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
李知音幾乎是睜著眼睛等到天亮的。
不是失眠（雖然確實有點興奮過頭），而是她腦子裏那根名為“輿論戰”的弦，從昨晚聽完輕語的整套策略後就一直綳得緊緊的，各種點子像煮開的餃子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，壓都壓不住。
（啊啊啊！終於輪到我李大姑娘大展身手了！不是整理資料，不是核對賬目，是去“引導輿論”！去“傳播訊息”！去跟那些散佈謠言的壞蛋正麵硬剛！這活兒太適合我了好嗎！(??????)??）
天剛矇矇亮，她就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起來，把守夜的翠兒嚇了一跳。
“小姐，您這是……”翠兒揉著眼睛，看著自家小姐以打仗的速度洗漱更衣，套上了一身特別利落的鵝黃色窄袖胡服，頭髮束成高高的馬尾，用同色髮帶綁緊，整個人精神得像是要去郊外跑馬。
“別問，快，幫我把前幾日整理的那份聯絡名單拿來！還有，讓趙嬤嬤把咱們府裡各處鋪子能說會道、人緣好的夥計管事，挑二十個……不，三十個機靈的，辰時正（早上七點）在前院偏廳集合，我有要緊事吩咐！”李知音一邊對著銅鏡最後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束，一邊語速飛快地下令，眼睛裏閃著躍躍欲試的光。
翠兒見她這副模樣，知道定是又有“大事”了，不敢怠慢，連忙跑去傳話。
李知音則坐在書案前，攤開那份她這段時間經營起來的“京城年輕一輩靠譜人脈網”名單，拿起炭筆，開始快速圈畫。
（茶館酒樓的說書先生和掌櫃……這個必須優先！訊息擴散的橋頭堡！）
（各家店鋪裡那些喜歡嘮嗑又訊息靈通的夥計、掌櫃娘子……基層滲透就靠他們了！）
（常來往的貨商裡那幾個特別愛串門聊天的……得讓他們把訊息帶到別的圈子裏去！）
（對了！還有西街那個專門編童謠哄孩子的瞎眼老乞丐張爺爺！他編的順口溜可靈了，孩子們一學就會，滿街傳唱！這個絕對不能放過！）
她一邊圈，一邊在心裏迅速規劃著每一條線的傳播重點和方式。輕語說了，要“巧妙散播”，不能太生硬，要讓人聽起來像是“無意中聽來的真訊息”、“大家都在說的實在話”。
辰時正，前院偏廳。
三十來個穿著各色店鋪服飾、年齡不一的夥計管事站得滿滿當當，臉上都帶著好奇和些許緊張。他們大多是國公府名下或與李知音有密切合作關係的商鋪骨幹，對這位最近風風火火開始插手生意、待人卻意外爽快大方的國公府小姐，既敬畏又有點親近。
李知音站在他們麵前，揹著手，小臉上神情是難得的嚴肅。
“諸位，”她清了清嗓子，聲音清脆，“今天把大家叫來，是有件關乎咱們京城百姓飯碗、也關乎咱們各家生意安穩的大事，要拜託各位幫忙。”
底下人立刻豎起了耳朵。
“近來市麵上有些關於糧食的謠言，大家多少都聽說了吧？”李知音目光掃過眾人，“什麼‘漕糧被截’、‘官倉空虛’、‘要鬧糧荒’之類的屁話！”
她毫不客氣地用了粗詞，但反而讓底下那些常年混跡市井的夥計們覺得親切，紛紛點頭，低聲議論起來。
“我今日可以明確告訴大家，這些都是扯淡！”李知音提高聲音，斬釘截鐵，“是那些黑了心肝、想囤積糧食發國難財的奸商，故意散出來嚇唬人、好讓他們抬價賺錢的！”
她頓了頓，看著眾人驚疑不定的臉色，繼續道：“為什麼我敢這麼說？因為睿親王殿下和我爹，已經奉皇命查得清清楚楚！朝廷的糧倉，滿著呢！通州碼頭的漕船，正一船一船地運糧進來！江南那邊也就是一點點小災，根本影響不了大局！那些奸商偷偷摸摸收的那點糧食，連官倉的零頭都趕不上！”
這話半真半假（官倉確實有存糧，但漏洞也不少；漕船在運，但效率存疑），但李知音說得底氣十足，眼神真誠，配上她國公府千金的身份，由不得人不信幾分。
