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徹底驅散了夜色,王府書房內的燭火相繼熄滅,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、清冷冷的冬日天光。
蘇輕語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擰乾了又晾了一夜的海綿,從頭到腳都透著一種精疲力竭的虛浮感,偏偏大腦還在慣性高速運轉,嗡嗡作響。(不行了,CPU真的要燒了……急需重啟!睡眠模式!深度睡眠!(≧﹏≦))
她強撐著又核對了一遍剛剛送來的、關於麻袋短缺問題的最新解決方案,確認暫時沒有紕漏,這才終於允許自己稍微鬆懈下來,用手臂支著額頭,閉目養神。
(德州那邊,導流壩應該已經開工了吧?物資調配不知道順不順利……還有那個該死的漕運破壞網路,王五、趙德柱那些人,墨羽盯緊了沒有?安郡王和青雲閣到底還埋了多少雷……啊,腦子要炸了!)
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原地昇天的時候,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。
秦彥澤走了進來。他已經換了一身衣裳,依舊是玄色為主,但紋飾更顯莊重,是親王正式出行或處理重大事務時常穿的常服,外罩一件墨狐毛領的玄色大氅,整個人顯得愈發挺拔威嚴,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凝。
他身後跟著周晏,周晏手裏捧著一個托盤,上麵放著熱騰騰的粥點和小菜。
“王爺。”蘇輕語連忙起身,動作因為疲憊而有些遲緩。
“坐。”秦彥澤示意她不必多禮,走到主位坐下。周晏將托盤輕輕放在蘇輕語麵前的案幾上,低聲道:“蘇先生忙碌一夜,先用些早膳吧。”
食物的香氣飄來,蘇輕語的肚子很誠實地“咕嚕”叫了一聲。她這才意識到,自己從昨晚到現在,除了灌了一肚子苦茶,粒米未進。(天大地大,吃飯最大!王爺好人!周晏也是大好人!(T▽T))
她也顧不上客氣了,道了聲謝,便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溫熱的米粥。粥熬得軟糯,配上清爽的小菜,瞬間熨帖了空虛的胃,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秦彥澤沒有動筷,隻是端起周晏隨後奉上的茶,慢慢呷了一口,目光落在蘇輕語略顯蒼白的臉上,又移到她手邊那幾張寫滿了名字、關聯線和推斷的紙上。
等她吃得差不多了,他才放下茶盞,開口道:“德州前線,半個時辰前傳來最新訊息。”
蘇輕語立刻放下勺子,擦擦嘴,正襟危坐:“如何?”
“導流壩已搶築起三分之一,水勢得到初步分流,閘口壓力稍減。鄭文遠坐鎮,民夫士氣尚可。”秦彥澤語氣平穩,但下一句卻轉沉,“然,子時前後,老牛灣西側一處剛剛打好的木樁基,被人為破壞,若非巡夜的兵丁發現及時,恐已釀成險情。擒住一人,是當地漕幫外圍混混,聲稱受人指使,收錢辦事,卻不知上傢俱體身份。”
蘇輕語的心猛地一沉。(果然!他們不會放過任何製造混亂的機會!搶險現場都敢下手,真是喪心病狂!)
“王爺,這證實了我們的推斷。他們不僅在長期滲透破壞,更會在關鍵時刻直接出手,製造事故,阻撓救援,放大災害!”蘇輕語語氣急切,“必須儘快揪出核心,斬斷黑手!否則防不勝防!”
秦彥澤微微頷首,深邃的眼眸中銳光一閃:“不錯。德州之險,乃燃眉之急,不得不救。然此案幕後之黑手,潛伏之網路,方是心腹大患。頭痛醫頭,腳痛醫腳,終非長久之計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蘇輕語臉上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:“蘇先生,經過昨夜分析,此案之盤根錯節,牽連之深廣,遠超最初預料。它不僅關乎漕運貪腐,更涉及前朝餘孽、朝中敗類、地方豪強,乃至動搖國本之陰謀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詞句,但眼神中的信任與決斷沒有絲毫動搖:“此案若要徹底釐清,斬草除根,非深入其腹心之地、釐清其脈絡關節不可。京城雖為中樞,然諸多線索、關鍵人物、錢糧往來之痕跡,皆匯聚於江南,尤其是……江寧。”
蘇輕語聽到“江寧”二字,心中隱隱有了預感,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果然,秦彥澤接下來的話,清晰而堅定:“本王意欲,親赴江寧,督查此案。”
書房內安靜了一瞬。周晏雖然早有心理準備,但親耳聽到王爺做出這個決定,還是忍不住麵露憂色。江南雖富庶,但勢力錯綜複雜,王爺此行,無異於深入龍潭虎穴,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
蘇輕語則是心臟微微一跳。(親自南下?這麼剛?不過也是,這種牽扯巨大的案子,不親自坐鎮,確實難以推動。可是……)
她還沒“可是”完,秦彥澤的目光便牢牢鎖定了她,那眼神深邃如古井,卻又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託付。
