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驚鴻院的書房裏燈火通明,桌上攤開的醫書和筆記幾乎要把整個書案淹沒了。蘇輕語埋首其中,眉頭緊鎖,手裏握著一支炭筆,不時在旁邊的草紙上記錄著什麼。
(不行……趙太醫的記錄太簡略了!‘氣虛畏寒,脈象沉弦,遇陰雨或勞累則胸痹氣短’……這描述也太籠統了吧!到底是哪種型別的氣虛?心肺功能受損?還是神經係統問題?或者是毒素影響了代謝?沒有詳細的體檢資料,沒有化驗報告,這簡直就是盲人摸象啊!(╯°□°)╯︵┻━┻)
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,原本鬆鬆綰著的單髻徹底散亂了幾縷。身上那件淺碧色襦裙的袖口,已經被炭筆和墨跡染了好幾處汙漬,她也渾然不覺。
自從下午周晏送來地契,她生出要研究秦彥澤暗傷的念頭後,這股勁頭就上來了。她先是把自己從趙太醫那裏謄抄來的、關於秦彥澤病症的零星記錄翻出來反覆看,又去國公府的藏書閣翻了幾本基礎醫書,結果越看越糊塗。
這個時代的醫學理論,建立在陰陽五行、氣血津液的基礎上,診斷靠望聞問切,用藥講究君臣佐使。蘇輕語雖然憑著過目不忘的能力硬記下了不少理論,但缺乏係統的中醫基礎和臨床經驗,很多術語和邏輯對她來說就像天書。
(看來閉門造車不行……得找專業人士諮詢。但趙太醫是秦彥澤的人,直接去問好像不太合適?而且我也不想讓他知道我在研究這個……顯得我多關心他似的!( ̄▽ ̄*))
她托著腮,盯著燭火發獃。
忽然,她眼睛一亮。
(對了!秦彥澤不是給了我那個‘睿’字令牌,說可以自由出入王府藏書樓的核心區域嗎?王府藏書樓!那裏肯定有更珍貴、更專業的醫書!說不定還有王府歷年蒐集的秘方和病例記錄!而且……我用令牌去,不用驚動秦彥澤本人,隻說是去查閱資料,合情合理!)
說乾就乾。蘇輕語立刻起身:“雲雀,幫我更衣,要出門的正式些的衣裳。春蘭,去前院安排車馬,就說我要去睿親王府藏書樓查些資料。秋月,把我這些筆記整理一下帶上。”
三刻鐘後,一輛帶有衛國公府標記的馬車,在四名國公府護衛和青霜的隨行下,駛出府門,向著睿親王府而去。
蘇輕語今日特意換了身月白色綉纏枝蓮紋的交領長襖,外罩淺青色比甲,頭髮重新梳成端莊的圓髻,簪了支珍珠步搖。既不會太過隆重,也符合去王府“查閱資料”的場合。
馬車在王府側門停下——正門非大典或聖旨不開。門房顯然早就得了吩咐,驗看過蘇輕語出示的玄鐵“睿”字令牌後,態度恭敬地將她引入府內,並由一名小太監引路,前往藏書樓。
這還是蘇輕語第一次在非緊急情況下正式踏入睿親王府。比起衛國公府的武將世家氣派,王府更顯莊重肅穆。亭台樓閣的規製更高,園林景緻也更講究,但不知是不是主人的性格使然,處處透著一種內斂的冷清感。路上遇到的僕役侍衛皆訓練有素,行禮無聲,步履輕捷。
藏書樓位於王府中軸線東側,是一棟三層的獨立建築,飛簷鬥拱,氣象森嚴。門口有侍衛值守,樓內也有專門的書吏管理。
出示令牌後,書吏同樣恭敬地引她入內,並詢問需要查閱哪類書籍。
“醫書。最好是關於疑難雜症、奇毒怪病的,年代越久遠、記載越冷僻的越好。”蘇輕語道。
書吏點點頭:“請鄉君隨我來。此類典籍多在二樓‘岐黃閣’。”
二樓果然別有洞天。一整層樓都是醫藥類藏書,書架高聳至頂,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材質的書冊:紙質、絹帛、甚至還有竹簡和獸皮卷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防蛀草藥和舊紙張的混合氣味。
蘇輕語看得暗暗咋舌。(這藏書量……抵得上半個太醫院的資料庫了吧?秦彥澤這傢夥,收集這些是未雨綢繆,還是單純有藏書癖?)
