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從濃黑轉為墨藍,又漸漸透出鴨蛋青般的光暈。
書房裏的燭火換過兩輪,空氣裡瀰漫著墨香、茶香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熬夜之人特有的疲憊氣息。但所有人的精神都還繃著——前線的搶險進展、後方源源不斷的物資調配問題、還有剛剛揭開的漕運係統性破壞謎團,像三座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。
蘇輕語覺得自己腦子像個高速運轉的CPU,已經開始隱隱發燙了。(不行不行,得散熱!古代沒有散熱矽脂,全靠濃茶硬扛……再喝下去我都要變成茶葉蛋了!(?_?))
她放下筆,揉了揉太陽穴,目光再次落到秦彥澤帶來的那份陳年漕運損耗記錄上。
剛才的推論雖然邏輯通順,但還缺少一個關鍵環節——證據鏈的閉環。那些異常損耗,到底是通過什麼具體手法實現的?是船工被收買?是碼頭看守放水?還是……有更高層級的人在做係統性排程安排?
“王爺,”她抬起有些乾澀的眼睛,看向坐在側前方圈椅裡閉目養神的秦彥澤。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暗金紋的親王常服,隻是外罩的大氅脫下搭在了一旁。即便是在小憩,背脊也挺得筆直,下頜線條在漸亮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秦彥澤聞聲睜開眼,眸中毫無睡意,清明銳利:“嗯?”
“我需要更多資料。”蘇輕語指著那些損耗記錄,“這些隻是結果。我想知道,在每次‘異常損耗’發生的同一時間段、同一碼頭或河段,所有船隻的停泊記錄、值班人員名單、貨物裝卸清單,甚至是……天氣水文記錄。”
她頓了頓,解釋道:“如果是係統性破壞,尤其是針對重要官船,那麼作案需要時機、需要內應、也需要掩飾。天氣和水文可以判斷‘意外’是否合理;停泊記錄和值班名單能鎖定可疑時段和人員;貨物清單則能看出是否有‘夾帶’或‘替換’——比如,用破損的舊纜繩換走完好的新纜繩,報損時卻按新纜繩價格算。”
周晏正在旁邊整理密報文稿,聞言抬起頭,眉頭微蹙:“蘇先生,您說的這些卷宗,涉及衙門眾多——工部都水監、漕運衙門、各地府縣碼頭、甚至欽天監的部分記錄。且時間跨度三年,資料龐雜散亂,一時之間恐怕難以調集齊全。”
他說的很委婉,但意思明確:這工程量太大了,等把所有資料找齊核對完,黃花菜都涼了。
蘇輕語卻眨了眨眼,目光掃過書房一側那幾個高大的、堆滿卷宗的書架,又看向秦彥澤:“王爺,我記得之前為了查戶部貪腐案和糧價案,王府和刑部、戶部、工部都調閱過大量相關卷宗副本,其中應該有一部分涉及漕運基礎文書吧?還有墨羽大人之前調查時,也應該帶回了一些零散的碼頭記錄?”
秦彥澤眼中掠過一絲瞭然,對周晏道:“去將相關卷宗都找出來,搬到此間。”
他又看向如影子般立在牆角的墨羽:“你帶回的那些零散記錄,也一併取來。”
“是。”兩人領命而去。
蘇輕語趁這個空隙,趕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手腕。(救命,古代辦公椅毫無人體工學可言!我的老腰……想念我的電競椅和升降桌!(;′??Д??`))
她今天穿的是一身便於活動的淺碧色窄袖交領襦裙,外罩月白色半臂,頭髮簡單綰了個單髻,插著一支素銀簪子。熬了大半夜,衣裳有些皺,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,但那雙眼睛卻因為專註思考而格外明亮。
很快,周晏和兩名書吏抱著好幾摞半舊不新的卷宗走了進來,放在旁邊一張空置的大案上。墨羽也悄無聲息地出現,將一疊明顯更雜亂、甚至帶著點塵土氣息的紙張放在最上麵。
“王府存檔的相關卷宗在此,主要是景和十四年至十六年的部分漕運文書副本。墨羽大人帶回的,多是碼頭民間的零散記錄,時間地點不一。”周晏解釋道,看著那堆成小山的紙張,忍不住又看了看蘇輕語單薄的身形。這……看得完嗎?就算看得完,又要如何從這海量資訊裡快速找出關聯?
