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京城,某處深藏於地下的密室。
這裏沒有窗,空氣凝滯,瀰漫著陳年土腥與劣質燈油混合的沉悶氣味。牆壁是粗糙的條石砌成,滲著陰冷的水汽。唯一的照明是石室中央一張巨大石桌上,幾盞造型古樸、焰心幽綠的銅燈。那綠光跳躍不定,將圍坐在石桌旁幾道身影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,更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扭曲搖曳的怪影。
主位上,坐著玄影。
他依舊穿著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布衣,在昏暗綠光下幾乎與身下的石椅融為一體。隻有那雙矇著灰翳的狹長眼睛,在幽光中閃爍著冰冷的、非人的光澤。他枯瘦的手指,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暗沉的青銅令牌,令牌邊緣磨損得厲害,中心刻著的青雲紋路卻依舊清晰猙獰。
石桌兩側,沉默地坐著四個人。左首是忠伯,他垂著眼,彷彿老僧入定,隻有偶爾抽搐的嘴角暴露著內心的不平靜。右首是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色鬥篷裡的高大身影,兜帽低垂,看不清麵容,隻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,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戾氣——正是殺手石峰。在石峰下首,坐著秋水。她已換下夜行衣,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藍色勁裝,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,臉色比平日更蒼白幾分,左臂用布帶吊在胸前,顯然傷勢不輕。她微微低著頭,但那雙總是帶著嫵媚與狠毒的眼睛,此刻卻死死盯著桌麵跳躍的綠焰,眼底翻湧著不甘與屈辱。
最下首,還有一個穿著綢緞衣裳、麵相富態、眼中卻閃爍著精明與惶恐的中年胖子,他是青雲閣在京中經營多年的暗樁之一,明麵上是西城一家不大不小的糧行掌櫃,實則負責部分訊息傳遞與資金周轉。
“啪嗒。”
玄影將那枚青銅令牌輕輕丟在石桌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。聲音不大,卻在死寂的密室裡異常清晰,讓在座除忠伯外的幾人,身體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一瞬。
“說說吧。”玄影開口,聲音如同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器,乾澀平滑,不帶絲毫情緒,“為何會敗?”
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秋水身上。
秋水猛地抬起頭,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激動和怨毒,她急聲道:“閣主!並非屬下不力!那蘇輕語身邊護衛突然增多,且其中竟有精通毒理之人,我淬在劍上的‘幽蘿’被他們第一時間壓製!更可恨的是,眼看就要得手,睿親王府的親兵竟來得那般快,像是早有準備!還有……”她咬了咬下唇,眼中恨意更深,“季宗明!若不是他之前……之前走漏了風聲,讓對方有所警覺,又豈會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玄影打斷她,灰翳後的目光轉向糧行掌櫃,“趙掌櫃,京城兵馬調動,尤其是王府親兵異動,你這邊,事先可曾收到風聲?”
趙掌櫃肥碩的身體一抖,冷汗瞬間就從額角滲了出來,他慌忙起身,躬身道:“回、回閣主……王府親兵調動向來隱秘,非核心之人難以知曉。不過……雨夜刺殺前兩日,倒是有個異常。王府採買的人,突然分幾批,在幾家不同的藥鋪,購買了大量止血、解毒的藥材,分量遠超平日。小人當時隻以為是王府尋常儲備,未曾多想……”
“止血解毒藥材……”玄影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,“看來,秦彥澤對她的重視,遠超我們預估。或許,他從更早的時候,就已開始加強她身邊的防護。”
他的目光又轉向石峰:“城中搜捕情況如何?我們的人,折損多少?”
石峰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,沉悶而沙啞,如同鈍刀刮骨:“明麵上的據點,已被端掉三處。暗樁暴露七人,其中四人‘自盡’,三人被捕,但皆是外圍,所知有限。我們的人手損失十一人,多是秋水帶去的行動組。如今京城內外戒嚴,出入排查極嚴,鷹犬(指官府密探)活動頻繁,我們的人暫時隻能蟄伏。”
玄影沉默了片刻。密室裡隻有燈焰燃燒的嗶嗶聲和幾人壓抑的呼吸聲。
“一次刺殺,損失慘重,打草驚蛇。”玄影緩緩總結,聲音依舊平淡,但那股冰冷的失望和審視,卻讓在座幾人如坐針氈。“蘇輕語未死,秦彥澤震怒,全城搜捕。我們在京城的勢力,至少需要蟄伏半年,才能恢復元氣。而安郡王那邊……也因為這次失敗,對我們頗為不滿,提供的資助和庇護,恐怕會大打折扣。”
忠伯終於抬起頭,蒼老的聲音帶著憂慮:“閣主,如今形勢不利,是否……暫緩對蘇輕語的行動?待風頭過去……”
“暫緩?”玄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暖意,“忠伯,你可知,為何我執意要在此女尚未完全成長起來時,便不惜代價除去她?”
