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末。
天光未明,夜色最深濃的時刻已然過去,東方天際透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。睿親王府內,聽竹軒外的迴廊下,露水凝結在竹葉上,悄然滴落。
室內,燭火通明瞭一夜,此刻換上了更柔和的長明燈。濃重的藥味經久不散,但那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氣,已在太醫和侍女們的精心照料下淡去許多。
蘇輕語是在一陣綿密而尖銳的疼痛中恢復意識的。
最先感知到的,是左肩靠近胸口處那火燒火燎、又彷彿被無數細針攢刺的劇痛,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會牽扯到那片區域,帶來更清晰的痛楚。緊接著,是全身無處不在的酸軟和沉重,像是被拆散後勉強拚湊起來,每一個關節都透著疲憊。喉嚨幹得冒煙,嘴唇皸裂。
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,視線先是模糊一片,隻能看到頭頂陌生的、綉著青色竹紋的帳幔。片刻後,視野才漸漸清晰。
(這是……哪裏?不是驚鴻院……)
記憶如同潮水般回湧——瓢潑大雨、傾覆的馬車、老陳背上的箭矢、黑衣人淬毒的刀鋒、狹窄巷道、秋水冰冷的劍光、最後那穿胸而入的劇痛和蔓延的冰冷麻木……
她沒死。
這個認知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瞬,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。是誰救了她?這是哪裏?
她試著動了動手指,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,是柔軟的錦被。脖頸僵硬地微微轉動,視線掃過室內。
房間不大,但陳設清雅。除了她躺著的床榻,靠窗有一張寬大的書案,文房四寶齊全,還有幾卷攤開的書。牆角的多寶閣上擺放著一些古樸的瓷器和小型盆景。空氣裡除了藥味,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、冷冽的竹香。
很安靜,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、極其規律而輕微的腳步聲——是巡邏的護衛。
(守衛森嚴……風格冷肅簡潔……像是……秦彥澤的地方?)
念頭剛起,外間傳來極輕的說話聲,然後是門扉被小心推開的“吱呀”聲。
雲雀端著一個紅漆托盤,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濃重的倦色和擔憂,眼睛紅腫未消。當她抬眼看到床上的人正睜著眼睛望過來時,先是一愣,隨即大喜過望,差點把托盤打翻!
“小姐!小姐您醒了!”她聲音帶著哭腔,幾乎是撲到床前,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,“您嚇死奴婢了!您覺得怎麼樣?傷口疼不疼?渴不渴?餓不餓?趙太醫!趙太醫說您醒了要立刻告訴他……”
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,蘇輕語想開口,卻發現喉嚨乾澀嘶啞,發不出清晰的聲音,隻能微微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示意自己還算清醒,也確實渴了。
雲雀會意,連忙放下托盤,倒了一杯溫水,小心地將蘇輕語扶起些許——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,蘇輕語忍不住悶哼一聲,額角瞬間沁出冷汗。
“小姐對不起!奴婢笨手笨腳!”雲雀又急又愧。
蘇輕語就著她的手,小口小口地喝下溫水。溫潤的液體滑過乾渴的喉嚨,帶來些許舒適感。她緩了緩,才用嘶啞的聲音問:“這……是哪裏?我昏迷了多久?”
“這裏是睿親王府的聽竹軒,王爺安排您在這裏養傷。”雲雀一邊用溫熱的帕子小心擦拭她額頭的虛汗,一邊快速回答,“您昏迷了快四個時辰了。趙太醫和好幾位太醫守了一夜,剛去隔壁廂房歇下,說您醒了就差人叫他們。小姐,您傷口太深了,還中了毒,可把大家急壞了!萬幸王爺當機立斷,把您接回王府,用了最好的葯,趙太醫說最危險的時候算是過去了,但還要好好靜養,千萬不能亂動……”
睿親王府……聽竹軒……
蘇輕語心中瞭然。果然是他。也隻有他,能在那種情況下,將她從生死邊緣拉回來,並安置在如此核心嚴密的地方。
“外麵……怎麼樣了?”她更關心後續。
雲雀壓低了聲音,帶著後怕和一絲解氣的意味:“王爺震怒,下令全城戒嚴搜捕呢!聽福伯說,城門關了,到處都在抓人,說是抓北狄細作!咱們國公府外麵也多了好多護衛,李小姐擔心得不得了,但國公爺不讓她們過來添亂。墨羽大人也受了傷,不過不重,還在外頭忙著抓那些壞蛋……”
正說著,外間傳來沉穩的腳步聲,和趙太醫低低的交談聲。
片刻後,房門再次被推開。
秦彥澤走了進來。
他依舊穿著那身墨紫色的親王常服,隻是外袍的係帶略微鬆了些,顯出一絲徹夜未眠的痕跡。他的臉色依舊沉凝,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和冰冷,但當他目光落在已經蘇醒、靠坐在床頭、臉色蒼白如紙卻眼神清明的蘇輕語身上時,那眼底最深處的寒冰,似乎微不可察地融化了一瞬。
他揮了揮手,雲雀和跟進來的趙太醫等人會意,悄聲退了出去,帶上房門。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。
秦彥澤走到床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沒有靠得太近,目光仔細地、不帶任何侵略性地掃過她的臉,最後落在她胸前厚厚的繃帶上,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“感覺如何?”他開口,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些,少了些許冰冷,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……沉重?
