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。
聽竹軒內,葯香氤氳,卻不再顯得沉悶壓抑。清晨的陽光透過糊著淺碧色窗紗的雕花木窗,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溫暖柔和的光斑。院外竹林沙沙,鳥鳴清脆,襯得室內愈發靜謐安寧。
蘇輕語披著一件柔軟的月白色細棉長衫,靠坐在窗邊一張鋪了厚厚軟墊的貴妃榻上。她的臉色依舊蒼白,但比起昨日剛醒時的死寂,已多了幾分生氣。左胸的傷口被妥善包紮固定,雖然動作稍大仍會牽扯疼痛,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麻痹感和寒意已經消退大半,隻剩下傷口本身火辣辣的痛楚和失血後的虛弱。趙太醫清晨診脈後,撚著鬍鬚露出了幾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,道是“毒已拔除**,氣血雖虧,然根基未損,靜養旬日,當可無礙”。
性命之憂解除,精神便隨之鬆弛下來。隻是身體依舊困在這方寸之間,動彈不得,時間便顯得格外漫長。
“小姐,李小姐來了!”雲雀的聲音帶著歡快,從外間傳來。
話音剛落,門簾一掀,李知音像一陣帶著花香的輕風捲了進來。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綉小簇迎春花的襦裙,梳著活潑的雙環髻,發間簪著兩朵新鮮的茉莉,整個人看起來明亮又清爽,彷彿將外頭初夏的陽光都帶了進來。
她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靛藍色纏枝蓮紋的食盒,一進門,那雙大眼睛就急切地落在蘇輕語身上,上下打量,見蘇輕語雖然蒼白虛弱,但眼神清明,還能坐起,頓時長長舒了口氣,眼圈卻不由自主地又紅了。
“輕語!”她把食盒往旁邊小幾上一放,幾步衝到榻前,想抱又不敢抱,手足無措地停在半步之外,聲音帶著哽咽,“你可嚇死我了!我昨天就想來,我爹死活不讓,說不能添亂……我一晚上都沒睡好!你現在覺得怎麼樣?還疼得厲害嗎?傷口還流血嗎?毒真的都清了嗎?”
一連串的問題又急又快,滿滿的都是毫不掩飾的關切。
蘇輕語心裏暖融融的,朝她招招手,示意她坐下,微笑道:“好多了,真的。毒差不多清了,就是傷口疼,身子沒力氣。你看,我都能坐著和你說話了。”
李知音在她榻前的綉墩上坐下,仔細端詳她的臉色,又輕輕碰了碰她露在袖外、依舊有些冰涼的手,這才稍稍放心,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:“都怪我!那天要是我不拉著你說那麼久鋪子的事,你早點從王府出來,或許就……”她顯然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“胡說。”蘇輕語輕輕握住她的手,打斷她的自責,“對方處心積慮,選在雨夜,佈置周密,豈是因你我聊幾句天就能改變的?真要怪,也該怪那些喪心病狂的殺手和他們背後的人。你能來看我,陪我說話,我不知道多高興。”
李知音抹了抹眼淚,用力點頭:“對!怪那些殺千刀的壞蛋!王爺正在全城搜捕呢,一個都不會放過!”她想起帶來的食盒,忙轉身開啟,“你看,我給你帶了什麼?我家小廚房最拿手的紅棗桂圓燉燕窩,最是補氣血;還有這個,茯苓山藥糕,太醫說你能吃些清淡軟和的點心了;還有這盅雞湯,撇了油的,可鮮了……”
她一邊獻寶似的往外拿,一邊絮絮叨叨:“我娘本來也想來看你,但又怕人多擾了你清凈,讓我帶了這些,還說缺什麼隻管開口,國公府有的,絕不吝嗇。我哥也惦記著呢,但他一個大男人不方便進來,讓我帶話,說他手底下有幾個功夫不錯的親兵,等你好了,隨你挑兩個當護衛……”
蘇輕語含笑聽著,看著她忙忙碌碌、眉眼生動的樣子,隻覺得連日來縈繞心頭的陰霾和身處陌生環境的不安,都被這真摯溫暖的友情驅散了大半。在這個舉目無親的時代,能得李知音這樣一位全心全意待她的朋友,何其有幸。
兩人正說著話,外間傳來周晏溫和的請示聲:“蘇鄉君,下官周晏求見。”
“周長史請進。”蘇輕語應道。
周晏走了進來,他今日穿著靛青色的文士衫,麵容清臒,眼下有些淡青,顯然這幾日也未曾好好休息。見到李知音在,他並不意外,先向兩人行禮:“見過鄉君,見過李小姐。”
“周長史不必多禮。”蘇輕語示意雲雀看座。
周晏在稍遠些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先關切地落在蘇輕語身上:“鄉君氣色看來好了些,趙太醫怎麼說?”
