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天色陰沉,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京城屋脊,空氣中瀰漫著深秋特有的、帶著枯葉與塵土氣息的涼意。驚鴻院裏,幾株晚菊也抵不住寒意,花瓣邊緣染上了憔悴的焦黃。
蘇輕語剛用過早膳,正在書房裏核對溫泉莊子的準備清單——她計劃兩日後出發,第一次去檢視自己的“新產業”,心情有些期待,也有些忙碌。清單上列滿了要帶的東西:換洗衣物、常用藥材、筆記手稿、給莊頭趙老伯的見麵禮、還有準備讓魯大成帶去實地看看工坊環境的幾件工具……
“小姐,世子爺來了。”雲雀掀簾進來,臉上帶著笑,“說是有北邊的新鮮事兒跟您說呢。”
蘇輕語放下筆,有些意外。李承毅這段時間忙於京畿衛戍事務,加上秋獵後各方勢力暗流湧動,他這位衛國公世子肩上的擔子不輕,已經好些天沒來驚鴻院閑坐了。
“快請。”她起身相迎。
話音剛落,李承毅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他今日沒穿武人勁裝,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藍色箭袖常服,腰間束著革帶,腳踏黑靴,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,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,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。
“蘇妹妹,沒打擾你吧?”李承毅聲音爽朗,但笑容不像往日那般毫無陰霾。
“世子說哪裏話,快請坐。”蘇輕語示意雲雀上茶,“聽說北邊有新鮮事?”
李承毅在客椅坐下,接過雲雀遞上的熱茶,沒急著喝,目光在蘇輕語臉上停留一瞬,點點頭:“氣色比前陣子好多了。看來趙太醫的葯和將養的方子有效。”
(這位大哥觀察力還挺細……不過看他這表情,所謂的‘新鮮事’恐怕不那麼令人愉快。)
“托世子的福,是好些了。”蘇輕語順著他的話應了一句,隨即切入正題,“北邊……是邊境有訊息了?”
李承毅收斂了笑容,放下茶杯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:“嗯。今早兵部剛收到的八百裡加急軍報,我爹被召進宮議事,我趁空過來一趟。蘇妹妹,你之前幫邊軍解決馬疫,算是跟北境事務沾了邊,有些情況……我覺得你該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幾分:“北狄那邊,消停了。”
蘇輕語一怔:“消停……是好事啊?”
“表麵上是好事。”李承毅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,這是他在思考或講述軍情時的習慣動作,“秋收之後,往年正是北狄草枯馬肥,南下打草穀最頻繁的時候。但今年,自九月底你那防疫法子起效、邊軍戰馬恢復後,邊境出奇地平靜。北狄主力後撤了至少二百裡,邊境幾個重要關隘外,連大規模的遊騎偵察都少了。”
蘇輕語聽著,眉頭卻漸漸蹙起:“這不對勁。他們損失了戰馬優勢,但並未傷筋動骨,以遊牧民族的習性,不該這麼乾脆地放棄秋掠的機會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他們有更大的圖謀,或者……在準備另一種形式的進攻。”李承毅接過她的話,眼中閃過讚許,“軍報裡說,邊境幾位經驗豐富的守將,最近一個月都上報了類似的情況:雖然不見大軍壓境,但小股、精銳的北狄騎兵滲透活動,反而比往年更加頻繁和深入。”
“小股滲透?”蘇輕語若有所思,“具體做什麼?襲擾村莊?刺探軍情?”
“都有,但更偏向後者。”李承毅臉色凝重,“他們不再強攻關隘,而是利用熟悉地形,從山間小路、河流淺灘等薄弱處滲透進來。有時是三五人的小隊,有時甚至隻有一兩人。目標明確:偵察我方的兵力部署、哨所位置、糧草儲備、乃至……將領的行蹤習慣。”
他喝了口茶,繼續道:“涼州守將王老將軍的軍報裡提到一個細節:十月中,他們巡邏隊抓到一個落單的北狄探子,審問後發現,這人居然能說出王老將軍最近半個月每天清晨喜歡在哪段城牆巡視,愛穿什麼顏色的披風!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偵察了,簡直像是……長期監視。”
蘇輕語倒吸一口涼氣。
(這哪裏是刺探軍情,這是情報戰啊!而且是非常有針對性的、細緻的偵查。北狄想幹什麼?斬首行動?還是摸清防線弱點,準備在某個關鍵時刻精準打擊?)
