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初(下午三點),第一份蓋著戶部大印和睿親王督辦籤押的《京師糧情簡報》,終於貼上了京城各主要街口的告示牆。
黃紙黑字,格式簡潔,沒有任何花哨的修飾:
【京師糧情簡報(第一期)】
景和十六年五月初五報
一、截至五月初四,京師太倉、通州倉等主要官倉共存各類糧米兩百八十七萬石有奇。(硃筆批註:較去年同期增十五萬石。)
二、四月中至五月初,抵通州漕船共計六十四艘,運抵漕糧約二十二萬石,損耗率在常例之內。
三、江南春汛已過,各主要產區禾苗長勢總體平穩,區域性蟲害已得控製。
四、朝廷已嚴令各地,確保漕運暢通,嚴禁囤積居奇、哄抬糧價。相關覈查正在進行,一旦查實,嚴懲不貸。
五、下期簡報,五月初十釋出。
這薄薄一張紙,彷彿有著千鈞重量。
告示牆前,瞬間圍滿了人。識字的書生大聲念誦,不識字的百姓焦急地詢問旁人“寫的是什麼?”。當聽到“兩百八十七萬石”、“較去年還多”、“嚴懲不貸”這些字眼時,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明顯的、帶著釋然的騷動。
“兩百八十多萬石!我的老天爺,那得是多少糧食!”
“比去年還多?那前些日子誰說官倉要空了?!”
“看看!朝廷都說了,漕船正常著呢!”
“囤積居奇、嚴懲不貸……這話硬氣!看那些奸商還敢不敢!”
與此同時,昨日李知音撒出去的“民間輿論種子”,也彷彿被這份官方公告澆灌催熟,開始更加蓬勃地生長、蔓延。
茶樓裡,說書先生把簡報內容巧妙地編進了新段子:“……隻見那青天大老爺將驚堂木一拍,喝道:‘呔!兀那奸商!爾等可知我京師官倉存糧幾何?二百八十萬石有奇!豈容爾等螻蟻撼樹?!’”
街巷中,婦人買菜時互相叮囑:“聽了沒?官家出告示了,糧多著呢!別聽風就是雨去搶購,正好中了奸計。”
孩童們拍手傳唱的順口溜又多了新詞:“官報貼,人心安,奸商嚇得腿打顫~”
如果說昨日的民間輿論還帶著幾分“小道訊息”的不確定性,那麼今日這份加蓋官印的正式簡報,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針,狠狠紮進了洶湧的暗流之中。
而朝廷的“定點放儲”也同步啟動。在幾個已被標記、先前有抬價跡象的街區,由京兆府和五城兵馬司聯合設立的“平價售糧點”悄然開張。沒有鑼鼓喧天,隻有簡單的招牌和維持秩序的差役。每日限量,憑戶籍購買,價格比市價低一成。
起初隻有零星幾個膽大的百姓試探性購買,但當他們真的用更少的錢買到了質量不錯的官糧,並且發現並無任何限製或刁難後,訊息就像長了翅膀。
“東街口真有平價糧!我親眼看見王婆子買到了!”
“真的?不是騙人的?”
“騙你作甚!官府的牌子掛著呢!就是每人隻能買三鬥,說是防著有人倒賣。”
“三鬥也夠吃好些天了!走走,去看看!”
這些平價點像一個個小小的減壓閥,雖然釋放的糧食總量對於整個京城需求來說微不足道,但其象徵意義和心理衝擊力是巨大的。它們無聲地宣告:朝廷不僅知道問題在哪裏,而且有手段、有決心在那裏解決問題。
驚鴻院小書房內,蘇輕語麵前攤開著剛剛由各處眼線送回的、今日午後京城主要糧市的實時報價和成交記錄。
李知音湊在旁邊,眼睛瞪得溜圓,手指著紙上的一列數字,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:“輕語!你看!東市‘豐年糧行’的中等粳米,午時標價還是每鬥八十五文,申時末(下午五點)就悄悄改回八十二文了!還有南市‘德昌行’的分號,他們家上等白麪的價簽下午偷偷往下挪了兩次!雖然隻降了三文錢,但……但這是在降價啊!真的在降!”
周晏也站在一旁,手裏拿著另一份匯總,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振奮:“不止如此。下官派人盯著的幾個主要糧市,今日下半日的成交總量,比上半日下降了近兩成。尤其是那幾家背景有問題的大糧商旗下鋪子,問價的多,真正掏錢買的少了許多!而且……據咱們混在排隊百姓裡的人回報,平價售糧點附近幾條街的糧鋪,夥計態度都‘和藹’了不少,不敢再暗示‘存貨不多’了。”
蘇輕語的目光快速掃過所有資料,腦海中那幅複雜的市場動態模型正在快速更新引數。她拿起炭筆,在牆上的主趨勢圖旁,新增了一個小小的、向下的箭頭,標註“初五申時,政策乾預顯效,恐慌情緒緩解,價格上行壓力初步受抑”。
(有用!組合拳真的有用!官方權威資訊破除不確定性 民間輿論引導放大信心 定點放儲展示決心和能力,這三板斧下去,果然動搖了市場的恐慌預期!投機者的心理防線開始出現裂縫了!(??????)??)
