睿親王府,後園“澄心水榭”。
此處與集賢閣的肅穆、議事堂的威重截然不同。水榭建於一方小小的蓮池之上,以曲折的迴廊與岸邊相連。時值初夏,池中蓮葉田田,已有幾支早荷亭亭玉立,在廊下懸掛的宮燈映照下,泛著朦朧的暖光。晚風拂過,帶來荷葉的清香與池水的微涼,驅散了白日的暑氣。
水榭內部敞亮,四麵開窗,懸著細竹簾,既通透又保有私密。當中一張紅木大圓桌,已擺好了精緻的席麵。菜式不算極盡奢華,卻樣樣考究:水晶餚肉、清燉蟹粉獅子頭、雞絲掐菜、糟溜魚片、火腿鮮筍湯……皆是時令佳肴,色澤清雅,香氣撲鼻。酒是窖藏二十年的梨花白,斟在素白的瓷杯裡,清冽透亮。
此刻圍桌而坐的,不過七八人,卻堪稱秦彥澤在京城最核心的班底。
秦彥澤自然居主位,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,隻在領口袖緣綉著極淡的銀線雲紋,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凜冽,多了些許居家的隨意,隻是那通身的氣度,依舊讓人不敢直視。
他的左手邊,坐著蘇輕語。她今日穿著那身藕荷色綉玉蘭的衣裙,外罩一件月白色輕羅比甲,髮髻簡單綰起,簪著那支白玉蘭銀簪並幾粒小珍珠,素凈清雅。坐在這滿桌男子之間,她身姿挺直,神色坦然,並無絲毫扭捏怯場。
蘇輕語的下首,是周晏。他脫去了官袍,換上一件靛青色的直裰,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鬆弛笑意。
周晏對麵,是墨羽。這位王府侍衛統領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,腰佩短刃,即便在宴席上,也坐得筆直如鬆,眼神銳利,隻是在目光掠過蘇輕語時,會微微頷首致意,冷硬的麵部線條稍有緩和。
再往下,是三位身著常服、卻難掩彪悍之氣的將領。一位是兵部武選司的趙郎中,掌管軍官銓選,訊息靈通;一位是京營神機營的劉副將,火器專家;還有一位,赫然是李承毅!他今日不當值,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箭袖錦袍,襯得人更加英氣勃勃,正咧著嘴,毫不掩飾好奇與興奮地打量著席間眾人,尤其是蘇輕語。
此外,還有兩位年約四旬、氣質精幹的文士,是秦彥澤從幕僚中挑選出的、在錢糧刑名方麵頗有建樹的得力助手。
沒有絲竹歌舞,沒有多餘閑人,甚至連侍宴的僕役都隻在必要時才悄然出現。這顯然是一場極其私密、隻為內部核心人員慶功並聯絡感情的小宴。
秦彥澤舉起酒杯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最後在蘇輕語臉上停留了一瞬,開口道:“涼州之事,初戰告捷,皆賴諸位同心協力。今日小聚,不必拘禮,盡興即可。”他的聲音比平日溫和些許,但依舊簡練。
“多謝王爺!”眾人齊舉杯。
蘇輕語也舉起麵前的酒杯。梨花白的香氣清幽,她淺淺抿了一口,口感醇厚微甘,入喉卻有一線暖意升起。她不善飲,隻此一口,臉頰便微微泛起了紅暈。
酒過一巡,氣氛漸漸活絡起來。
李承毅第一個憋不住,端著酒杯就衝著蘇輕語來了,眼睛亮得嚇人:“蘇……咳咳,**鄉君!我李承毅是個粗人,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!你在涼州這事上,真是這個!”他豎起大拇指,用力晃了晃,“我爹回家都誇了你八百遍了!說你是真給咱們武將長臉!那些文官老爺們搞不定的,你一個法子就解決了!痛快!我敬你!”
他嗓門洪亮,言辭直白,卻帶著軍人特有的真誠與豪爽。
蘇輕語莞爾,也舉起杯:“李將軍過譽了。前線將士用命,楊老將軍果斷,王爺運籌,輕語不過略盡綿力。”她依舊隻抿了一小口。
李承毅卻是一仰脖,杯底朝天,哈哈一笑:“鄉君謙虛!以後有啥用得著我李承毅的地方,儘管開口!別的不說,打架護衛,咱在行!”
他這話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。連墨羽的嘴角都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。
趙郎中撫須笑道:“李將軍這話實在。不過,鄉君之智,可不止於‘打架護衛’。此番防疫冊子,看似簡單,實則深合兵法‘先為不可勝’之道。隔絕、清野、固守、待援……妙啊!老夫在兵部多年,所見條陳無數,鄉君此冊,堪稱危機應對之典範!來,老夫也敬鄉君一杯!”
