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暴雨後泥濘不堪的官道上，如同喝醉了酒的老漢，深一腳淺一腳，以龜速掙紮前行。車廂裡的蘇輕語覺得自己快被顛散架了，更要命的是，之前下車推車時，冰冷的雨水混著泥漿浸透了她的裙擺和靴子，此刻濕漉漉、沉甸甸地貼在身上，寒氣順著腳踝一個勁兒往上爬。
（冷……好冷……腳都快沒知覺了。這古代的棉布靴子根本不防水啊！想念我的防水馬丁靴，想念加絨打底褲，想念暖寶寶！(╥╯^╰╥)）
她抱著已經沒什麼熱氣的暖手爐，悄悄把腳縮到裙子裏，用手隔著濕冷的布料，輕輕揉著凍得發僵的腳踝。動作很隱蔽，但微蹙的眉頭和偶爾輕吸的冷氣，還是泄露了她的不適。
車廂內光線昏暗，秦彥澤坐在對麵，閉目養神。他同樣一身泥水，玄色勁裝的下擺和袖口沾染了大片汙漬，頭髮也未全乾，幾縷濕發貼在額角，讓他冷峻的側臉在晃動光影中顯得有些罕見的……落魄，卻不減英挺。
他並沒有真的睡著。敏銳的感官讓他能察覺到車廂裡細微的動靜——她壓抑的抽氣聲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，還有那極力剋製卻依然傳遞出的、細微的顫抖。
他緩緩睜開眼，目光落在對麵蜷縮著、臉色比平時更顯蒼白的蘇輕語身上，最後，在她下意識揉按腳踝的手上停留了一瞬。
幾不可察地，他眉頭微微蹙了一下。
就在這時，馬車外傳來侍衛的聲音：“王爺，前麵有處驛站，看起來甚是簡陋，但可以歇腳避雨，補充熱水。”
“嗯。”秦彥澤應了一聲，聲音因疲憊而略顯低沉，“就去那裏。”
馬車又艱難前行了一段，終於在一處孤零零的、看起來年久失修的驛站前停下。這驛站比官道旁的茶棚好不了多少，土坯牆，茅草頂，在暮色和雨後的水汽中顯得格外破敗。
侍衛們早已先一步進去打點。秦彥澤率先下車，他的靴子踩在泥水裏，發出“噗嗤”的聲響。他並未立刻進去，而是轉身，看向剛被青霜扶著下車的蘇輕語。
驛站門口懸掛的氣死風燈透出昏黃的光，勾勒出她同樣狼狽的身影——髮髻微亂，幾縷碎發貼在頰邊，青灰色鬥篷和棉裙下擺泥濘不堪，臉頰被凍得沒什麼血色，隻有一雙眼睛在燈光下依舊清澈。
侍衛遞過來兩條相對乾淨的布巾。秦彥澤伸手接過，幾乎沒有猶豫，先將其中一條遞到了蘇輕語麵前。
“擦擦。”他的聲音平靜無波，彷彿隻是最尋常的舉動。
蘇輕語愣了一下，抬頭對上他的視線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眼神也是慣常的深邃平靜，但那隻拿著布巾的手卻穩穩地停在她麵前。
（他……先給我？）一股細微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，沖淡了些許寒意。她也沒矯情，道了聲“多謝王爺”，接過布巾，先擦了擦臉上和手上的水漬泥點。
秦彥澤這纔拿起另一條布巾，隨意地擦了擦自己的臉和手。他的動作利落，即便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，依舊保持著一種刻入骨子裏的從容。
驛站裏麵比外麵看起來更簡陋，大堂隻有幾張破舊的桌凳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柴火煙氣。但爐膛裡已經升起了火，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驛丞是個乾瘦的老頭，戰戰兢兢地迎上來，顯然沒接待過這麼“樸素”卻氣勢驚人的貴人。
秦彥澤沒有理會驛丞的惶恐，徑直吩咐：“準備熱水，越多越好。再熬一鍋濃薑湯，要快。”
“是，是，小人這就去！”驛丞如蒙大赦，連滾帶爬地去了後廚。
秦彥澤又看向青霜：“帶蘇先生去後麵收拾一下，看看有沒有乾淨的衣物可換。”他頓了一下，補充道，“再讓趙太醫過來一趟，給蘇先生看看，有無受寒。”
“是，王爺。”青霜連忙應下，扶著蘇輕語往後院走去。
蘇輕語聽著他清晰的指令，心裏那股暖意又擴大了一圈。（他注意到了……連讓太醫看看都想到了……）她回頭匆匆看了秦彥澤一眼，他正走向爐火邊，側影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挺拔，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後院的條件更差，所謂的“乾淨房間”也隻是相對乾燥一些，床鋪硬邦邦的。但好在熱水很快燒好送來。蘇輕語用熱水細細擦洗了臉和手，又泡了泡凍得發麻的腳。熱水帶來的暖意讓她終於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。
青霜找來了一套粗布的、但洗得還算乾淨的舊衣裙給她換上，雖然不合身，但總比濕透的強。趙太醫也來了，仔細詢問了她有無頭暈、噁心、發冷等癥狀，又替她把了脈，確認隻是外感寒氣，有些體虛，並無大礙，叮囑她務必喝下薑湯，注意保暖。
等蘇輕語收拾妥當，重新回到前堂時，薑湯的辛辣香氣已經瀰漫開來。
秦彥澤也換了一身衣裳，是侍衛隨身帶的備用常服，普通的深藍色棉布袍子，穿在他身上依舊難掩清貴之氣，隻是少了幾分親王的威嚴，多了些平易。他正站在一張簡陋的木桌旁，桌上攤開了一張北境地圖，他手指點著幾個位置，低聲與墨羽說著什麼。
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看到蘇輕語換上了不合身的粗布衣裙，頭髮也重新梳理過，雖然依舊樸素，但臉色總算恢復了些紅潤，眼神清亮。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，似乎滿意於她的狀態。
“蘇先生，薑湯。”他示意了一下爐火上煨著的陶罐。