“還有更蹊蹺的。”李承毅的聲音更低了些,“邊境幾個互市榷場,最近也出現了不少生麵孔的北狄商人。他們帶來的皮毛、牲口數量不多,但帶來的訊息……很雜,真真假假。有說北狄王庭內亂的,有說西邊另一個部落聯盟要南下的,有說今年草原雪災嚴重的……守將們分析,這很可能是在故意釋放煙霧,擾亂我們的判斷。”
蘇輕語迅速在腦海中整合資訊:主力後撤示弱,小股精銳滲透偵察,散佈真假難辨的訊息……
“他們在爭取時間,同時麻痹我們。”她得出結論,看向李承毅,“表麵平靜,實則暗潮洶湧。小股滲透除了偵察,可能也在測試我們的反應速度、防線漏洞,甚至……在尋找內應或建立秘密據點?”
李承毅重重一拍大腿:“沒錯!我爹和幾位將軍也是這麼判斷!北狄這是換了打法!不再靠蠻力硬沖,開始玩陰的了!而且,他們這次顯得……很有章法,不像以往那些部落頭人一拍腦袋就乾的作風。”
蘇輕語心中一動,一個名字浮上心頭:“青雲閣?”
李承毅臉色更沉:“不排除這個可能。秋獵之事證明,青雲閣與北狄早有勾結。若是他們在背後出謀劃策,甚至提供了情報支援……那北狄這次的改變,就說得通了。”
書房裏的氣氛一時有些壓抑。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陰沉了,風刮過庭院,帶起一片枯葉的沙沙聲,彷彿遙遠北境寒風的前奏。
“陛下和王爺……有何應對?”蘇輕語問。
“陛下已下旨,命北境各軍鎮提高戒備,加強巡邏,尤其是對小道、河穀等易於滲透的地段。同時,暗中排查邊境州縣的可疑人員,特別是最近半年內遷入或行蹤詭秘者。”李承毅道,“王爺那邊,除了繼續追查青雲閣,也開始動用北境的情報網,反向偵察北狄的動向。另外……”
他看向蘇輕語,眼神複雜:“王爺讓我私下問你一句,以你之見,除了加強戒備和偵察,可還有其他法子,應對這種‘非大軍壓境,而小股滲透’的襲擾?”
蘇輕語愣了一下。(問我?秦彥澤這是在考校我,還是真的想聽我的意見?)
她沉吟片刻,整理思緒。這種“非對稱襲擾”和“情報滲透”,在現代軍事中並不陌生。應對思路,無非是“攻防結合,情報製勝”。
“世子,我有些粗淺想法,未必成熟,說出來供參考。”蘇輕語謹慎措辭,“第一,防守方麵,除了加強固定哨所和巡邏,是否可以組建更靈活的快速反應小隊?專門針對小股滲透敵人,機動性強,裝備輕便,熟悉當地地形,發現敵蹤能迅速咬住、消滅或驅趕?”
李承毅眼睛一亮:“遊哨!精銳輕騎!這個可以!我爹以前也提過,隻是邊軍兵力一直吃緊……”
“第二,”蘇輕語繼續道,“情報方麵,不能隻防著對方滲透進來。是否可以考慮,我們也派出精幹人員,扮作商旅或流民,反向滲透到北狄控製區,甚至草原深處,主動收集情報?特別是關於北狄王庭動向、各部族關係、以及……是否有中原麵孔的謀士活動的訊息?”