蘇輕語連忙舉杯還禮。這些讚譽,雖有場麵話成分,但也聽得出來,這幾位實幹派人物是真心認可她的方法。
劉副將則對那防疫手冊中提到的“消毒”、“防護”細節更感興趣,尤其是蘇輕語曾提過用烈酒、沸水處理器具的思路,與他所知的火器保養清潔有些異曲同工,便湊過來低聲探討了幾句。蘇輕語也樂意分享,兩人就“高溫殺菌”和“隔絕汙染”的原理簡單交流起來,聽得旁邊的周晏和兩位文士幕僚也頻頻點頭。
墨羽雖不說話,但每次有人向蘇輕語敬酒,他都會不著痕跡地關注一下她杯中的酒還剩多少,偶爾眼神示意一下侍立角落的侍女。當蘇輕語杯中酒快見底時,侍女便會悄無聲息地為其換上一杯溫熱的、加了蜂蜜的果釀。
秦彥澤大部分時間隻是靜靜聽著,偶爾與身旁的周晏或趙郎中低聲交談幾句,目光卻時不時落在蘇輕語身上。看著她與李承毅的爽朗應對,與劉副將的認真探討,麵對讚譽時的謙遜得體,以及那雙在燈光下愈發清澈明亮的眼眸。她的臉上因酒意染著淡淡的胭脂色,比平日少了幾分清冷,多了些許生動暖意,卻依舊保持著那份獨特的沉靜與從容。
(她似乎……比在朝堂上,在書房裏,更放鬆一些?也更能融入這樣的場合。)
這個認知,讓秦彥澤心底某個角落,微微一動。
酒至半酣,氣氛愈發熱烈。李承毅開始講起軍營裡的趣事,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兩位文士幕僚也談起一些官場軼聞,言語機鋒,妙趣橫生。周晏則適時補充一些王府事務的進展,以及後續對樣本進一步查驗的安排。
蘇輕語靜靜聽著,時而微笑,時而思索。她喜歡這樣的氛圍。目標一致,能力互補,彼此信任,沒有那麼多虛偽的客套和勾心鬥角。這讓她想起了穿越前,和實驗室的夥伴們熬夜攻克難題後,一起吃飯聊天的情景。
隻是,那時她是蘇博士,而現在,她是**鄉君。
身份變了,時代變了,但為解決問題而努力的充實感,與誌同道合者並肩的踏實感,卻似乎……有些相似。
“……所以說,這做事啊,關鍵還得看人!”李承毅大著舌頭總結,又舉杯對著秦彥澤,“王爺!您慧眼識珠,敢用鄉君,這份膽識,承毅佩服!我再敬您!”
秦彥澤舉杯,與他虛碰一下,飲盡,淡淡道:“用人不疑。”
簡單的四個字,卻重若千鈞。席間頓時安靜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秦彥澤和蘇輕語之間轉了一圈,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,但心中的思量,卻又深了一層。
蘇輕語心頭一暖,也舉起麵前的蜂蜜果釀,向著秦彥澤的方向,微微示意,然後輕啜一口。甘甜溫潤的液體滑入喉中,彷彿也將那份沉甸甸的信任,一併妥帖安放。
宴席尾聲,侍者撤下殘席,換上清茶和幾樣精巧的果品點心。
秦彥澤屏退了左右侍從,水榭內隻剩下核心幾人。他神色稍斂,開口道:“慶功之後,仍是任重道遠。涼州樣本初步查驗,已有異樣,恐非尋常疫病。太醫院那邊,林院判等人雖暫被壓下,但心結未解,後續藥石研製,仍需借重其力,亦需防範其掣肘。”
周晏點頭:“王爺放心,下官會盯緊。”
“北狄雖暫退,但其覬覦之心不死,邊境仍需嚴加防範。”秦彥澤看向趙郎中和劉副將,“兵部與京營的協作,糧草軍械的預備,不可鬆懈。”
“是!”兩人肅然應道。
“至於蘇鄉君,”秦彥澤的目光轉向她,語氣平和卻鄭重,“‘智無雙’之名已起,於你是盾,亦是矢。近日府外多有窺探,出入務必謹慎。墨羽會再增派人手,明暗相輔。樣本後續更深層次的查驗,需你主導,集賢閣地下石室,可隨你取用。若有任何需求,或察覺任何異常,隨時告知周晏或墨羽,亦可直接來見本王。”
這是將她的安全提到了最高階別,也再次確認了她在此事中的核心主導地位。
“輕語明白,謝王爺周全。”蘇輕語起身,斂衽一禮。這份細緻入微的關照,她記在心裏。
“好了,今夜隻論情誼,不談公務了。”秦彥澤擺擺手,示意她坐下,自己也端起茶杯,語氣緩和下來,“嘗嘗這新貢的雲霧,還算清醇。”
眾人也重新放鬆,品茶閑談。
窗外,月華如水,傾瀉在蓮池之上,波光粼粼。荷香隨著夜風,絲絲縷縷滲入水榭。
蘇輕語捧著溫熱的茶杯,聽著耳邊同僚們放鬆的談笑,看著主位上那個時而傾聽、時而頷首的玄色身影,心中一片安寧。
這一路行來,風雨兼程,刀光劍影。
但能有這樣的盟友,有這樣的同伴,或許,前路再難,也值得一往無前。
夜深,宴散。
秦彥澤親自將蘇輕語送至水榭迴廊入口,墨羽已備好了國公府的馬車在府門外等候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秦彥澤站在廊下燈影裡,看著她。
“王爺也早些歇息。”蘇輕語屈膝一禮,轉身走向等候的馬車。走了幾步,她似有所感,回頭望去。
隻見秦彥澤依舊站在那裏,玄衣融於夜色,唯有那雙眼睛,在廊燈映照下,深邃如星,靜靜地目送著她。
夜風拂過,帶來他身後蓮池的陣陣清香。
蘇輕語收回目光,登上馬車。
車簾落下,隔斷視線。
馬車緩緩駛離王府,融入京城璀璨的夜色。
水榭廊下,秦彥澤負手而立,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動。
周晏悄然走近,低聲道:“王爺,夜深了。”
“嗯。”秦彥澤應了一聲,轉身,玄色衣袂劃破夜色,“明日,將那幾個新尋來的、關於前朝秘葯和邊地奇毒的古籍,送到集賢閣,給蘇鄉君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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