書吏將她引到一處標註“毒理雜症”的區域,便躬身退下,留她自行翻閱。
蘇輕語深吸一口氣,開始了枯燥但目標明確的搜尋。
她先從標籤最古舊的書架開始。這些書大多用特殊的油紙包裹,解開時需格外小心。她憑藉過目不忘的能力,快速瀏覽書名和目錄,尋找關鍵詞:“鎖魂”、“寒毒”、“舊傷”、“痹症”、“前朝”、“宮廷”……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窗外天色漸暗,書樓內早已點亮了蠟燭和油燈。蘇輕語揉了揉酸澀的眼睛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。她已經翻閱了不下五十本古籍,記錄了大量可能相關的片段,但還沒有找到決定性的線索。
(難道方向錯了?或者……有關‘鎖魂’的記載,根本不在這裏?)
她不死心,走向角落裏一個看起來更不起眼、甚至有些積灰的小書架。這裏的書連標籤都沒有,書脊上也沒有字跡。
隨手抽出一本,紙張黃脆得幾乎一碰就要碎。她小心地翻開,裏麵是手抄的蠅頭小楷,內容並非係統的醫書,而像是某個人的行醫筆記或見聞錄。字跡潦草,夾雜著不少私密符號。
蘇輕語耐著性子往下看。筆記的主人似乎是個遊方郎中,記錄了許多民間偏方和遇到的奇病。翻到大約中間部分時,一段描述引起了她的注意:
“……貞元十七年冬,於北境遇一鏢師,身中奇毒。症見:畏寒極甚,盛夏亦需裹裘;心口時發絞痛,脈象沉伏若絕;陰雨雪天則呼吸艱難,麵色青紫。自述乃五年前護鏢時,為敵所傷,箭簇淬有幽藍色粘液……餘觀其癥狀,似與前朝宮廷秘錄所載‘鎖魂’之毒相類。然‘鎖魂’配方已絕,何能再現?疑為仿製或殘方……”
鎖魂!
蘇輕語呼吸一滯,心跳驟然加快。她屏住呼吸,繼續往下看:
“……餘窮盡所能,以百年老參吊命,輔以金針渡穴,暫緩其痛。然毒已深植心脈,非‘七星蓮’至陽之氣不能根除。惜七星蓮生於極北雪線之上,三十年一開花,舉世難尋。鏢師三月後嘔血而亡,臨終言傷他者,衣襟內綉有青雲紋樣……”
青雲紋!
蘇輕語拿著書頁的手微微顫抖。
找到了!真的有記載!而且明確提到了“鎖魂”之名,癥狀描述與秦彥澤的情況高度吻合(畏寒、心痛、陰雨天加重)!更重要的是——下毒者與青雲閣有關!
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繼續往後翻,尋找更多細節。筆記後麵又零散提到幾句:
“‘鎖魂’之毒,據傳為前朝末代國君身邊一邪道方士所研製,專用於清除異己。中毒者不會立死,但會日漸衰弱,畏寒畏風,終因心肺衰竭或鬱結而亡,狀似自然病故,極難察覺。前朝覆滅後,此毒配方應隨宮廷秘檔一併銷毀……”
“然江湖傳聞,前朝遺族‘青雲閣’中,或有儲存……”
“解毒之法,除七星蓮外,或可以至陽至剛之內力徐徐逼出,然需施救者功力通玄,且耗時漫長,稍有不慎,雙方皆危……”
蘇輕語一字一句地讀完,緩緩合上古籍,背心已是一層冷汗。
所以,秦彥澤中的,真的是前朝宮廷秘毒“鎖魂”。而下毒者,極大概率就是青雲閣!是為了除掉他這個對前朝復辟威脅極大的實幹派親王?還是為了報復他當年在邊境的某次行動?