青霜立刻盛了一碗熱騰騰、冒著辛辣熱氣的薑湯，端給蘇輕語。
蘇輕語接過粗瓷碗，滾燙的溫度透過碗壁傳來，薑的辛辣氣息直衝鼻端。她吹了吹，小口喝下。熱流順著喉嚨一路滾到胃裏，迅速向四肢百骸擴散，驅散了最後一點寒意，讓她整個人都暖烘烘起來。
（得救了！薑湯果然是驅寒神器！古人誠不欺我！(??ヮ?)?*:???）
她舒服地輕輕籲了口氣，捧著碗，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。一抬頭，卻發現秦彥澤正看著她，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爐火光暈裡，似乎比平時柔和了那麼一絲絲，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、近似於……滿意的神色？
（他看我幹嘛？我喝薑湯的樣子很滑稽嗎？）蘇輕語耳朵尖有點熱，趕緊低下頭，假裝專心喝湯。
秦彥澤已經收回了目光，重新看向地圖。隻是嘴角似乎，極輕微地，向上牽動了一下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夜幕徹底降臨，簡陋的驛站裡，爐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和熱源。侍衛們輪流值守、用飯、休息。秦彥澤簡單用了些乾糧和熱湯，便又回到地圖前，凝神思索。
蘇輕語喝了薑湯，吃了點東西，感覺恢復了大半精力。她沒有去休息，也走到桌邊，就著昏暗的燈火，看向那張北境地圖。
涼州、雲州、定北關……一個個地名映入眼簾。她努力回憶著之前看過的關於北狄和青雲閣的資料，試圖在腦海中建立起空間和事件的關聯。
“先生對北境局勢，有何看法？”秦彥澤忽然開口，聲音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蘇輕語回過神來，認真想了想：“王爺，我此前多關注南方漕運與青雲閣關聯。但若北狄異動果真與青雲閣有關，那他們的圖謀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大。在南方，他們利用漕運斂財、破壞、並可能運輸危險物資。在北方，如果與北狄勾結，則可能是想借外敵之力製造邊患，牽扯朝廷精力，甚至……裏應外合。”
她指著地圖上幾個容易被滲透的關隘和路線：“青雲閣擅長潛伏滲透，如果他們已經有一部分力量混入北境，或者與北狄內部某些勢力達成交易，那麼邊軍的佈防、糧草路線、甚至將領身邊……都可能存在隱患。王爺此次前去，與邊軍統帥會晤固然後重要，但暗中的清查和防備，或許更為關鍵。”
秦彥澤靜靜聽著，手指在地圖上她所指的幾個位置緩緩劃過，眼中光芒閃動。她的思路總能切中要害，甚至比他想的更早一步。
“先生所言極是。”他沉聲道，“北境防線，經略多年，固若金湯，然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。內奸不除，防線便有蟻穴之危。”他看向蘇輕語，“先生既通曉青雲閣行事之法，屆時還需先生多加留意，協助甄別。”
“輕語定當儘力。”蘇輕語鄭重應下。
兩人就著地圖，又低聲討論了一會兒可能的排查重點和注意事項。火光跳躍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，偶爾交疊。
夜漸深，寒氣重新從門窗縫隙滲入。蘇輕語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，趕緊用手掩住。
秦彥澤注意到了。“先生今日勞頓，先去歇息吧。明日還要趕路。”
“王爺也請早些安置。”蘇輕語確實有些撐不住了，從善如流。
她走向後院那間簡陋的客房，走到門口時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秦彥澤還站在桌邊，微微低著頭，凝視著地圖，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沉靜而專註，卻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孤高與沉重。偌大的北境防線，暗藏的洶湧殺機，朝中未明的“保護傘”……千頭萬緒，彷彿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。
（他一定很累吧……）蘇輕語心裏微軟，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而秦彥澤在她轉身離開後，也緩緩抬起頭，目光掠過她消失在門後的背影，又回到跳躍的火焰上。
破敗的驛站，艱苦的環境，未卜的前路……這些對他而言並不陌生。但今夜，似乎有些不同。
身後沒有了京城王府的肅穆華堂，沒有了眾星捧月的屬官幕僚，隻有這簡陋屋簷外的淒風苦雨。
但身邊，卻多了一個人。
一個會在暴雨中毫不猶豫下車幫忙、會機智地拆了氈毯墊車輪、會頂著狼狽認真分析局勢、會因一碗薑湯而眉眼舒展的人。
一個……可以並肩站在泥濘裡，也可以一起在孤燈下謀劃前路的同行者。
這種有人可以依靠、可以商量的感覺，對他而言，陌生卻又奇異地理所當然。
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，眼神卻比剛才更加沉靜堅定。
無論前路是暴雨泥濘，還是刀山火海，至少此刻他知道，自己並非獨自一人。
這感覺……似乎還不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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