“現在，王爺和我爹他們要動手收拾那些奸商了。”李知音話鋒一轉，語氣帶上幾分煽動性，“但咱們老百姓也不能幹等著，不能被那些謠言牽著鼻子走，更不能去搶購囤貨，正好中了奸商的圈套！咱們得把真正的訊息傳出去，讓街坊鄰居們都安心！”
她開始佈置任務：“王掌櫃，你家的茶樓生意最好，說書先生也最有名。今天午後的場子，想辦法讓說書先生加一段‘新知縣巧破糧商計’或者‘老倉官怒斥蛀蟲’的新段子，就把我剛才說的那些——官倉充足、漕運正常、奸商搗亂——編成故事，講得生動有趣些！茶錢我補雙倍！”
被點名的茶樓王掌櫃眼睛一亮，拍胸脯保證：“小姐放心！編故事咱們在行！保準讓聽客們聽得明明白白，還覺得有意思！”
“李嬸子，”李知音看向一位麵相和善、在綢緞莊管事的婦人，“您人緣好，認識的三姑六婆多。今天就勞煩您和相熟的夫人娘子們喝茶閑聊時，‘順便’提那麼幾句，就說‘聽說宮裏傳出來的訊息，皇上有旨，嚴打囤積的，官倉糧食夠吃半年呢，讓咱們別慌’。記住，是‘聽說’，是‘閑聊’，別說得太刻意。”
李嬸子笑著應下：“曉得了小姐，老婆子曉得怎麼講。”
“趙小哥，你們雜貨鋪接觸的人雜。”李知音又點了一個機靈的年輕夥計，“你就跟來採買的各家僕役、還有走街串巷的貨郎們嘮，就說‘豐裕號那些大鋪子想抬價，已經被官府盯上了，他們庫裡堆的米都要發黴了也不敢賣’之類的。說得越有鼻子有眼越好！”
“好嘞！保管傳得飛快！”趙小哥興奮地搓手。
李知音就這樣一條條分派下去，針對不同人的職業、社交圈子和說話風格，給出了不同的“傳播指令碼”。核心資訊不變——朝廷有糧、在查奸商、大家別慌——但包裝方式各異，有的是故事，有的是“內幕訊息”，有的是“良心勸誡”。
最後，她拿出幾張小紙條，上麵寫著幾句她連夜和輕語一起琢磨出來的、通俗易記的順口溜：
“官倉滿，漕船忙，奸商跳梁不久長。”
“不搶購，不慌張，穩穩噹噹度春荒。”
“信朝廷，莫信謠，誰抬糧價誰坐牢。”
“這幾句話，”李知音把紙條分發給幾個特別機靈、記性好的小夥計，“你們給我記牢了，找機會就跟人唸叨，特別是小孩兒多的地方，教他們當歌謠唱！唱一遍給一個銅板……不，兩個銅板！錢我出！”
“好！”孩子們歡呼起來，這活兒輕鬆又有錢拿，還能“乾大事”，個個幹勁十足。
安排妥當，已是辰時末（上午八點）。李知音揮揮手讓眾人散去各就各位，自己則帶著翠兒和兩個護衛，決定親自去市麵上轉轉，看看“戰況”。
她先去了王掌櫃的“清心茶樓”。午時剛過，茶樓裡已經坐了近七成客人。台上的說書先生今日果然加了一段新書，正講到“那青天大老爺微服私訪，查明奸商勾結倉吏，虛報損耗，暗囤萬石糧食，意圖哄抬物價，禍害鄉裡……”，情節跌宕，細節生動（不少是李知音提供的“素材”），把奸商的可惡和官府的明察秋毫講得淋漓盡致。底下的茶客們聽得義憤填膺，不時叫好。
“呸！這些殺千刀的奸商！”
“原來是這樣！怪不得最近總覺得糧價有點懸乎！”
“有青天大老爺在，看他們還敢囂張！”
李知音躲在二樓雅間簾子後偷聽，嘴角忍不住上揚。（效果不錯！說書先生加雞腿！）
接著她又逛到東市。在“劉記米鋪”附近，她假裝看布料，耳朵卻豎得老高。果然聽到兩個提著菜籃子的婦人在低聲交談：
“聽說了嗎？官府要嚴查囤糧的了！”
“早該查了！我孃家嫂子說，他們衚衕口那糧鋪掌櫃私下嘀咕，上頭東家吩咐了，最近風聲緊，讓把價穩住別亂動……”
“穩什麼穩！我今早買油，雜貨鋪夥計還說呢，官倉糧食多得是，讓咱們別聽人瞎說去搶米，搶多了吃不完生蟲！”
（漂亮！李嬸子和趙小哥的線都起作用了！）
最讓她樂出聲的是，在一條小巷口，看見幾個七八歲的孩童正拍著手跳著腳，用稚嫩的嗓音齊聲唱著：
“官倉滿~漕船忙~奸商跳梁不久長~~”
“不搶購~不慌張~穩穩噹噹度春荒~~”
唱完了，一個稍大點的孩子就掏出兩個銅板，分給唱得最響亮的兩個：“李小姐賞的！繼續唱！唱到那邊街口去！”
孩子們歡呼著，更賣力地唱著跑遠了。