秦彥澤也起身走了過來,站在案邊,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翻了翻,然後看向蘇輕語:“先生需要多久?”
蘇輕語走到案前,看著那堆卷宗,非但沒有畏難,反而微微吸了一口氣,眼神裡透出一種近乎興奮的專註。(來了來了!考驗我這台人形掃描器兼儲存器的時候到了!讓我看看是你們的古代紙質資料庫厲害,還是我的穿越牌腦內SSD強悍!(??????)??)
“一個時辰。”她給出一個讓周晏差點噎住的時限,“不,或許更短。但我需要安靜,並且,”她看向秦彥澤和周晏,“需要你們幫我一個忙。”
“先生請講。”秦彥澤道。
“請王爺和周先生,隨機從這些卷宗裡,抽取任何你們覺得可能與異常損耗事件相關的單頁或片段,念出上麵的關鍵資訊,比如‘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七,通州東碼頭第三泊位,漕船順風號,值班閘官王五,記錄夜間無異常’,或者‘景和十六年八月十二,京城漕運碼頭,南貨船平安號報損鐵錨一隻,理由鉤掛河底沉木’。”蘇輕語快速地說,“唸的時候,請務必清晰。我需要在腦中建立索引。”
周晏聽得一愣:“建立……索引?”這詞聽著新鮮。
“就是快速標記和分類。”蘇輕語簡單解釋,隨即閉上眼睛,“開始吧。先從時間最近的開始。”
秦彥澤沒有任何猶豫,隨手從墨羽帶回的那疊雜亂紙張裡抽出一張,掃了一眼,用他那平穩而清晰的嗓音念道:“景和十七年正月初二,德州碼頭附近漁夫口述,子時前後見有非漕運小船靠近官糧船隊停泊區,形跡可疑,未敢近觀。”
蘇輕語閉著眼,微微點頭,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,彷彿在記憶。
周晏見狀,雖心中疑慮重重,但還是依言從王府存檔卷宗裡抽出一本,翻開一頁:“景和十六年十月初九,江寧府西水閘夜班記錄,漕船‘鎮江號’因纜繩突然崩斷,輕微擦碰閘壁,損失船板三塊,值班閘兵李二狗,記錄為‘繩纜老舊,驟起風浪所致’。”
“景和十六年五月十八,通州碼頭貨棧私下賬目片段(墨羽標註),收到‘特別處理’的廢舊鐵錨四隻,舊纜繩若乾,支付銀錢十五兩,來源未註明。”
“景和十五年臘月廿三,京城漕運衙門年終盤點,缺失製式新纜繩二十捆,鐵錨六隻,記錄為‘防汛緊急呼叫,後未歸還’。”
“景和十五年七月初四,大雨,運河水位上漲,濱州段漕船‘魯豐號’報損船槳十副,理由‘洪水衝散’……”
秦彥澤和周晏交替念著,語速平穩。墨羽不知何時也默默上前,拿起一些沒有明確日期的零碎記錄,用他那平板無波的聲音補充:“匿名漕工提及,‘夜裏有些船會偷偷換東西’,‘管庫的老趙喝酒時說漏嘴,有些報損的東西根本沒到該換的時候’……”
蘇輕語始終閉著眼,但她的表情卻隨著一條條資訊輸入而不斷細微變化。時而眉心微蹙,時而嘴角輕抿,時而又似恍然大悟般睫毛輕顫。她的手指偶爾無意識地在空中虛點,彷彿在無形的鍵盤上敲擊分類。
書房裏隻剩下念誦聲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。周晏從一開始的將信將疑,到後來的驚疑不定,再到此刻的……有些麻木的震驚。
他已經唸了不下三十條資訊,時間跨度兩年多,地點分散,記錄來源五花八門。他自己唸完都有些記混了,可蘇姑娘(他現在心裏已經不敢再有任何輕視,下意識用了更敬重的稱呼)隻是閉目聽著,一次也沒有要求重複,甚至在她偶爾睜眼快速喝口茶的時候,眼神依舊是清明專註的。