“而此案之關鍵,諸多線索之梳理,非先生之智不能洞悉,非先生之能不可勝任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千鈞,砸在蘇輕語的心上,“因此,本王鄭重請託,望先生能以本王特聘‘漕務顧問’之身份,隨本王一同南下江寧。沿途案情分析、線索推演、乃至與當地各方周旋應對,皆需仰仗先生之力。”
他的語氣,是徹頭徹尾的上級對最得力、最不可或缺之智囊的請託。公事公辦,沒有任何曖昧或私情的成分,卻正因為這份純粹的專業性,而顯得那份信任沉甸甸的,重若千鈞。
(他……他說“非你之智不能洞悉”。他說“鄭重請託”。他要用“漕務顧問”的身份,讓我名正言順地參與核心調查,而不是作為幕後參謀……)
蘇輕語感覺自己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。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。有被如此高度信任和倚重的激動與自豪,有對即將麵對的更複雜局勢的緊張與忐忑,有對他如此果斷決策的欽佩,還有一絲……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、因為他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而產生的細微悸動。
周晏也看向蘇輕語,眼中雖有擔憂,但更多的是期待。經過昨夜和今晨,他已然明白,蘇先生之才,堪稱國士。王爺此行若得她相助,無疑是如虎添翼。
書房內落針可聞,隻等蘇輕語的回答。
蘇輕語沉默了幾秒鐘。她腦海裡飛速閃過很多念頭:此行的兇險(青雲閣、安郡王餘黨、江南地頭蛇),她自身的安全,王府和國公府這邊一攤子事(雲裳閣開業在即,明遠莊規劃,還有搶險後續)……
但最終,所有紛亂的思緒,都匯聚成了秦彥澤剛才那句話——“非先生之智不能洞悉,非先生之能不可勝任”,以及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。
(是啊,這個案子是我和他一起抽絲剝繭挖出來的,那些線索和推斷是我熬夜梳理出來的,甚至“破石錐”和係統性破壞的關聯也是我點明的……臨門一腳,我難道要因為怕危險就縮在後麵嗎?那也太遜了吧!(╯‵□′)╯︵┻━┻)
(何況,他敢把後背和這麼重要的案子託付給我……士為知己者死倒不至於,但總不能慫啊!)
她深吸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,抬起眼,迎上秦彥澤的目光。那雙總是清澈靈動的眸子裏,此刻寫滿了認真與堅定。
“王爺信重,輕語感懷。”她站起身,對著秦彥澤,鄭重地福身一禮,用的是最正式的禮節,“漕運關乎國計民生,此案更牽連社稷安危。王爺既有澄清玉宇之誌,輕語雖才疏學淺,亦願盡綿薄之力,隨王爺南下,查明真相,剷除奸佞!”
聲音清越,擲地有聲。
秦彥澤看著眼前女子鄭重其事的樣子,看著她明明疲憊卻挺得筆直的脊樑,看著她眼中那不容錯辨的勇氣與擔當,胸腔中那股溫熱的暖流再次湧動,甚至比之前更加洶湧。
他沒有多說什麼,隻是也站起身,對著蘇輕語,極其鄭重地拱手還了一禮。
“多謝先生。”短短四字,蘊含了太多。
周晏在一旁,也鬆了口氣,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決策已定,氣氛卻並未輕鬆。秦彥澤迅速進入狀態:“周晏,你留守京城。一應事務,按先前議定而行。德州搶險,每日進展務必及時通傳。王府與蘇先生相關產業,你多費心照看。朝中若有異動,即刻密報。”
“屬下領命!”周晏肅然應道。
“墨羽,”秦彥澤看向不知何時又出現在門邊的黑影,“遴選得力人手,明暗兩路佈置。沿途安全,江南情報網路啟用,皆由你總責。”
“是。”墨羽言簡意賅。
“蘇先生,”秦彥澤轉向蘇輕語,語氣緩和了些,“南下舟車勞頓,且江南濕冷,與京城氣候迥異。你……稍作準備,我們午後出發。”
蘇輕語點點頭,忽然想起什麼,遲疑了一下,還是開口道:“王爺,江南濕氣重,您的……舊傷,需得多加註意。”她記得他畏寒,記得那“鎖魂”之毒最忌陰濕環境。
秦彥澤顯然沒料到她會在此刻提起這個,微微一怔,看向她的眼神裡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,似乎有些訝異,又有些別的什麼,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,隻淡然道:“無妨,本王知曉。”
他頓了頓,對周晏補充了一句:“讓趙太醫也隨行。”
周晏:“是。”
蘇輕語聞言,心裏那點莫名的擔憂稍微放下了些。(還好,他還知道帶醫生。不過趙太醫跟著,路上要是能探討一下那‘鎖魂’和‘七星蓮’就更好了……呸呸呸,想什麼呢,你是去查案的!不是去搞醫學研究的!(⊙?⊙))
“那輕語先回驚鴻院稍作收拾。”蘇輕語行禮告退。她得趕緊回去眯一會兒,不然真要猝死在路上了。還得跟李知音和雲雀交代一聲,哎,知音那丫頭估計又要跳腳了……
看著蘇輕語離開的背影,秦彥澤默立片刻,才對周晏道:“去準備吧。輕車簡從,但該帶的,一樣不能少。”
“王爺,此行兇險,您與蘇先生務必多加小心。”周晏忍不住再次叮囑。
秦彥澤望向窗外漸漸明亮的天空,眼神銳利如刀,聲音卻平靜無波:“癘瘴之地,總要有人去闖。既已看清毒瘤所在,便沒有退縮的道理。”
他負手而立,玄色大氅的狐毛領襯得他側臉線條冷硬。
南下江寧,深入虎穴之局,就此定下。
---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