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鬥結束得比預想中快。
刺客雖然悍勇,但秦彥澤身邊的護衛皆是百戰精銳,墨羽更是以一當十的存在。在最初的混亂被穩住陣腳後,護衛們迅速反擊,加上秦彥澤本人出手狠辣,很快就將剩餘的刺客或斬殺或逼退。
最後一名刺客眼見事不可為,咬碎了藏在齒間的毒囊,當場斃命,斷了活口。
月光下,小小的街角一片狼藉。傾倒的馬車,倒斃的馬匹,散落的貨箱,還有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——既有黑衣刺客的,也有兩名不幸殉職的王府護衛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。
墨羽迅速指揮人手清理現場、檢查刺客身份、收殮己方同伴遺體,動作冷靜得近乎殘酷。
而秦彥澤,在確認最後一個威脅解除的瞬間,甚至沒來得及收起手中的劍,便猛地轉過身。
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,帶著尚未完全消散的淩厲殺意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,瞬間將躲在貨箱後的蘇輕語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。
月光和遠處殘留的火把光芒映照下,蘇輕語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沒有一絲血色,隻有那雙因為驚嚇而睜得大大的眼睛,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水光。她額角靠近髮際線的地方,有一塊明顯的紅腫,隱隱透著青紫,是剛纔在車廂裡磕碰的。青灰色的布裙沾滿了塵土,甚至還有幾點不知是誰濺上的暗紅血跡,看起來狼狽又脆弱。
秦彥澤的眉頭幾乎是立刻就鎖緊了,那鎖緊的弧度裡,蘊含著一股壓抑的怒意和後怕。他上前一步,聲音比平日低沉急促,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:
“可傷著了?”
短短四個字,砸在剛剛經歷過生死驚魂的蘇輕語耳中,卻像是一塊投入冰水裏的熱炭,激得她渾身一顫。
(他……他在問我?聲音怎麼好像有點……抖?是我的錯覺嗎?還是他也受傷了?)
蘇輕語的大腦還處於宕機狀態,完全是憑著本能,搖了搖頭,嘴唇翕動了幾下,才發出一點微弱而乾澀的聲音:“沒、沒事……就是,就是剛才磕了一下……頭有點暈……”她想抬手摸摸額角的傷,卻發現手指抖得厲害,根本抬不起來。
秦彥澤的目光在她額角的紅腫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驟然一沉,那裏麵翻湧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冰。他不再多問,立刻轉向快步走來的墨羽,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,卻更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肅殺:
“清理現場,仔細搜查,看看有無遺漏線索!屍體全部帶回去驗看!留兩個人善後,其餘人,立刻護送回驛館!”
“是!”墨羽躬身領命,目光掠過蘇輕語時,也微微一頓,但迅速移開,轉身去安排。
秦彥澤說完,沒有絲毫猶豫,伸手——不是拉,而是近乎半扶半護地,用自己未持劍的那隻手,穩穩地托住了蘇輕語因為腿軟而有些搖晃的手臂。
他的手掌寬大而有力,隔著衣袖傳來的溫度,瞬間驅散了些許蘇輕語周身的寒意和顫抖。
“能走嗎?”他低聲問,語氣是不容置疑的關切。
蘇輕語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支撐力量,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站穩:“能、能走。”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飄,但總算能成句了。
秦彥澤不再多言,就這麼半扶著她,快步走向後方一輛完好無損、顯然是作為後備的普通馬車。他先將她扶上車,自己隨即也跟了進去,對車外的護衛沉聲道:“回驛館,最快速度,注意警戒!”
“駕!”車夫一揚馬鞭,馬車立刻平穩而迅速地駛離這片充滿血腥的修羅場。
車廂內,空間比之前那輛更窄小。蘇輕語蜷縮在角落,身體還在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,劫後餘生的恐懼和生理性的反應一股腦湧上來,讓她控製不住。額角的傷一跳一跳地疼,提醒著剛才那生死一線的驚險。
秦彥澤坐在她對麵,長劍橫放在膝上,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的坐姿,目光銳利地透過車窗縫隙觀察著外麵快速後退的街景。但他眼角的餘光,卻始終牢牢鎖在蘇輕語身上。
看著她蒼白的臉,微微顫抖的肩膀,還有額角那塊刺眼的青紫。
一股陌生的、尖銳的刺痛感,猝不及防地戳中了他的心口。
他見過太多生死,自己也曾多次遊走於刀鋒邊緣。但從未有一次,像剛才那樣,眼睜睜看著一支弩箭擦著她的身體釘入車壁,看著她被顛簸撞傷,看著她險些命喪刀下……那種心臟驟停、血液逆流的驚駭與暴怒,此刻回想起來,依舊讓他指尖發涼。
(她若真出了事……)
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,卻讓他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骨節泛白。
“還暈得厲害嗎?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,也……格外低沉柔和了些許。
蘇輕語正努力和眩暈感作鬥爭,聞言抬起眼,對上他望過來的目光。那目光裡的關切如此明顯,甚至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……懊惱?