“還……死不了。”蘇輕語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,卻因為牽動傷口和虛弱的身體而顯得格外勉強,聲音也依舊沙啞,“多謝王爺……救命之恩。”
秦彥澤沉默了片刻,視線從她的傷口移開,落在她搭在錦被外、纏著細布的手腕——那是被劍氣劃傷的地方。他眸色深了深。
“是本王思慮不周,讓你涉險。”他緩緩道,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,帶著清晰的重量,“若非本王執意留你議事至那般時辰,又或許……若非本王將你捲入這些是非,你本不必承受這些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抬起,直視著她的眼睛,那裏麵沒有推諉,沒有藉口,隻有坦然的、沉甸甸的責任和……清晰可見的愧疚。
“是我連累了你。”他清晰地重複了一遍。
蘇輕語怔住了。
她想過秦彥澤可能會詢問案情,可能會安撫,可能會承諾嚴懲兇手,甚至可能因為她的“擅作主張”(比如用刀威脅自己)而責備她行事冒險。
但她沒想到,他會如此直接、如此坦誠地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,說出“連累”二字。
這位向來冷靜自持、位高權重、彷彿一切盡在掌控的睿親王,此刻在她麵前,卸下了一部分屬於親王的威儀,露出了屬於“秦彥澤”這個人的、真實的內疚和沉重。
心底某個角落,彷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,泛起一絲微瀾。不是感動於他的位高權重卻肯低頭,而是……一種被平等對待、被珍視其安危的感受。在他眼中,她似乎不僅僅是“有用的人才”或“合作的盟友”,更是一個……會因為他而受到傷害、需要他承擔責任的具體的人。
“王爺言重了。”蘇輕語輕輕搖頭,傷口傳來的疼痛讓她吸氣,但語氣認真,“是我自己選擇接下王爺的委託,選擇走這條路。朝堂爭鬥,利益傾軋,陰謀暗算,本就是我該預料到的風險。王爺已儘力護我周全,昨夜若非王爺安排周詳,墨羽及時趕到,我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屍體。何來‘連累’之說?”
她頓了頓,看著秦彥澤依舊沉凝的臉色,補充道:“若真要說連累……或許是我行事不夠謹慎,才給了對方可乘之機。”
秦彥澤看著她蒼白卻平靜的臉,聽著她理智而清醒的分析,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更甚。她總是這樣,清醒得近乎冷酷,連麵對自身的生死和傷痛,都能如此冷靜地剖析因果,不願將責任推給旁人。
這種獨立和清醒,讓他欣賞,卻也讓他……心頭莫名地發緊。
“此事,本王定會給你一個交代。”他不再糾纏於“誰連累誰”的問題,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果決冰冷,“青雲閣,還有他們背後的人,一個都跑不了。你安心在此養傷,聽竹軒是王府最核心之處,除了本王與幾個心腹,無人能擅入。護衛已增至三層,安全無虞。”
他走到窗邊,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,清晨微涼的、帶著竹葉清香的空氣流瀉進來,沖淡了些許藥味。晨曦的微光映照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。
“太醫說,你失血過多,毒素雖被壓製但未清,需靜養至少半月,不可勞神,不可移動。”他背對著她,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外間一切事務,自有本王與周晏處置。你需要什麼,隻管吩咐雲雀或外頭的侍女。李知音那邊,本王已派人告知你的情況,讓她不必擔憂,亦不必前來探望,以免人多眼雜。”
安排得細緻周到,幾乎將她與外界可能的危險完全隔絕開來。這是最嚴密的保護,也是一種變相的……軟禁?或者說,最周全的庇護。
蘇輕語靠在床頭,看著他挺拔卻彷彿承載著無形壓力的背影,心中五味雜陳。
有劫後餘生的慶幸,有對未來的隱憂,有對秦彥澤如此安排的感激與理解,也有……一絲身處陌生環境、一切仰賴他人的淡淡不安。
但無論如何,活著,就有無限可能。
“多謝王爺安排。”她輕聲說,順從地接受了這一切。此刻,她確實沒有逞強的資本。
秦彥澤轉過身,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:“你剛醒,還需休息。本王稍後再來看你。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轉身離開了房間,背影依舊挺拔,卻似乎比來時,少了些沉鬱的戾氣。
房門輕輕合上。
蘇輕語緩緩吐出一口氣,精神鬆懈下來,傷口和全身的疼痛疲憊便更清晰地湧了上來。她重新滑躺下去,望著帳頂的竹紋。
聽竹軒……王府核心……三層護衛……
秦彥澤說,是他連累了她。
可她心裏清楚,從她選擇拿出“格物論”,選擇在宮宴上顯露“過目不忘”,選擇與他合作查案開始,這條路就註定不會平坦。所謂的“連累”,或許早就是命運交織的一部分。
隻是,他願意承認這份“連累”,願意以親王之尊為她營造這“鐵桶”般的庇護,這份心意,終究是沉甸甸的。
窗外,天色漸漸亮了起來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對於京城而言,是戒嚴與搜捕的緊張一日。
對於蘇輕語而言,是在這最安全也最陌生的堡壘裡,漫長恢復的開始。
而對於某些人來說,恐怕將是噩夢降臨的時刻。
---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