他掃視眾人,灰翳後的眼眸銳利如刀:“此女之能,非同小可。她非但有過目不忘之能,更有一整套迥異於常人的思維方式和……知識體係。查賬,她能揪出我們經營多年的網路;治疫,她能拿出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的方略;穩糧價,她用的是前所未聞的‘預期管理’。假以時日,以此女之智,輔以秦彥澤之勢,足以在朝堂掀起風浪,甚至……改變一些根深蒂固的東西。到那時,她將成為我們復國大業最堅固的絆腳石,比十個秦彥澤更麻煩!”
他的聲音陡然轉冷:“此次失敗,恰恰證明瞭她值得如此重視,也證明瞭……必須儘快除掉她,不能再給她成長的時間和空間!”
秋水眼中恨意更濃:“閣主!請再給屬下一次機會!待屬下傷勢稍好,定能尋到破綻,取她性命!”
“你已打草驚蛇。”玄影冷冷道,“如今衛國公府和睿親王府將她護得如同鐵桶,短期內,不會再有機會。”
“那難道就任由她……”秋水不甘。
“不。”玄影打斷她,灰翳眼眸中幽光閃爍,“既然直接刺殺暫時難以下手,那就……換個方式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枯瘦的手指在石桌麵上緩緩劃動,彷彿在勾勒某個計劃:“不久之後,便是皇家秋獵。”
此言一出,除了忠伯似乎早有預料,其他幾人皆是一怔。
“秋獵?”石峰沙啞的聲音帶著疑問。
“不錯。”玄影的手指停住,點在桌麵某處,“皇帝、秦彥澤、大部分宗室勛貴、朝中重臣,屆時都會前往西山圍場。防衛重心必然隨之前移,京城內部反而會相對鬆懈。而且……圍場地域廣闊,地形複雜,林木茂密,正是製造‘意外’的絕佳場所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緩緩掃過秋水、石峰,最終停留在臉色變幻的忠伯臉上,一字一句道:
“這一次,我們的目標,不再僅僅是蘇輕語。”
他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,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:
“我們要在秋獵中,製造一場足夠大的混亂。趁亂,行刺皇帝與秦彥澤!”
“一石二鳥!”
密室內瞬間死寂。連跳動的綠色燈焰都彷彿凝固了。
刺殺皇帝和親王?!這已不是簡單的清除障礙,而是謀逆!是足以震動天下、引來滅頂之災的瘋狂之舉!
趙掌櫃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,臉白如紙,抖如篩糠。
秋水也倒吸一口涼氣,但隨即,眼中卻爆發出一種混合著恐懼與極度興奮的瘋狂光芒。
石峰兜帽下的身影一動不動,唯有周身那股戾氣,似乎更加濃鬱了幾分。
忠伯則猛地抬起頭,失聲道:“閣主!三思啊!刺殺帝王,非同小可!一旦失手,或者留下絲毫痕跡,必將引來朝廷最瘋狂的報復!我們數十年的經營,恐將毀於一旦!”
“正因非同小可,才值得一試。”玄影的聲音冷酷而充滿算計,“皇帝無子,兄弟之中,唯秦彥澤能力出眾,深得信任,是預設的繼承人。若此二人同時斃命,大晟朝堂必將陷入空前混亂,諸王爭位,朝臣黨爭,邊境不穩……那纔是我們青雲閣趁勢而起、光復前朝的最好時機!”
他看向忠伯,眼神銳利:“忠伯,你難道忘了昭明太子的血仇?忘了我們蟄伏數十年所為何來?富貴險中求,復國大業,豈能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?!”
忠伯張了張嘴,看著玄影眼中那近乎偏執的瘋狂與野心,最終頹然低下頭,不再言語。
“當然,此事需周密計劃。”玄影繼續道,語氣恢復了些許冷靜,“秋獵防衛森嚴,強攻硬闖是下下策。我們需要內應,需要製造合理的‘意外’,需要……一個能接近核心區域、且不會引人懷疑的人。”
他的目光,若有深意地飄向忠伯。
忠伯渾身一顫,似乎明白了什麼,臉色變得更加難看。
“季宗明……”玄影緩緩吐出這個名字,如同在品味一顆註定苦澀的棋子,“我們的少主,是時候……為他的身份和使命,做出真正的選擇了。”
密室裡,綠光幽暗,將每個人臉上複雜的神情都映照得晦暗不明。
一場指向帝國最高權力核心的驚天陰謀,就在這地下深處的幽暗石室中,悄然醞釀。
而遠在國公府驚鴻院內養傷的蘇輕語,以及正在王府中處理秋獵安防事宜的秦彥澤,尚不知曉,一場遠比雨夜刺殺更加兇險的風暴,已將他們,連同這個帝國的命運,都席捲其中。
秋獵,尚未開始。
但殺機,已悄然佈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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