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。
距離墨羽攜帶防疫手冊和王令離開京城，已過去整整四日三夜。這四日，對於京城中關注此事的人來說，每一刻都漫長得如同煎熬。
驚鴻院的書房燈火，幾乎未曾真正熄滅過。蘇輕語將所能蒐集到的關於牲畜疫病、邊防地理、北狄習俗的資料翻了又翻，試圖構建更完整的認知拚圖。秦彥澤每日都會遣周晏前來，同步朝廷收到的零星邊報（多是關於北狄遊騎繼續騷擾、小規模衝突），以及太醫院那邊對可能藥方的持續爭論（依然毫無進展）。氣氛一日比一日凝重。
國公府內外加強了守衛，李知音來得少了，生怕打擾蘇輕語，但每日必要派貼身丫鬟來問安，順便帶些精巧吃食。蘇輕語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關懷，心中溫暖，卻也更加明白，自己肩上所繫之重。
五日，是墨羽估算抵達涼州大營的最快時間。能否起效，何時能有訊息，皆是未知。朝中那些等著看笑話、甚至盼著秦彥澤栽跟頭的人，想必也正屏息以待。七日之約，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。
然而，就在五月十七日這個看似尋常的黎明前夕，那令人心悸的、滾雷般的馬蹄聲，再次撕裂了京城的寧靜！
“八百裡加急——”
“西北捷報——”
“涼州軍情——速速讓道——！！！”
嘶吼聲比上次更加高亢，甚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。一騎黑甲騎士，風塵僕僕，馬鬃飛揚，如同黑色的閃電，掠過空曠的長街，直撲皇城！騎士背上的杏黃小旗獵獵作響，在熹微的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不是上一次那種純粹的緊急與沉重，這一次的呼喊聲中，隱隱透著一絲……昂揚？
“捷報？！”
“涼州來的捷報？！”
“是馬疫控製住了？還是打退了北狄？！”
被驚醒的巡夜禁軍、早起的小吏、乃至零星的行人，都忍不住交頭接耳，驚疑不定中帶著難以抑製的好奇與期盼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，數匹快馬從皇城側門馳出，分別奔向睿親王府、衛國公府、兵部等要害部門。
驚鴻院內，蘇輕語又是被那馬蹄聲驚醒。她迅速披衣起身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這一次，是吉是凶？
很快，前院傳來了喧嘩聲，腳步聲急促逼近。春蘭幾乎是小跑著進來，臉上又是緊張又是興奮：“小姐！小姐！王府的周大人來了，說是有天大的好訊息！國公爺和世子爺也被從宮裏叫回來的信使驚動了，正往前廳去呢！”
蘇輕語心頭猛地一跳，來不及細想，匆匆整理了一下儀容，便向前廳趕去。
前廳內，燈火通明。李擎和李承毅已經在了，兩人皆穿著便服，顯然是剛從臥榻起身，但臉上毫無惺忪之色，隻有凝重與期待。周晏站在廳中，雖也是一臉疲憊，但眼中卻燃燒著灼人的光亮，手裏緊緊攥著一份剛收到的、墨跡未乾的簡報抄件。
見到蘇輕語進來，周晏立刻上前，深深一揖，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：“鄉君！捷報！涼州大營，楊老將軍急報！”
“如何？”蘇輕語穩住心神，沉聲問道。
“墨羽統領於四日前的深夜抵達涼州大營，麵見楊老將軍，出示王爺王令與鄉君所擬防疫手冊。”周晏語速極快，卻清晰無比，“楊老將軍初聞手冊內容，亦有疑慮，尤其對‘絕對隔離’、‘深埋屍體’、‘獲取樣本’等項。然軍情緊急，墨羽統領又出示陛下密旨（王爺預先請得）及王爺軍令狀副本，楊老將軍知事態嚴重，更知王爺已押上一切，遂不再猶豫，於次日拂曉，即召集全軍將領、醫官、獸醫，當眾宣佈，即日起，全軍依手冊行事，違令者，斬！”
