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玄影下達的“七日青殺令”,已過去三日。
京城表麵依舊繁華喧鬧,茶樓酒肆裡“**鄉君智安邊關”的故事正講到第三回,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渲染著涼州將士如何對著京城方向抱拳感激。市井百姓聽得津津有味,彷彿那傳奇般的鄉君與自己同住一條街巷般與有榮焉。
然而,在一些陽光照不到的角落,陰影正在悄然蠕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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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時正,清韻齋書鋪。
蘇輕語戴著帷帽,帶著雲雀和兩名國公府喬裝過的親兵,緩步踏入這間熟悉的書鋪。她今日是來取孫老丈幫她搜羅的幾本前朝醫典和西域藥材圖鑑——樣本查驗需要更多參考資料。
書鋪裡墨香依舊,三兩個書生模樣的客人正在安靜翻閱。孫老丈見到她,眼睛一亮,隨即又迅速壓下,如常般笑著迎上來:“蘇小姐來了,您要的書老朽已備好,在後頭雅間,請隨我來。”
(孫老丈今天笑容有點緊繃啊……雖然掩飾得很好,但眼神往門外瞟了兩次。是錯覺嗎?)
蘇輕語心下微動,麵上卻不顯,微微頷首,跟著孫老丈往後院走去。雲雀緊隨其後,兩名親兵則一左一右守在通往後院的門口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書鋪內外的動靜。
就在蘇輕語身影消失在門簾後的剎那,書鋪斜對麵一家賣文房四寶的攤子後麵,一個穿著普通灰色短打、頭戴鬥笠、正低頭挑選毛筆的“客人”,微微抬起了頭。
鬥笠下,是一雙狹長而冰冷的眼睛,眼角微微上挑,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。秋水。
她的目光極快地在書鋪門口那兩名看似隨意、實則站位封死了所有最佳狙擊角度的親兵身上掃過,又掠過書鋪二樓半開的窗戶——那裏,似乎有極淡的人影輪廓。
(哼,明哨兩個,暗哨至少一個。反應速度……從站姿看,是軍中好手,不是普通護院。硬闖或遠端狙殺,成功率不足三成,且會立刻暴露。)
秋水麵無表情地放下手中劣質的毛筆,壓了壓鬥笠,轉身匯入街上的人流,眨眼間消失不見。彷彿真的隻是一個沒挑到合意毛筆的普通顧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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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刻,錦繡坊總店。
李知音戴著長長的帷帽,紗簾垂到胸口,在兩名丫鬟和四名護衛的簇擁下,第一次以“東家小姐”的身份踏入這間自家產業。她心裏既興奮又緊張,捏著小荷包的手心微微出汗,但想到輕語的鼓勵和那些待解的“謎題”,又鼓起勇氣,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。
顧大娘早已得了信,親自在門口相迎,態度恭敬而不失親切。鋪子裏客人不少,多是各府女眷,見到這陣仗,都好奇地投來目光,竊竊私語。
沒有人注意到,錦繡坊對麵茶館二樓臨窗的位置,一個戴著帷帽、穿著普通布裙、看似在獨自飲茶的“女子”,正透過紗簾縫隙,冷冷地注視著錦繡坊門口。
石峰。青雲閣殺手,秋水此次行動的副手之一,尤擅偽裝與下毒。
他(是的,他男扮女裝,身形刻意縮了幾分,聲音也用了秘葯暫時改變)的目光在李知音身上停留一瞬,隨即移開,重點落在那些護衛身上。四個護衛,兩人守在門口,兩人緊貼李知音身側,站位默契,眼神銳利如鷹。
(目標今日未至此地。此女乃衛國公之女,與目標交好,或可作餌?然護衛森嚴,且此地人流密集,一旦動手,難以脫身。閣主令示:首要目標為蘇輕語,次要目標為其重要支援者。此女……暫列為次級,需尋其落單之機。)
石峰端起茶杯,慢飲一口,放下幾枚銅錢,起身離去。步態刻意模仿女子,竟無甚破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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驚鴻院,小書房。
蘇輕語翻閱著新得的醫典,心思卻有些飄忽。方纔在清韻齋,孫老丈私下低聲提醒她:“蘇小姐,近日書鋪附近似有些生麵孔徘徊,老朽雖老眼昏花,但總覺得……不太對勁。您出入,還需多加小心。”
連不問世事的孫老丈都察覺到了嗎?