李知音憋著笑，趕緊帶著人溜了。（哎呀，效果是不是太好了點？這童謠傳播速度堪比瘟疫啊哈哈哈！）
她能明顯感覺到，街麵上那種隱隱約約的焦慮氣氛，似乎被這些真假假、卻源源不斷冒出來的“好訊息”和“小道訊息”沖淡了不少。人們交談時，多了幾分“聽說朝廷有準備”的底氣，少了一些“會不會沒米下鍋”的惶恐。
當然，她也注意到，幾家被重點標記的大糧商旗下的鋪子，夥計們的臉色不太好看，有些甚至早早關了半扇門板，似乎在觀望。還有一些看似閑逛，眼神卻總往人群裡瞟的生麵孔（估計是各家的探子）。
（哼，知道怕了？晚了！這才剛剛開始呢！）
心滿意足地巡視了一圈“戰果”，李知音腳步輕快地回國公府，準備向輕語彙報。
剛走進驚鴻院，就看見蘇輕語正站在小書房門口，手裏拿著一張墨跡未乾的紙條，眉頭微蹙，似乎在思索什麼。晨光灑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，襯得她側臉沉靜，有種別樣的專註美感。
“輕語！”李知音歡快地跑過去，“好訊息！咱們的‘輿論戰’初戰告捷！街上好多人在傳咱們放出去的訊息呢！茶樓在說書，小孩在唱歌，連買菜的大媽都在聊官倉有糧！”
蘇輕語聞聲抬頭，看到李知音神采飛揚、臉頰紅撲撲的樣子，不由得也露出一絲笑意，那點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：“辛苦了，知音。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快。”她揚了揚手中的紙條，“剛收到周先生傳來的訊息，王爺那邊今日早朝後，已經正式釋出了第一期‘京師糧情簡報’，邸報和皇榜午後就會貼出來。我們的民間輿論鋪墊得正好，可以和官方訊息形成合力。”
“太棒了！”李知音興奮地一拍手，隨即又好奇地問，“你剛在看什麼？好像有點心事？”
蘇輕語將紙條遞給她：“是墨羽剛送來的。我們盯著的幾家大糧商，今天上午開始，有幾處疑似囤糧點的護衛突然增加了，而且……似乎有車輛在零星地、分散地往外運東西。不是大規模，很隱蔽。”
李知音接過紙條一看，臉色也嚴肅起來：“他們想轉移糧食？還是聽到風聲，準備做點什麼？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蘇輕語目光投向牆上的圖表，“我們的輿論施壓和官方表態，顯然讓他們感到了壓力。狗急跳牆，或者斷尾求生，都是可能的選擇。接下來，要看王爺那邊的查證行動，能不能更快一步，抓住他們的要害。”
她看向李知音，眼神清亮：“知音，輿論戰不能停，甚至要加碼。接下來，可以適當增加一些‘官府正在順藤摸瓜、接近核心’、‘某些涉事官員寢食難安’之類的更具體的‘傳聞’，進一步施加心理壓力。但要注意分寸，不能變成謠言。”
“明白！”李知音重重點頭，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，卻也更有挑戰性了，“施加心理壓力，攪亂他們陣腳對吧？交給我！我這就去安排‘進階版’傳聞！”
看著李知音又風風火火跑走的背影，蘇輕語轉身回到書房。
牆上的模型圖上，那條“價格失控風險”的曲線，似乎因為今日的輿論攻勢和官方表態，略微向下彎曲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。
還遠遠不夠。
但至少，他們已經成功地將那籠罩在京城上空的、名為“恐慌”的厚重幕布，撕開了一道縫隙，投下了一縷名為“信心”的陽光。
而真正的較量，隨著對手的應激反應，才剛剛進入更複雜、也更危險的深水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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