她心裏那點後怕和委屈,忽然就像找到了出口,鼻子一酸,眼眶更熱了。她趕緊低下頭,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忍一忍,很快就到。”秦彥澤道,頓了頓,似乎想說什麼,最終卻隻是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,遞了過去,“擦擦臉。”
蘇輕語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可能沾了灰塵和淚痕,有些窘迫地接過帕子,低聲道謝:“謝王爺。”
帕子質地柔軟,帶著他身上那種極淡的鬆柏清氣。蘇輕語用它輕輕按了按眼角和臉頰,冰涼的絲質觸感讓她稍微平靜了一些。
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,很快回到了守衛森嚴的驛館。
車剛停穩,秦彥澤便率先下車,然後轉身,極其自然地伸出手,似乎要扶她。
蘇輕語猶豫了一下,還是將手搭了上去。他的手掌依舊穩定有力,穩穩地支撐著她落地。
早已接到訊息的趙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。秦彥澤直接對趙太醫道:“先給蘇先生看看,額角的傷,還有是否受了內驚。”
“是。”趙太醫連忙請蘇輕語到一旁廂房坐下,仔細檢查。
額角的傷隻是皮肉紅腫,並未傷及骨頭,趙太醫用隨身帶的藥油輕柔推拿活血,又開了劑安神壓驚的湯藥。至於蘇輕語自述的頭暈和心悸,趙太醫診脈後道:“蘇先生是驟然受驚,氣血浮動,加之可能有些輕微腦震蕩,需好生靜養兩日,按時服藥,避免思慮過重。”
秦彥澤一直站在一旁聽著,聞言眉頭未展,對趙太醫道:“今夜你就留在驛館,隨時聽候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趙太醫躬身。
處理完蘇輕語這邊,秦彥澤才走到外間,墨羽已經等候在那裏,低聲彙報著初步勘察結果。
“王爺,刺客共計九人,全部斃命,未留活口。所用兵刃弩箭皆為製式,但磨損嚴重,難以追查具體來源。屍體身上無任何標識,但其中兩人虎口、掌心有厚繭,指節粗大,像是常年行船或操槳之人;還有一人小腿上有舊疤痕,形製與漕幫某些懲戒私刑留下的痕跡相似。”
秦彥澤眼神冰冷:“曹萬山……還是‘順達’?”
“皆有嫌疑,且可能聯手。”墨羽道,“現場還發現幾枚特殊的鐵蒺藜,淬有麻痹性藥物,並非軍中常見式樣,倒像是江湖下三濫門派愛用的東西。”
“江湖手段,軍中製式……”秦彥澤沉吟,“看來,有些人已經急不可耐,什麼牛鬼蛇神都招呼上了。”他看向墨羽,“加強驛館戒備,明日……不,現在已是今日,天亮後,我們按原計劃啟程,但路線需調整,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“是!”墨羽領命而去。
秦彥澤走回內間時,趙太醫已經給蘇輕語上好了葯,額角敷著一小塊清涼的藥膏,臉色似乎好了些,正小口喝著安神湯。
見到他進來,蘇輕語放下藥碗,想起身。
“坐著。”秦彥澤抬手製止,走到她麵前,目光落在她額角的藥膏上,停留片刻,才緩緩移開,語氣是命令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緩和,“今夜好好休息,什麼都不要想。明日行程,你若身體不適,可再延遲一日。”
蘇輕語連忙搖頭:“不用延遲,輕語可以的。”她不想因為自己耽誤正事,更不想成為累贅。
秦彥澤看著她強打精神的樣子,眸色深了深,最終沒再堅持,隻道:“那便好好睡一覺。雲雀,照顧好你家小姐。”
“是,王爺。”雲雀紅著眼圈應道。
秦彥澤又看了蘇輕語一眼,這才轉身離開。
走出房門,夜風微涼,吹散了些許心頭的躁鬱。但那份因她受傷而生的怒意與後怕,以及那種本能般、不受控製的關切,卻如同烙印,清晰地刻在了心底。
而房間裏,蘇輕語捧著微溫的葯碗,指尖輕輕碰了碰額角冰涼的藥膏,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月光下他轉身時急切的眼神,馬車裏他遞來的帕子,還有剛才那句“好好休息”。
驚魂未定的恐懼漸漸被另一種更為複雜、更為洶湧的情緒所取代。
那種在生死關頭被他牢牢護在身後的安全感。
那種他脫口而出的、帶著緊張的問詢。
那種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。
點點滴滴,匯聚成河,衝垮了她心中最後那道名為“理智”與“界限”的堤防。
(秦彥澤……)
她將臉埋入掌心,感受著心臟不規律地狂跳,和臉頰無法抑製的升溫。
本能的關切,往往最真,也最致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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