她放下書,走到窗邊。驚鴻院裏安靜祥和,玉蘭花苞又綻開些許,春蘭和秋月在廊下輕聲說著話整理綉線。院牆外,能隱約看到巡邏親兵走過的身影,比往日更頻繁。
(秦彥澤增派了人手,國公府也加強了警戒。看來,那‘青殺令’並非虛言。秋水……青雲閣的王牌殺手之一。她會從哪裏下手?何時下手?)
蘇輕語不是坐以待斃的人。她回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紙,開始梳理自己近期的行動規律和可能的風險點。
每日行程相對固定:驚鴻院(大部分時間)——王府(不定期商議要事)——清韻齋(偶爾購書)——錦繡坊(與顧大娘商議事務或取綉樣)。李知音如今常去城南綢緞莊,她有時會陪同或相約在那裏碰麵。
護衛情況:院內,雲雀貼身,春蘭秋月也算機警;院外,國公府親兵明暗哨交替,至少六人一班,日夜輪值;出行時,標配兩名喬裝親兵跟隨,去王府則另有墨羽安排的路線和接應。
看似嚴密。但對手是專業的殺手組織,擅長利用漏洞和製造意外。
(常規路徑他們肯定已經摸清了。強攻國公府或王府是最蠢的選擇,成功率低且後果嚴重。那麼,他們最可能下手的地點,是在我外出時的路途上,或者……在我偶爾放鬆警惕的‘安全區’內製造意外?比如書鋪、綉坊,甚至……利用火災、投毒、人群騷亂?)
蘇輕語蹙起眉頭。敵暗我明,被動防禦終有疏漏。她需要更主動的預警,甚至……反擊的誘餌?
她想起懷裏的密摺令。要不要用這個,向皇帝示警,請求更高階別的保護或者……先發製人的清剿?不,不行。密摺令是最後的底牌,不能輕易動用。而且,用它來應對江湖刺殺,小題大做,也可能暴露這張牌的存在。
正思忖間,雲雀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進來,臉上帶著些許不安:“小姐,方纔前院福伯讓人傳話,說咱們府邸外圍,這兩日似乎有些形跡可疑的貨郎和小販,轉悠的時間比往常長,問的話也有些不著邊際。府裡護衛已經悄悄盯上了,讓咱們也留神。”
果然,試探已經開始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蘇輕語拿起一塊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香在口中化開,卻壓不住心底那絲寒意。她狀似隨意地問:“知音今天去綢緞莊,帶的護衛夠嗎?”
“聽說是帶了四個府裡最好的,還有她自己的兩個丫鬟,顧大娘那邊也安排了可靠的人手接應。”雲雀答道,又補充,“小姐,您是不是擔心……李小姐也會被盯上?”