(這……這難道就是王爺所說的‘過目不忘’?不,這不止是過目不忘!這是‘過耳成誦’外加……外加難以理解的歸納梳理之能!世上竟真有如此天賦?)周晏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小小的衝擊。他自詡博聞強記,處理文書井井有條,可跟眼前這景象比起來,他那點記性簡直如同螢火比之皓月。
秦彥澤則要平靜得多。他早已見識過蘇輕語這方麵的能力,但每次目睹,依舊會感到一種奇異的欣賞。看著她全神貫注的樣子,像一件精密儀器在高效運轉,散發著智慧獨有的魅力。他的目光在她因專註而微微繃緊的側臉線條上停留片刻,才繼續念出下一條記錄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些。
當周晏唸完手頭最後一本卷宗的摘要,喉嚨都有些發乾時,蘇輕語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眸子清澈透亮,彷彿剛才輸入的海量資訊非但沒有讓她疲憊,反而為她注入了新的能量。
“好了。”她聲音有些微啞,但異常清晰,“索引建立完成。現在,我們來驗證幾個關鍵點。”
她走到書案旁,拿起一支細筆,鋪開一張全新的宣紙。周晏連忙上前幫她磨墨。
“首先,是‘人員關聯’。”蘇輕語一邊說,一邊在紙上快速寫下幾個名字,“根據剛才的資訊,以下人員,在多次異常損耗事件發生時,均出現在相關碼頭或負有直接、間接責任:通州東碼頭閘官王五(至少出現三次),京城漕運衙門管庫吏員趙德柱(出現四次,且涉及物資‘異常流失’),江寧府西水閘夜班閘兵李二狗(出現兩次,且記錄理由高度相似),還有濱州段一個叫錢順的押運小吏(出現一次,但時間點敏感)。”
她每說一個名字,周晏的心臟就跳快一分。因為這些名字分散在不同卷宗、不同時間、不同地點的記錄裡,他自己唸的時候都沒意識到關聯,此刻被她串起來,卻隱隱勾勒出一張網的輪廓。
秦彥澤眼神微凝:“繼續。”
“其次,是‘手法規律’。”蘇輕語筆下不停,畫出一個簡單的表格,“異常損耗主要集中在三種情況:一是夜間泊船時(佔比六成以上);二是過閘、查驗等官方監管間隙(約三成);三是惡劣天氣發生時(不到一成,但理由往往最‘充分’)。損耗物品,纜繩和鐵錨最多,船板、船槳次之。而報損理由,高度重複:‘老舊崩斷’、‘鉤掛損失’、‘風浪打損’、‘洪水沖走’。”
她抬起頭,看向秦彥澤和周晏:“結合匿名線索和‘特別處理’廢舊物資的賬目,基本可以推斷手法:買通值班或管庫人員,利用監管空隙或夜色掩護,用廢舊損壞的部件替換船上完好的關鍵部件,或者直接破壞後報損。廢舊部件被低價回收,可能用於他處,也可能隻是銷毀。而報損則按新部件價格虛報,套取銀錢,同時達到削弱船隻效能的目的。”
邏輯清晰,證據鏈雖然間接,但多個線索指向一致,可能性極大。
周晏已經聽得屏住了呼吸。
但蘇輕語還沒完。
“最後,也是最重要的,”她放下筆,目光銳利起來,“我對比了所有異常損耗事件發生的時間點,以及當時朝廷、特別是王爺您這邊的動向。”
她走到那幅運河圖旁,手指虛點著幾個關鍵位置:“景和十四年秋,西北軍餉案發,王爺雷厲風行徹查。隨後三個月,通州、京城、天津段,官船損耗異常事件集中發生了七起,是平時頻率的三倍。”
“景和十五年春,王爺推動鹽政清查。緊接著,江寧、揚州、杭州段的漕船損耗異常開始增多,持續到夏末。手法更加隱蔽,甚至開始利用汛期做掩飾。”
“景和十五年底至十六年初,‘考成法’推行,吏治收緊。異常損耗事件一度減少,但變得更具針對性——幾乎全部集中在運送邊防物資、京城修繕物料、以及南方貢品的船上。而且,出現了第一次類似‘破石錐’這樣,可能直接導致船隻擱淺或損毀的嚴重破壞跡象。”
