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軲轆聲漸行漸遠,最終徹底融入京城夜晚的市聲,再也分辨不出。
秦彥澤又在廊下站了片刻,直到那最後一絲屬於車馬的氣息也消散在帶著蓮香的夜風裏,才緩緩轉身。
周晏提著燈籠,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。主僕二人沿著來時的迴廊,踏著月色與燈影,慢慢往回走。水榭那邊,僕役們正悄無聲息地收拾殘席,動作輕快利落,很快便將那片刻前的笑語喧嘩抹去,隻餘下空寂的亭台與滿池幽靜的荷影。
秦彥澤沒有直接回寢殿,而是信步走向與集賢閣相鄰的“靜思堂”。此處是他獨自處理最機密事務或純粹靜思之所,陳設極簡,一桌一椅,一書架,一盆蘭草而已。
周晏在門外止步,垂手侍立。他知道,王爺此刻需要獨處。
室內隻點了一盞孤燈。秦彥澤在書案後坐下,卻沒有立刻處理任何公文。他身體向後,靠在堅硬的黃花梨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眼前卻並非一片黑暗。
方纔宴席上的畫麵,如同皮影戲般,一幀幀清晰地浮現。
李承毅那毫無城府的、帶著崇拜的亮晶晶眼神;劉副將談及火器保養與消毒原理相通時,那種找到知音般的興奮;周晏與兩位文士幕僚眼中毫不掩飾的欽佩與信服;還有墨羽那冷硬麪容下,對她安全無聲的關注……
以及,坐在他左手邊,那個穿著藕荷色衣裙,始終帶著得體微笑,眼神清澈,應對從容的女子。
她的每一個表情,每一句回應,甚至每一次舉杯時微微抿唇的弧度,都在他腦海中纖毫畢現。
秦彥澤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。
他想起自己舉杯向她示意的那一刻。
宴至中段,眾人酒意微醺,氣氛最是熱烈鬆弛。趙郎中剛講完一個官場舊聞,引得滿座莞爾。李承毅正拉著劉副將比劃某個軍中把式。兩位文士低聲交談著什麼,周晏含笑聽著。
他那時,也剛剛放下酒杯,目光自然而然地,便落在了她身上。
她正微微側耳,聽著周晏低聲說的一句什麼話(大約是後續查驗的安排),眼神專註,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、瞭然的笑意。宮燈柔和的光暈籠在她身上,將那身素雅的衣裙染上暖色,也讓她因酒意而微紅的臉頰,顯得格外生動鮮活。那是一種與她平日沉靜睿智截然不同的、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生動。
就在那一刻,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,抬起了眼。
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。
隔著一桌佳肴,隔著些許喧鬧的人聲,隔著瀰漫的酒香與荷風。
她的眼神裡有一瞬間的疑惑,隨即化為清澈的坦然,甚至帶著一絲詢問——像是在問“王爺有何吩咐?”
秦彥澤當時做了什麼?
他記起來了。
他什麼也沒說。隻是端起了自己麵前那杯幾乎未動的清茶,隔著桌子,遙遙向她,舉了舉杯。
沒有任何言語。沒有“辛苦”,沒有“祝賀”,沒有那些慣常的、帶著親王身份的嘉許或勉勵。
隻是一個簡單的動作。
而她,似乎微微怔了一下,隨即,那雙清亮的眼眸裡,漾開了一抹比之前更深、也更真切的笑意。她也舉起了自己麵前那杯溫熱的蜂蜜果釀,迎著他的方向,輕輕頷首,然後低頭,抿了一小口。
依舊沒有言語。
但一切,彷彿都已在不言中。
他看到了她眼底映出的燈火,也看到了燈火映照下,自己那雙或許難得流露出某種……近乎純粹情緒的眼睛。
那不是對下屬的滿意,不是對工具的稱手,甚至不是對盟友的倚重。
那是一種更乾淨、更直接、也更罕見的東西——
欣賞。
純粹的,不摻雜任何利益權衡、身份顧慮、乃至男女之別的,對另一個獨立靈魂所擁有的智慧、勇氣、品性與才華的,由衷欣賞。
如同匠人看到一塊未經雕琢卻內蘊華光的璞玉;如同將帥看到一位心思縝密、可託付後背的副手;如同……孤高的行者,在漫長的獨行路上,忽然遇見另一個同樣執著於探索前路、並且能理解沿途風景的同行者。
這種欣賞,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與充實。彷彿長久以來肩頭獨自扛著的重擔,忽然有了一處可以稍稍倚靠、共同分擔的著力點。又彷彿寂寥夜空裏,終於看到了一顆能與自己所在星軌遙相呼應、散發相似光芒的星辰。
無關風月,隻為同道。
秦彥澤緩緩睜開眼。
孤燈如豆,在書案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。窗外,更深露重,萬籟俱寂。
他攤開手掌,掌心似乎還殘留著瓷杯溫潤的觸感,以及那一刻,心頭掠過的、陌生而熨帖的情緒。
他知道,自己生性冷硬,不擅言辭,更厭惡虛與委蛇。朝堂之上,他是令人生畏的睿親王;軍中帳內,他是令行禁止的統帥;即便在太後與皇兄麵前,他也習慣用最簡練直接的方式表達。溫情與柔軟,於他而言,是奢侈且危險的東西。
可是,在麵對她時,有些東西似乎在不經意間,悄然改變了。
他依然會審視,會衡量,會以最嚴苛的標準要求她的方案,也會為她可能遭遇的危險而繃緊心絃。但與此同時,一種更深的信任,一種基於對其人本身認可的接納,正在無聲滋長。
他信任她的能力,更開始……欣賞她這個人。
欣賞她的清醒獨立,欣賞她的堅韌不拔,欣賞她在讚譽與非議麵前始終如一的澄明心境,也欣賞她偶爾流露出的、屬於這個年紀女子應有的鮮活與靈動。
這種欣賞,讓他願意給予她最大限度的自由與支援,願意在朝堂上為她抗下所有風雨,甚至……願意去思考一些,他原本從未想過會與自己有關的問題。
比如,如何讓這樣一個不該被埋沒的才華,有更廣闊的天地施展?如何在她選擇的這條註定崎嶇的路上,為她掃清更多障礙?如何……護住這縷澄澈明亮、卻也因此格外容易被狂風驟雨侵襲的光芒?
秦彥澤的目光,落在書案一角。
那裏,靜靜躺著一份墨羽傍晚時分送來的密報。內容是關於近日京城內一些可疑人物活動的匯總,其中幾條線索,隱隱指向某些人對“**鄉君”過分的關注,甚至暗藏惡意。
他的眼神,瞬間冷了下來,方纔那片刻的溫軟思緒被冰封般的銳利所取代。
欣賞與珍視,有時是一體兩麵。
正因為欣賞,所以更不容許任何宵小,傷其分毫。
他拿起那份密報,就著燈光,再次細細看去。指尖劃過那些冰冷的名字和地點,腦海中已開始飛速盤算,如何佈置,如何敲打,如何防患於未然。
夜,還很長。
靜思堂的燈火,一直亮到了東方既白。
而那份始於危機、淬鍊於共事、升華於純粹欣賞的盟友情誼,也在這寂靜的長夜裏,如同埋入沃土的種子,悄然紮根,靜待著足以讓它破土而出、迎風生長的陽光與雨露。
或許,還有未來無可避免的……雷霆與風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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