“已無大礙,隻需靜養。有勞周長史掛心。”蘇輕語道,“外麵……情況如何了?”
談到正事,周晏神色一肅,從袖中取出一份簡短的文書,卻沒有立刻遞上,而是先口述:“王爺有令,鄉君養傷期間,不宜勞神過度,故下官隻揀緊要的彙報,細節文書,鄉君若有興趣,稍後再看不遲。”
體貼又周到。蘇輕語點頭:“有勞。”
“全城搜捕已有眉目。”周晏低聲道,“那日擒獲的殺手頭領,又吐出幾個青雲閣在京城的隱秘聯絡點和一處囤積兵械的小倉庫,墨羽統領已帶人連夜端掉,抓獲餘黨七人,繳獲弩箭、毒藥若乾。雖未抓到秋水與石峰,但拔除了他們不少爪牙,短期之內,應難再組織起有效刺殺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關於朝中內應……目前線索指向安郡王府一名管事,以及劉貴妃宮中一名負責採買的太監,皆有私下與可疑商賈往來、銀錢異常的跡象。王爺已著人暗中嚴密監控,並收集證據,尚未打草驚蛇。”
“安郡王和劉貴妃那邊反應如何?”蘇輕語問。這纔是關鍵。
“安郡王稱病閉門不出,其門下官員這幾日也異常安靜。劉貴妃則在宮中向太後哭訴,言王爺借題發揮,攪得京城不寧,恐傷及無辜,有損皇家體麵。”周晏語氣平穩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,“太後昨日召王爺入宮,具體談了什麼不得而知,但王爺出宮後,搜捕力度並未減弱,隻是範圍更聚焦於南城和幾處可疑區域,避免過度擾民。”
蘇輕語默默聽著,大腦已經開始習慣性地分析這些資訊。青雲閣受挫但核心未損,仍在潛伏;安郡王和劉貴妃暫時隱忍,但絕不會善罷甘休;太後態度曖昧,施加壓力但未強力阻止;秦彥澤頂住壓力,繼續推進……
“涼州馬疫樣本的進一步查驗,可有進展?”她換了個話題。
提到這個,周晏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、帶著敬佩的笑意:“正要稟告鄉君。昨日,趙太醫與幾位獸醫、仵作行家根據鄉君之前提示的‘菌絲’、‘黴變’方向,反覆試驗,終於在那馬匹肝臟樣本的提取液中,分離出一種極細微的、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灰色絮狀物!將其置於特定溫濕環境中培養,竟有蔓延之勢!雖尚未完全確定其與疫病的直接因果,但已是重大突破!趙太醫言,此發現前所未見,皆賴鄉君指點迷津。”
蘇輕語眼睛一亮。發現疑似真菌或細菌的實體,在這個時代無疑是裡程碑式的進展!這不僅能更準確地指導涼州防疫,更能為後續研究類似病症提供方向。
“太好了!請轉告趙太醫,務必注意操作時的防護,那些培養物可能具有傳染性。器具用後需高溫蒸煮或烈酒浸泡。”她忍不住叮囑,職業病又犯了。
周晏鄭重記下:“下官明白。”他看向蘇輕語的眼神,敬佩之色更濃。這位蘇鄉君,即便重傷臥榻,心思依舊清明縝密,關切實務。
李知音在一旁聽著,雖然有些名詞不太懂,但看周晏的神色和輕語的反應,也知道是件大好事,與有榮焉地挺了挺胸脯。
