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時末(傍晚七點)。
暮色如淡墨,一層層洇染著京城的天空。驚鴻院的書房裏,已早早掌了燈。琉璃燈罩攏著柔和的光暈,灑在堆滿各類書冊、圖紙和筆記的寬大書案上。
蘇輕語正埋首於一堆新送來的檔案中。這是秦彥澤讓人從兵部和太醫院調來的,關於歷年邊境地區牲畜疫病更詳盡的零星記載,以及北狄部落關於馬匹養護、常見疾病的某些傳聞記錄(通過邊境貿易和細作蒐集)。雖然零碎不成體係,但或許能從中找到一絲線索,印證或排除她對涼州馬疫病因的某些猜測。
她的神情專註,炭筆在手邊的草稿紙上不時記錄下幾個關鍵詞,或勾勒出簡易的傳播模型圖。連日來的壓力並未讓她退縮,反而激發出更強烈的鬥誌。秦彥澤那句“放手去做”如同烙印般刻在心裏,成了她此刻最重要的支撐。
雲雀輕手輕腳地進來,換掉了涼透的茶水,又添了些燈油,看著小姐眼底淡淡的青影,心疼卻不敢多勸,隻悄悄將一碟溫熱的棗泥糕往她手邊推了推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了隱約的說話聲,似乎是前院的丫鬟在阻攔什麼人。片刻後,春蘭匆匆進來,臉上帶著幾分訝異和為難:“小姐,季……季公子求見,說是有急事。人已經到了院門口,雲雀姐姐正在攔著……”
蘇輕語握著炭筆的手一頓,抬起頭,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季宗明?他怎麼會在這個時辰,突然來訪?自從那次價值觀衝突後,兩人已近乎陌路。糧價風波最緊張時,他也未曾露麵。此刻前來……
她放下筆,揉了揉眉心。短暫的猶豫後,對春蘭道:“請季公子到小廳稍候,我即刻就來。”
無論如何,避而不見並非她的風格。她也想聽聽,他此刻前來,究竟所為何事。
略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和衣裙,蘇輕語起身走出書房,來到隔壁用作日常待客的小廳。
季宗明已經站在那裏。
不過短短時日未見,他彷彿清減了許多。依舊是一身素雅青衫,卻掩不住眉宇間濃濃的疲憊與憔悴。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,眼下帶著明顯的陰影,往日溫潤平和的氣質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、近乎焦灼不安的氣息。他的雙手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,目光在蘇輕語走進來的瞬間便牢牢鎖住她,那眼神複雜得令人心驚——有關切,有痛苦,有掙紮,還有一種……近乎絕望的急切。
“輕語。”他上前一步,聲音有些乾澀沙啞。
“季公子。”蘇輕語微微頷首,語氣平靜而疏離,抬手示意,“請坐。春蘭,上茶。”
“不必了!”季宗明卻突然打斷,聲音因激動而略顯尖銳。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深吸一口氣,勉強壓下翻騰的情緒,目光緊緊盯著蘇輕語,“輕語,我……我有幾句話,必須現在對你說。說完就走。”
蘇輕語看著他異樣的神色,心中疑竇更深。她示意春蘭退下,小廳內隻剩下他們兩人。門扉虛掩,暮色與燈光在門縫間交織。
“季公子請講。”她在主位坐下,姿態端正,目光平靜地迎視著他。
季宗明卻沒有坐。他站在廳中,背脊挺得筆直,卻微微發顫,彷彿承受著巨大的壓力。他看著她,看著她在燈下清麗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堅定側臉,胸腔裡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再次翻湧上來。忠伯冷酷的警告、七日的期限、還有她可能麵臨的死亡威脅……像無數隻手扼住了他的喉嚨。
“輕語……”他再次開口,聲音艱澀,“你可知……你如今在做的事,有多危險?”
蘇輕語眉梢微挑:“季公子所指,是涼州馬疫之事?”
“不止是馬疫!”季宗明語氣急促起來,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,“是你插手軍國大事!是你獻上那等……那等驚世駭俗的方略!是你將自己置於朝堂爭鬥的漩渦中心!你知不知道,現在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?有多少人恨不得將你除之而後快?!”
他的話語如同連珠炮般砸來,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慌和……怒其不爭?
蘇輕語神色未變,隻是眼神更清冷了些:“我知道。從宮宴之後,我便知道會麵臨什麼。但有些事情,知道了危險,就能不去做嗎?邊關將士的性命不是性命?戰馬成片倒斃,北狄虎視眈眈,朝廷上下卻拿不出切實有效的辦法。我既有些微可能幫上忙的想法,為何不能提?”
“幫忙?”季宗明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,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,眼中卻燃起兩簇痛苦的火苗,“你以為你是在幫忙?輕語,你太天真了!朝堂之上,波譎雲詭,豈是你想的那麼簡單?你那些所謂的‘奇策’,動的是多少人的利益?打的是多少張德高望重的臉?林院判,太醫院,還有那些依附於舊例生存的官僚……你得罪的是整個盤根錯節的舊有勢力!”