她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成就感,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壓了下去。這才第一天,隻是初步遏製了瘋漲的勢頭,價格遠未回到合理區間,那些被囤積的巨量糧食仍然藏在暗處,背後的黑手也絕不會坐以待斃。
“不能掉以輕心。”蘇輕語放下炭筆,聲音冷靜,“降價和成交萎縮,可能是對手的試探性後撤,也可能是為了麻痹我們,背後或許在醞釀更大的動作。尤其是,”她指向周晏帶來的另一條資訊,“墨羽提到,部分可疑倉庫的護衛增加和零星轉移行為仍在繼續,這說明他們核心的囤積資產並未鬆動,甚至可能在加固防禦或尋找更隱蔽的出路。”
李知音高漲的情緒稍微回落,點點頭:“對,不能高興太早。那些壞蛋狡猾著呢。”
周晏也肅容道:“王爺那邊也傳話過來,朝中今日仍有不少雜音,質疑簡報資料是否屬實,質疑平價放儲是否‘杯水車薪’、‘徒耗國帑’。安郡王府和劉家那邊雖然表麵上安靜,但私下小動作不斷。另外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太後宮裏午後召見了劉貴妃。”
蘇輕語眼神微凝。政治層麵的壓力從未消失,隻是從台前轉到了幕後,甚至可能因為己方策略初顯威而變得更加隱秘和險惡。
“我們的策略需要進入第二階段。”蘇輕語走到分析桌前,鋪開新的紙張,“既然第一波組合拳打亂了他們的節奏,露出了破綻,接下來就要‘趁熱打鐵’、‘精準施壓’。”
她一邊說一邊快速寫下要點:
“第一,輿論升級。知音,接下來散播的訊息,可以更具體一些。比如,‘聽聞某禦史已掌握某糧商與倉吏勾結的鐵證,不日即將上本參劾’;‘漕運某關卡近日盤查異常嚴格,數艘疑似夾帶私糧的船隻被扣’;‘西山某處莊園近日車馬進出頻繁,疑為囤糧新窩點’。虛實結合,真真假假,重點打擊那幾個核心糧商及其保護傘的信心。”
李知音眼睛發亮:“明白!製造內部恐慌,讓他們互相猜疑!”
“第二,資料監控強化。”蘇輕語看向周晏,“我們需要更精細、更及時的每日資料。不僅是價格和成交量,還要包括各大糧鋪的客流變化、夥計的言行態度、倉庫區域的異常動靜、甚至漕運碼頭船隻出入的細微變化。這些動態資料,是判斷對手真實意圖和尋找下一個突破口的關鍵。”
周晏鄭重點頭:“下官會加派人手,建立更密集的彙報網路。”
“第三,配合王爺的查證行動,進行‘壓力測試’。”蘇輕語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,“選擇一兩個我們懷疑最深、但證據鏈尚未完全閉合的囤積點或資金節點,通過非官方渠道‘不經意’地泄露一些調查進展的風聲,或者安排一些看似偶然的‘巡檢’、‘盤問’。觀察他們的反應。如果他們自亂陣腳,倉促轉移或銷毀證據,就可能留下更大破綻。”
“第四,”她頓了頓,“準備應對反撲。我們的策略有效,必然會觸痛某些人的根本利益。要警惕幾種可能:一,製造意外事件(如火災、盜竊)摧毀關鍵囤積點,消滅證據;二,通過更高階別的政治施壓,乾擾或叫停調查;三,狗急跳牆,在市場上進行更極端、更瘋狂的操縱(比如突然集中拋售製造恐慌,或反向拉抬某小眾品種價格擾亂視線);四,針對我們個人的威脅或報復。”
說到最後一點,書房內的氣氛微微凝重。
李知音握緊拳頭:“他們敢!”
蘇輕語卻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種看透的淡然:“狗急跳牆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不過,”她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,“王爺既說了天塌下來他頂著,我們做好分內之事,小心防備便是。雲雀,”她喚道,“從今日起,驚鴻院內外夜間值守再增加一倍,飲食用水務必再三檢查。”
“是,小姐!”雲雀連忙應下。
就在這時,院外傳來通傳,秦彥澤來了。
他依舊是那身玄色常服,肩頭似乎還帶著外麵的一絲暮氣,但步履沉穩,眼神在踏入書房、看到牆上那個新新增的向下箭頭時,幾不可察地亮了一下。
“王爺。”蘇輕語三人行禮。
秦彥澤擺擺手,目光掠過桌上那些顯示價格回落和成交萎縮的資料匯總,最後落在蘇輕語臉上:“首戰告捷。”
四個字,平淡,卻足以概括一切。
“賴王爺排程有方,前方將士用命。”蘇輕語客氣了一句,隨即轉入正題,“然危機遠未解除。對手核心未損,政治暗流未止,反撲風險驟增。下一步……”她將自己剛剛擬定的四點策略簡要陳述了一遍。
秦彥澤靜靜聽完,沒有任何猶豫:“可。放手去做。朝堂與宮闈壓力,本王自會應對。反撲之事……”他目光掃過蘇輕語和李知音,“你們自身安危,為首要。墨羽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墨羽如同影子般從門外現身。
“增調一隊暗衛,十二時辰輪值,護住驚鴻院與李小姐院落。凡有可疑接近者,無需請示,先行控製。”
“是!”
秦彥澤又看向蘇輕語,語氣放緩了些許:“你所需任何支援,無論涉及何衙何部,乃至宗親勛貴,皆可提出。”
這就是給予最大限度的資源調配權了。
蘇輕語心頭一暖,鄭重道:“謝王爺。”
秦彥澤微微頷首,沒再多言,彷彿隻是過來確認一下戰果和下一步方向。他再次看了一眼牆上那象徵價格遏製的小箭頭,轉身離去,玄色衣擺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。
暮色徹底籠罩了國公府。
驚鴻院內外,燈火通明,戒備悄然升級。
而京城各處的糧鋪,在經歷了下午短暫而微妙的價格回撥後,也紛紛在夜色中上門板。隻是那門板後的算盤聲、低語聲、以及匆匆出入的後門身影,預示著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,遠未到熄燈休戰之時。
策略初顯威,如同在平靜湖麵投下石子,漣漪已起。
但湖底潛伏的巨獸,也被徹底驚醒。
真正的較量,現在才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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