“細作?”李承毅若有所思,“這個風險大,但若是成功,價值也大。需要極其可靠和機敏的人。”
“第三,心理和輿論。”蘇輕語想起那些真假難辨的傳言,“北狄能散播訊息擾亂我們,我們是否也可以?比如,可以有意在互市放出一些經過設計的‘訊息’,誇大邊軍實力和戒備程度,或者暗示朝廷即將增兵、換將,製造不確定性,讓北狄摸不清虛實。甚至可以離間他們各部族之間的關係。”
李承毅聽得連連點頭,看向蘇輕語的目光越發驚嘆:“蘇妹妹,你這腦子……真該來兵部當個參軍!這些法子,條條都切中要害!尤其是最後這條‘攻心’,以往咱們隻想著真刀真槍乾,還真沒怎麼想過可以在訊息上做文章!”
蘇輕語笑了笑:“隻是紙上談兵罷了。具體如何實施,還需邊關將士因地製宜。”
“已經很了不起了!”李承毅站起身,有些興奮地踱了兩步,“我這就回去,把你的想法整理一下,稟告我爹和……咳咳,稟告上去!”他及時剎住了車,但蘇輕語知道,他肯定也會告訴秦彥澤。
(看來我這個“智囊”的角色,在軍事領域也要開始發揮作用了?壓力山大啊……但,好像也有點挑戰性?(??????)??)
“對了,蘇妹妹,”李承毅走到門口,又想起什麼,回頭叮囑,“北境情況複雜,這些事你知道就好,別對外說。另外,你過兩日要去京郊莊子,路上務必當心。雖說青雲閣最近安靜,北境也還遠,但多留個心眼總沒錯。”
“多謝世子提醒,我會小心的。”
送走李承毅,蘇輕語重新坐回書桌前,卻沒了核對清單的心情。
北境的陰影,如同窗外那沉甸甸的烏雲,悄然迫近。
青雲閣蟄伏於內,北狄覬覦於外。這兩者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,就像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網。
而大晟朝,她如今生活的這個國度,她漸漸認同並想要守護的這個地方,正站在一場潛在風暴的中央。
她低頭,看著自己那雙養尊處優、隻握過筆桿的手。
(我一個搞資料分析、做點小生意的穿越女,怎麼就卷進家國天下、邊境安危這種大事裏了呢?這劇情是不是跑偏了?說好的種田經商談戀愛呢?!(╯°□°)╯︵┻━┻)
吐槽歸吐槽,她心裏卻清楚,自從她決定展示才華、介入朝堂事務、成為秦彥澤的盟友那一刻起,這條路就註定不會平坦。
能力越大,責任越大?不,是位置越高,看到的危機就越深,捲入的漩渦就越險。
她拿起筆,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。
北狄……青雲閣……秦彥澤的毒傷……季宗明的生死……她自己的餘毒和事業……
千頭萬緒。
但她沒有感到恐慌,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鎮定。
(怕什麼。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我有現代知識的外掛,有過目不忘的利器,有國公府和親王的支援,還有……剛剛攢起來的一點自己的小團隊。)
(邊境危機是軍國大事,自有景和帝、秦彥澤、李國公他們去操心。我能做的,就是提供一些不同角度的思路,做好自己的事,同時……保護好自己和小夥伴們。)
(比如,溫泉莊子那邊,護衛要安排得更嚴密些。魯大成的工坊,也可以讓他研究點實用的東西,比如改良版的望遠鏡?或者更輕便耐用的馬蹄鐵?說不定以後邊軍用得上呢?)
思路一旦開啟,蘇輕語又覺得幹勁十足了。
她重新拿起溫泉莊子的清單,在上麵添了幾筆:
“攜帶簡易測繪工具(尺、規、司南)。”
“詢問莊內是否有擅長追蹤或狩獵的農戶(瞭解地形和野外生存)。”
“考察莊子周邊地勢,評估防禦可能性。”
窗外的風更急了,幾滴冰涼的雨點打在窗紙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要變天了。
蘇輕語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陰沉的天色。
北境的寒風,似乎已經吹到了京城。
但她知道,真正的冬天,還未到來。
而她,已經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、隻能隨波逐流的孤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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