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“德州”附近:“而最近,王爺回京後聯合蘇……呃,聯合我,接連破了貪腐案、穩了糧價、又挫敗了秋獵刺殺。對方顯然急了。所以,他們不再滿足於‘慢性放血’,開始嘗試‘製造重大事故’來直接打擊漕運、震動朝野、並最大限度地牽製您的精力!德州閘口,很可能就是他們選中的第一個‘大目標’!”
書房裏一片寂靜。
周晏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。他看著蘇輕語,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,看著她眼中那種洞悉真相的光芒,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洶湧澎湃的敬佩,甚至……有一絲敬畏。
(這哪裏還是什麼需要庇護的孤女、略有才情的千金?這分明是……是運籌帷幄、洞若觀火的國士之才!不,甚至比許多朝堂上的老狐狸看得更透、更遠!王爺稱她為‘先生’,當真一點沒錯!我周晏,心服口服!)
他鄭重地後退半步,對著蘇輕語,深深一揖:“蘇先生大才!周某……拜服!”這一拜,真心實意。
墨羽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,但看向蘇輕語的眼神,也少了幾分最初的審視,多了幾分認可。
秦彥澤靜靜地站在那裏,看著被周晏躬身行禮、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蘇輕語。晨曦的光透過窗欞,恰好灑在她身上,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。她因熬夜而略顯淩亂的髮絲,微微皺起的衣裙,在這一刻都成了她智慧與努力的勳章。
他的胸腔裡,有一股溫熱而熨帖的情緒在緩緩流動。那是對人才得遇的欣慰,是對自己眼光確鑿的自豪,更是……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細辨的、悄然滋生的欣賞與珍視。
他走到蘇輕語麵前,沒有像周晏那樣行禮,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深沉如海,卻又帶著足以撫平一切疲憊的暖意。
“先生辛苦了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得先生相助,乃本王之幸,亦是大晟之幸。”
蘇輕語被這突如其來的高規格肯定弄得有點臉熱,尤其是秦彥澤那專註的目光,讓她莫名有點心跳加速。(喂喂喂,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啊!雖然被帥哥王爺誇確實很爽,但是壓力也更大了好嗎!感覺以後偷懶摸魚都會有負罪感了!(????ω????))
她輕咳一聲,試圖轉移話題:“那個……王爺,當務之急,是根據這些推測,立刻加強對名單上可疑人員的監控,同時保護可能成為下一個‘目標’的關鍵漕運節點。另外,德州搶險那邊,也要提醒鄭副使,除了自然險情,更要嚴防人為二次破壞!”
秦彥澤頷首,立刻對周晏和墨羽下達了一係列指令,雷厲風行。
吩咐完後,他再次看向蘇輕語,眼神已然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冷靜,隻是那眼底深處,似乎有某種決心正在凝聚。
“先生,”他緩緩開口,“此案牽連甚廣,僅靠後方推演和遙控指揮,恐難竟全功。江寧乃漕運中樞,亦是諸多線索交匯之處。本王意欲……”
---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