周晏又彙報了幾件朝堂上無關痛癢的動向,見蘇輕語麵露倦色,便識趣地起身告退:“鄉君且安心靜養,外麵諸事,王爺與下官等自會處置。若有新的要緊訊息,下官再來稟報。”
送走周晏,李知音又陪著蘇輕語說了好一會兒話,講她昨日去綢緞莊“微服私訪”的趣事,講她如何機智地從老掌櫃那裏套出些陳年舊賬的門道,逗得蘇輕語不時莞爾。直到蘇輕語葯勁上來,明顯精力不濟,李知音才戀戀不捨地告辭,約定明日再來。
午後,蘇輕語小睡片刻醒來,覺得精神稍好。她讓雲雀將窗子開得更大些,望著窗外搖曳的綠竹發獃。
忽而,她目光微凝。
院牆角落一株老槐樹的枝葉,幾不可查地輕輕晃動了一下,並非風吹的方向。隨即,一片深灰色的衣角在樹影間一閃而逝,快得彷彿錯覺。
(是墨羽?還是他手下的暗衛?)
幾乎是同時,房間另一側靠近書房的後窗,傳來極輕微的、有節奏的三下叩擊聲,間隔均勻,力道控製得恰到好處,既能讓室內人聽見,又絕不會傳出院子。
蘇輕語看向雲雀,雲雀會意,輕手輕腳走到後窗邊,將窗戶推開一條縫。
沒有看到人,隻有一枚用油紙包著、方方正正的小東西,被一根極細的絲線吊著,從上方悄無聲息地垂落進來,正好懸在窗沿內。
雲雀解下油紙包,絲線迅速收回,窗外恢復寂靜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油紙包裡,是一塊用糯米紙仔細包裹的、散發著淡淡草藥清香的淺褐色膏體,旁邊還有一張小紙條,上麵是墨羽那標誌性的、簡潔到極點的字跡:“新配解毒生肌膏,外用,一日兩次。——墨”
沒有落款,沒有多餘的問候,但這份悄然送達、不擾清凈的關切,卻比千言萬語更讓人覺得踏實。他肩頭的傷不知怎麼樣了,卻還惦記著給她配藥。
蘇輕語握著那微涼的藥膏,看著紙條上力透紙背的字跡,心中那根因遇刺而始終緊繃的弦,終於徹底鬆緩下來。
她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,也不是孤零零地承受著秦彥澤單方麵的庇護。
她有李知音赤誠溫暖的友情,隨時帶來歡笑和慰藉。
她有周晏專業高效的協作,及時傳遞資訊,共商對策。
她有墨羽沉默可靠的守護,在看不見的地方,為她掃清危險,送來最實際的保障。
還有秦彥澤……他站在最高處,扛住所有壓力,為她劃出這片安全的禁區,並願意坦承那份“連累”的愧疚。
這些人,因為不同的原因,以不同的方式,聚集在她身邊,形成了一個雖然微小卻堅實有力的同盟。在這個危機四伏、人心叵測的京城,這份同盟的情誼,如同聽竹軒外那沙沙作響的竹林,雖經歷風雨,卻更顯堅韌青翠。
夕陽西下,金色的餘暉灑滿庭院。
蘇輕語靠在榻上,看著那溫暖的光線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身體雖困於此,心卻不再孤獨彷徨。
前路或許依舊艱險,但有了這些同行者,她便有了無盡的勇氣和力量。
---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