“以防萬一。”蘇輕語低聲道,“青雲閣行事,不擇手段。知音與我親近,難保不會成為他們牽製或威脅我的目標。”她頓了頓,“雲雀,去把我那個裝‘小玩意’的盒子拿來。”
片刻後,蘇輕語開啟一個不起眼的樟木小盒。裏麵沒有珠寶,隻有一些她閑暇時根據記憶和現有材料鼓搗出來的“小發明”:改良版的高強度辣椒水(用細竹筒封裝,按壓噴射)、加了生石灰和熒光礦物粉的“閃光粉”(用薄綢小包分裝)、幾枚特製的嗅鹽(提神、緩解輕微暈眩,也具有一定刺激性)、還有一小包用多種驅蟲草藥和少量硫磺混合的“驅獸(人)粉”,氣味刺鼻,能讓人短時間內涕淚橫流。
她挑出兩份辣椒水和閃光粉,又拿了兩枚嗅鹽,用柔軟的棉布仔細包好,遞給雲雀:“想辦法,不引人注意地交給知音身邊的貼身丫鬟。告訴她,隨身帶著,萬一遇到緊急情況,別怕,照我上次教她的方法用——辣椒水噴眼睛,閃光粉往地上或對方臉上撒,然後立刻跑,邊跑邊喊‘走水了’或者‘有賊’,往人多或有官兵的地方跑。嗅鹽是給自己用的,如果被迷煙或嚇到,捏碎了嗅一下。”
雲雀鄭重地接過,用力點頭:“奴婢明白,這就去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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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夕陽西下,給國公府巍峨的院牆鍍上一層金邊。
距離國公府兩條街外的一處廢棄土地廟裏,秋水、石峰,以及另外三名精幹的青雲閣殺手,如同幽靈般聚集。
“如何?”秋水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,她已換回緊身黑色夜行衣,臉上矇著黑巾,隻露出一雙冷冽的眼。
“目標居所守衛森嚴,明暗哨交錯,無隙可乘。”一名負責偵察國公府的殺手低聲道,“其出行規律已掌握,但護衛隨行,路線不定,且似乎有暗樁提前清道。”
“書鋪、綉坊等其常去之處,亦有暗哨埋伏,疑似有王府或軍中高手。”石峰恢復了原本低沉的男聲,彙報道,“其友,衛國公之女李知音,今日前往城南綢緞莊,護衛亦眾,且其行程突然,難以預先設伏。”
秋水沉默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短劍冰涼的劍柄。三日了,她們像最耐心的獵人,圍著獵物佈下的堅固堡壘打轉,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必殺的缺口。
目標的警惕性很高,背後的保護力量更是超乎預期的強大和專業。硬碰硬,即使能得手,她們這幾個人恐怕也得全部折進去。玄影閣主的命令是“清除”,但沒說要同歸於盡。
“繼續監視,尋找規律中的‘變數’。”秋水冷冷道,“任何保護都有鬆懈的時候,任何人都有疏忽的瞬間。李知音那邊……石峰,你繼續跟,找她落單或護衛換班的空隙。不必立刻動手,先摸清她的活動範圍和習慣。必要時,她可以成為引出目標的‘香餌’。”
“是。”石峰應道。
“其餘人,分散盯緊國公府各出入口、目標可能出現的所有地點。”秋水目光掃過眾人,“注意那些護衛的換班時間、交接細節。注意目標身邊那個叫雲雀的丫鬟,以及衛國公府那個老管家福伯的行蹤。堡壘往往從內部被攻破,或者……因外部看似無關的‘意外’而出現裂縫。”
她抬頭,透過破敗的廟頂縫隙,望向漸漸暗沉下來的天空,眼中殺意如凝結的冰。
“七日之期,尚有四日。蘇輕語……你必須死。”
夜色,如期降臨,溫柔地掩蓋了許多正在醞釀的陰謀與殺機。
驚鴻院內,蘇輕語站在窗前,望著天空中初現的星子。
懷中的密摺令冰涼依舊,院外隱約傳來巡邏士兵整齊的腳步聲。
她知道,風暴正在逼近。
但她也已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、隻能被動承受的孤女。
她有了需要守護的友情,有了並肩作戰的盟友,有了……哪怕微薄卻屬於自己的力量。
(秋水,青雲閣……放馬過來吧。)
她輕輕關上了窗戶,將漸濃的夜色隔絕在外。
燈火明亮的書房內,她重新攤開了那些複雜的醫典和樣本記錄,神情專註而平靜。
以智為盾,以謀為劍。
這場暗處的較量,才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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