她忽然想起秦彥澤身上那道舊傷的時間——大約是景和八年,西北大捷後不久。那場大捷,徹底打垮了北狄南侵的主力,也奠定了秦彥澤的軍功和地位。
如果青雲閣那時就已經存在,並且與北狄有勾結……或者單純想除掉大晟的軍事支柱……
(細思極恐啊!青雲閣這盤棋,下得比我想像的還要早、還要深!秦彥澤這傢夥,頂著這樣的毒傷,還能在朝堂和邊境做出那麼多事……他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?(′?_?`))
蘇輕語心裏泛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情緒。有對青雲閣狠辣手段的憤怒,有對秦彥澤處境的擔憂,更有一種……說不清道不明的揪心。
她小心地將這本筆記的內容謄抄下來,包括那些潦草的符號也盡量照描。然後又將書架附近幾本可能相關的古籍都快速瀏覽了一遍,又找到幾條零星印證的資訊。
等她把所有可能有用的資料都抄錄完畢,窗外已是月上中天。
書吏輕手輕腳地上來提醒:“鄉君,亥時正(晚上九點)了,藏書樓要落鎖了。您若還需查閱,明日可再來。”
蘇輕語這才驚覺時間流逝,連忙整理好抄錄的紙張和借閱的幾本關鍵古籍(按規矩登記),向書吏道謝後,離開了藏書樓。
回去的馬車上,她抱著那疊珍貴的抄錄資料,心潮起伏。
現在可以確定幾件事:
第一,秦彥澤中的是“鎖魂”毒,來源與前朝和青雲閣直接相關。
第二,此毒陰損,會慢慢侵蝕身體,導致畏寒、心肺功能衰退,最終衰竭而死。
第三,解毒希望渺茫。七星蓮極難尋覓,至陽內力逼毒風險極高。
第四,青雲閣在至少八年前,就已經開始用這種手段對付大晟的核心人物了。
(秦彥澤知道這些嗎?他知不知道自己是中了‘鎖魂’?知不知道下毒的是青雲閣?以他的情報能力,應該有所猜測吧?但他從未提過……是覺得沒必要告訴我,還是不想讓我擔心?)
蘇輕語搖搖頭,甩開這些雜念。現在重要的是,她有了更明確的資訊,或許可以嘗試做點什麼。
回到驚鴻院,已近子時(晚上十一點)。雲雀幾個丫鬟還撐著沒睡,見她回來,連忙伺候洗漱,又端來夜宵。
蘇輕語卻毫無睡意。她讓雲雀她們先去休息,自己點著燈,在書房裏將今晚的發現和之前的記錄整合起來。
她嘗試用現代醫學的思維來理解“鎖魂”毒:
癥狀:畏寒(可能影響體溫調節中樞或外周迴圈)、心痛/胸痹(可能損傷心肌或冠狀動脈)、陰雨天加重(可能與氣壓變化引起心肺負荷增加有關)、脈象沉伏(心輸出量不足?)。
病理推測:可能是某種神經毒素或代謝毒素,慢性損害自主神經係統和心血管係統。
治療思路:除了尋找特效解毒藥(七星蓮),或許可以從支援療法入手。比如,改善外周迴圈的藥物或方法(溫泉浴其實是個好主意!),加強心肌營養的藥物,避免勞累和寒冷刺激,監測心肺功能……
她甚至開始回憶有沒有什麼中醫藥方,能夠溫和地扶正固本、改善陽虛血瘀的體質——這對應“鎖魂”毒可能造成的“陽氣衰微、寒凝血瘀”病機。
(人蔘、黃芪補氣,桂枝、附子溫陽通脈,丹參、川芎活血化瘀……這些趙太醫應該都在用。但能不能結合溫泉的熱效應和浮力,設計一套水療康復方案?比如在溫泉池中進行溫和的肢體活動,促進迴圈?)
(還有,心理狀態也很重要。長期慢性病痛和死亡威脅,很容易導致抑鬱和焦慮,這又會加重身體癥狀。秦彥澤那傢夥整天冷著臉,是不是也有這方麵的原因?要不要建議他……算了,他肯定不聽我的。( ̄▽ ̄*))
蘇輕語在紙上寫寫畫畫,逐漸勾勒出一個初步的、結合了中西醫思維的“鎖魂毒後遺症綜合調養方案”草稿。
等她終於感到睏倦,抬頭看刻漏時,發現已經醜時末(淩晨三點)了。
窗外萬籟俱寂,隻有秋蟲偶爾的鳴叫。
蘇輕語吹熄蠟燭,和衣靠在軟榻上,腦子裏還在轉著那些藥方和方案。
(明天……不,今天白天,先把這個方案整理出來。然後……找個機會,讓周晏轉交給趙太醫?或者,等去那個溫泉莊子的時候,看看環境,再把方案細化?)
(秦彥澤,我能為你做的,大概也就是這些了。希望……能有點用吧。)
帶著這個念頭,她終於沉沉睡去。
燭火已熄的書房裏,月光透過窗欞,灑在書案上那些寫滿字跡的紙張上。
其中一頁的角落,除了醫藥筆記,還寫著一行小小的、與正文無關的字:
“溫泉莊子……謝謝。”
字跡有些潦草,彷彿寫字的人當時心情有些紛亂。
月光移動,漸漸將那行小字照亮,又慢慢移開。
夜色溫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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