他向前逼近一步,聲音壓得更低,卻更顯激烈:“更何況……牝雞司晨,歷來為世俗所不容!你以一女子之身,屢屢插手外朝事務,甚至涉及軍機,這在那些衛道士眼中,已是離經叛道,大逆不道!秦彥澤他能護你一時,能護你一世嗎?他今日為你立下軍令狀,看似風光無限,實則將你和他都架在了火上烤!一旦……一旦事有不諧,你便是千古罪人!萬死莫贖!”
“牝雞司晨?”蘇輕語緩緩重複這四個字,忽然輕輕笑了。那笑聲裡沒有嘲諷,隻有一種透徹的瞭然和淡淡的悲涼。“原來在季公子心中,或者說,在你們所有人心中,女子便隻該安守內宅,相夫教子,即便有幾分才智,也隻宜吟風弄月,點綴昇平。一旦想要做點實事,想要用所學去解決實際的問題,便是‘逾矩’,便是‘司晨’,便是罪過?”
她站起身,身量雖不及季宗明,此刻卻有一種淵渟嶽峙般的氣勢。她的目光清澈而銳利,直直看進季宗明的眼底,彷彿要穿透他所有的掩飾與掙紮。
“季宗明,”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我從未想過要‘司’誰的‘晨’。我隻是一個人,一個有思考能力、有所學所長、也願意為自己認為對的事情負責的人。我的性別,與我能否思考、能否做事、能否為國為民盡一份心力,有何相乾?”
季宗明被她看得心頭劇震,那清澈目光中的堅定與質問,讓他所有準備好的、基於“保護”和“世俗規矩”的說辭都顯得蒼白無力。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蘇輕語卻不再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,她繼續道,語氣平穩卻字字千鈞:
“你口口聲聲說危險,說我會引火燒身。是,我知道危險。但比起邊關可能因疫情失控而潰敗、北狄鐵蹄可能長驅直入帶來的危險,我個人的這點風險,又算得了什麼?秦彥澤殿下敢於押上一切推行此策,是因為他首先考慮的,是邊關的安危,是國家的屏障!而不是個人的得失,不是所謂的‘世俗眼光’!”
“而你,季宗明,”她的聲音微微提高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與決絕,“你今日來,表麵是擔憂我,勸我退縮。可你字裏行間,真正在意的,究竟是什麼?是我的安危,還是……我這種行為本身,挑戰了你所熟悉、所認同的那套秩序和觀念?讓你覺得不安,甚至……恐懼?”
季宗明如遭雷擊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踉蹌著後退一步,幾乎站立不穩。她的話,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,精準地剖開了他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心思。
是的,恐懼。他恐懼的,不僅僅是她可能遭遇的危險,更是她這種全然不同於他認知中女子該有模樣的生命姿態。她像一道過於刺眼的光,照出了他內心深處對那套傳統秩序的依賴,也照出了他背負著沉重使命、卻連真實情感都不敢麵對的懦弱與卑微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他徒勞地想要辯解,聲音破碎。
“不必說了。”蘇輕語打斷他,眼神中的最後一絲溫度也冷卻下去,隻剩下徹底的清明與疏離,“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這句話,我上次說過,現在依然如此。”
她走到門邊,拉開虛掩的房門。暮色更深,清涼的夜風湧了進來。
“季公子,你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但我的路,我自己會走。是引火燒身,還是照亮一方,都是我自己的選擇,與他人無關。”
她側過身,做出送客的姿態,聲音平靜無波:
“請回吧。以後,也不必再來了。”
季宗明獃獃地站在廳中,看著她挺直卻決絕的背影,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出的清冷輪廓。胸腔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,冰冷的空洞蔓延開來,帶著滅頂的絕望。
他知道,這一次,是真的完了。
不是爭吵,不是誤會,是根本道路與信唸的徹底分道揚鑣。他失去了她,永遠地失去了。甚至連以朋友身份站在她身邊的資格,也在此刻被她自己親手斬斷。
而他,連挽留的立場和勇氣都沒有。
最終,他什麼也沒能再說出口。隻是深深地、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,彷彿要將她的樣子刻進骨髓裡。然後,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般,踉踉蹌蹌地轉身,走出了驚鴻院的小廳,融入了外麵濃重的暮色之中。
夜風拂過,帶著玉蘭的殘香。
蘇輕語站在門邊,久久未動。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,她才緩緩關上房門,將漸濃的夜色隔絕在外。
胸口處,並非毫無波瀾。畢竟,曾真心相待過,也曾視之為知己。但此刻,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,以及斬斷枷鎖般的輕鬆。
她走回書案前,重新拿起炭筆。
燈光下,她的側臉沉靜而堅定,眸光重新落回那些關乎生死存亡的資料與線索上。
外麵的世界風雨欲來,暗流洶湧。
但她的路,既然選了,便會一直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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