李承毅忍不住喝彩：“好！楊老將軍果然是將才！當斷則斷！”
周晏繼續道：“執行之初，確有阻力。士卒不解，怨言四起；個別軍官陽奉陰違；負責處理屍體的民夫更是驚恐抗拒。楊老將軍親自督陣，連斬三名消極怠工、散佈謠言的隊正，又厚賞率先嚴格執行的兵士，方纔穩住局麵。”
蘇輕語默默點頭。古往今來，改革推行，尤其是在軍中，鐵腕與懷柔缺一不可。楊老將軍做得對。
“關鍵在於，”周晏的聲音更加激動，“手冊之法，真的起效了！”
“據楊老將軍急報，嚴格執行隔離分割槽後，新馬營的疫情被牢牢鎖死在原地，未再向主營健康馬群擴散！主營內零星出現的病馬被及時移入病馬區，其所在馬廄經沸水、石灰徹底消毒後，亦未再出現新病例！”
“病馬區雖仍有死亡，但數目增長趨勢已明顯放緩！更重要的是，觀察區的馬匹，數日來僅有三匹出現輕微癥狀並轉入病馬區，其餘皆安然無恙！”
“而清潔區，至今無任何馬匹染病！軍心因此大定！士卒見此法確能保戰馬、護自身，從最初的抵觸懷疑，轉為積極執行，甚至自發監督！”
“還有，”周晏幾乎要手舞足蹈，“按照手冊要求，軍中醫官與獸醫在嚴密防護下，成功獲取了病馬血液、膿液及一具剛死馬匹的臟腑樣本，已用冰鑒封存，由墨羽統領親自挑選的六名精銳護衛，護送啟程，不日即將抵京！”
李擎長長舒了一口氣，一直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，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：“好！太好了！控製住了蔓延，穩住了軍心，還拿到了樣本！蘇丫頭，你這手冊，立了大功啊！”
李承毅也興奮地搓著手：“如此一來，邊軍戰力便保住了大半！北狄那些蠻子想趁火打劫，怕是打錯了算盤！”
蘇輕語懸了多日的心，直到此刻，才真正落回實處。一股混雜著疲憊、欣慰與巨大成就感的暖流，瞬間湧遍全身。她的方法，在這個陌生的時空，真的起了作用！真的幫到了那些浴血戍邊的將士！
“王爺可知？”她壓下翻騰的情緒，問道。
“第一時間便知道了！”周晏笑道，“信使是同時往王府和宮裏送的。王爺此刻想必已在宮中。陛下聞此捷報，定然龍顏大悅！”
果然，不過半個時辰，宮中便有旨意傳出：陛下於辰時召開緊急朝會，宣召相關大臣及睿親王、衛國公、**鄉君入宮覲見！
這一次，蘇輕語踏入乾元殿時，感受到的氣氛與數日前截然不同。
雖然依舊莊嚴肅穆，但那種沉凝欲滴的壓抑感消散了許多。龍椅上的景和帝，眉目舒展，雖未大笑，但眼中明顯帶著讚許與輕鬆。文武百官列班，看向她的目光也複雜多變——有真心敬佩的，有驚疑不定的，有羨慕嫉妒的，當然，也少不了那些依舊藏著審視與不以為然的。
秦彥澤站在親王首位，身姿依舊挺拔如鬆，玄色朝服襯得他麵容冷峻。但蘇輕語敏銳地察覺到他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、如釋重負的輕鬆，以及看向她時，眼中那深沉卻清晰的肯定。四目相對，無需言語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林太醫及幾位當初激烈反對的太醫也都在列，臉色頗有些不自然，尤其是林太醫，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動，垂著眼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朝會之上，兵部官員詳細宣讀了涼州楊老將軍的捷報。當聽到“疫情蔓延之勢已得控製”、“主營軍心穩定”、“樣本已獲並送京”等關鍵語句時，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與議論。
