒獲！”
“是！”墨羽領命，轉身時眼中殺氣凜然。
“楊將軍，”秦彥澤又看向老將軍，“加強對涼州城內所有可能與安郡王或南邊商隊有牽連的人員、產業的監控和排查。同時，全麵篩查都督府乃至邊軍所有能接觸到核心文書、地圖、排程命令的人員，尤其是與趙德海有過工作往來或私交密切者！寧錯勿漏！”
“末將領命！”楊老將軍抱拳，神情肅殺。
秦彥澤最後看向蘇輕語，那眼神複雜無比，有凝重，有決斷，也有一絲……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對她敏銳的讚賞。“先生連日辛苦，且先去歇息。待墨羽帶回倉庫訊息，我們再行商議。”
蘇輕語確實感到身心俱疲，腦子也因為高速運轉和緊張而有些發脹。她知道此刻自己留下也幫不上更多忙，便順從地點點頭：“是，王爺也請保重身體。”
她起身行禮告退，走到門口時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秦彥澤依舊坐在那裏，身姿挺拔，但微微低垂的眼睫下，是濃得化不開的陰鬱與思慮。陽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線條，也照出了他眼底淡淡的青影。
（他比誰都累，壓力比誰都大……）蘇輕語心裏酸酸澀澀的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陰謀的冰山，終於露出了它龐大而猙獰的一角。
然而，水麵之下，還隱藏著多少未知的兇險與黑暗？
無人知曉。
但風暴，已然迫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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