景和帝聽完，微微頷首，目光掃過群臣，最後落在蘇輕語身上，溫聲道：“蘇卿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蘇輕語出列，斂衽行禮。
“涼州捷報，防疫手冊居功至偉。卿之奇思妙想，於國於邊，功不可沒。朕心甚慰。”皇帝的聲音帶著難得的溫和與嘉許，“卿先前所慮‘控’與‘查’，如今‘控’已初見成效，‘查’之關鍵樣本亦將抵京。後續查驗病因、研製對症之葯，仍需卿與太醫院通力協作，以期早日根除此疫。”
“臣女謹遵陛下旨意，定當竭盡全力。”蘇輕語恭聲應道。
“睿親王。”景和帝又看向秦彥澤。
“臣在。”
“卿臨危受命，力排眾議，知人善任，更不惜以身家前程為質，此等擔當，朕心甚嘉。涼州局勢初穩，北狄震懾，皆賴卿果斷。”皇帝頓了頓，語氣轉肅，“然，疫病未除，北狄未退，不可有絲毫懈怠。後續事宜，朕仍委卿全權處置，望卿與蘇卿等，再接再厲，早日竟全功。”
“臣，領旨謝恩！必不負陛下所託！”秦彥澤躬身，聲音沉穩有力。
朝會在一片相對輕鬆甚至帶著些許振奮的氣氛中結束。不少官員上前向秦彥澤和蘇輕語道賀，言辭懇切，彷彿數日前那些質疑與反對從未發生過。
林太醫猶豫片刻，終究還是走了過來，對著蘇輕語，神色複雜地拱了拱手：“蘇鄉君……確有急智。老夫……先前有些言辭激烈，還望鄉君海涵。”這話說得勉強，但已是這位杏林泰鬥能做到的極限。
蘇輕語淡然還禮：“林院判心繫國事，直言敢諫，輕語敬佩。後續查驗樣本、研製藥劑，還需仰仗院判與太醫院諸位前輩經驗。”
不卑不亢，既給了台階，也明確了接下來的合作方向。林太醫麵色稍霽，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
走出乾元殿，陽光正好。
秦彥澤與蘇輕語並肩而行，落在眾人之後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低聲道，目光落在她眼底尚未完全消退的淡青色陰影上。
“王爺纔是真正辛苦。”蘇輕語輕聲回道，抬眼看他，“如今‘控’已見效，下一步‘查’纔是關鍵。樣本一到，必須立刻著手。”
“嗯。”秦彥澤點頭，“太醫院那邊，本王會親自坐鎮。需要什麼，儘管提。”
“我還需要一些特別的器皿，以及……一個絕對安靜、潔凈、安全的查驗場所。”蘇輕語沉吟道，“有些查驗，可能需要用到一些非常規的方法。”她指的是可能需要的簡易顯微鏡觀察（雖然這個時代極難實現，但或許可以嘗試用高透明度水晶片和強光組合進行最粗淺的觀察），以及一些基礎的化學反應測試。
秦彥澤沒有追問細節，隻是乾脆道：“好。本王讓周晏配合你準備。地點……就設在王府集賢閣地下密室，那裏最安全。”
蘇輕語心中一定。有他的全力支援，許多事情就好辦得多。
兩人行至宮門處，正要各自登車，忽見一騎快馬從遠處疾馳而來，馬上騎士赫然又是風塵僕僕的墨羽！他比預料的回來得更快！
墨羽飛身下馬，幾步奔到秦彥澤麵前，單膝跪地，雙手捧上一個用油布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小巧鐵盒：“王爺！涼州樣本，安全送達！楊老將軍另有密信呈上！”
秦彥澤接過鐵盒，入手冰涼沉重。他看向蘇輕語。
蘇輕語的目光也緊緊鎖在那鐵盒上。那裏麵的東西，或許就藏著破解這場詭異馬疫的最後鑰匙。
“回府。”秦彥澤沉聲道。
新一輪的、更精細的“查”之戰，隨著這份來自邊關、浸染著風霜與希望的鐵盒抵達，正式打響。
而此刻，沉浸在初步成功喜悅與新一輪挑戰興奮中的蘇輕語，尚不知道，一張由嫉妒、偏執與殺意編織的致命羅網，已經在她身後，悄然收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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