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蘇輕語是被驚鴻院外隱約的動靜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，感覺全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，尤其是肩膀和脖頸，痠疼得讓她忍不住齜牙咧嘴。
（啊啊啊這就是連續熬夜加高強度腦力勞動的後遺症嗎！我的頸椎我的老腰……(╥﹏╥)現代好歹有按摩椅和膏藥貼，古代難道要靠硬扛嗎？！）
“小姐，您醒了？”雲雀端著熱水進來，眼下也有青影，但精神看起來不錯，“外頭是國公爺調來的護衛在換班，說是王爺吩咐的，要加強咱們院子和書房的守衛，閑雜人等一律不許靠近。”
蘇輕語揉著脖子，愣了一下。（秦彥澤動作這麼快？昨晚才下的令，今早就安排妥了？這執行力……難怪能當親王。）
她一邊洗漱，一邊聽著雲雀絮叨：“王爺天沒亮就派人送來了血燕和老參，還有幾匣子宮中禦製的安神香料。福伯親自收的，說都是極好的東西。國公夫人也打發人送來了新做的衣裳和幾樣補身葯膳方子，說讓廚房每日給您燉著。”
（這待遇……突然從996社畜升級成國寶級研究員了？壓力有點大啊……）
等她換上李夫人送來的新衣——一套質感柔滑、顏色清新的湖水綠襦裙，梳了個簡單利落的髮髻，準備去小書房繼續工作時，卻在驚鴻院門口被福伯攔下了。
“蘇小姐，”福伯神色恭敬卻堅定，“王爺今早特意讓人傳話，請您今日務必好生休息，暫不必去書房操勞。周大人那邊正在按您昨日指出的方向進行審訊和搜查，若有需要核對或分析的新線索，自會來請您。王爺說……‘磨刀不誤砍柴工’。”
蘇輕語：“……”
（原話奉還啊這是！用我勸周晏的話來堵我？秦彥澤你狠！(╯‵□′)╯︵┻━┻）
但看著福伯那不容商量的表情，以及院子周圍明顯增多、穿著國公府親兵服飾的護衛，蘇輕語知道，今天她想碰那些賬冊和資料，怕是難了。
也罷。她確實需要喘口氣，讓高速運轉了幾天的腦子冷卻一下，整理一下思緒。而且，她也很好奇，墨羽和周晏那邊，到底能挖出些什麼。
於是，蘇輕語難得地享受了一個悠閑（且被迫）的上午。她在驚鴻院的小花園裏曬著太陽，喝著雲雀泡的參茶，看著春蘭和秋月小心翼翼地將那株玉蘭樹下新冒出的雜草拔掉。
陽光暖融融的，曬得人昏昏欲睡。但蘇輕語的腦子卻停不下來，不由自主地開始模擬推演：
（如果我是趙文博或者孫永，會把關鍵證據藏在哪裏？家裏？太危險。錢莊？容易留下痕跡。或許……藏在某個看似無關的生意或親戚名下？或者，換成不易追蹤的古玩字畫、珠寶玉石？）
（那個“惠民藥局”的劉裕，一個商人，敢參與偽造朝廷批文，背後肯定有人撐腰。會是誰？職位比趙文博更高？還是宮裏的某條線？他的藥局生意做得這麼大，資金流動肯定有跡可循，墨羽會從哪方麵入手？查他的倉庫？跟蹤他的行蹤？還是……直接撬開他身邊人的嘴？）
她正想得出神，李知音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，一臉興奮與神秘。
“輕語！你猜怎麼著！”她壓低聲音，湊到蘇輕語耳邊，“我哥早上被王爺借調去幫忙了！帶著一隊兵，把那個什麼戶部趙郎中的府邸給圍了！說是‘請’去協助核對舊檔，但陣仗可不小！現在滿京城都在悄悄議論呢！”
蘇輕語並不意外。秦彥澤行事，向來雷厲風行。“你哥也去了？”
“嗯！我哥說王爺這次是動真格的了，調了他手下最精銳的一隊人，配合王府侍衛行動。”李知音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輕語，這都是因為你查出來的那些賬對不對？你真厲害！”
蘇輕語笑了笑，沒接這個話茬，反而問道：“那你哥有沒有說，王爺主要派了誰去查那個‘惠民藥局’和劉裕？”
李知音想了想：“我聽我哥提了一句，好像是王爺身邊那個特別嚇人、從來不說話的墨羽侍衛親自負責。我哥說，墨羽出手，那劉裕怕是要倒大黴了。”
墨羽親自負責？蘇輕語心中微動。看來秦彥澤對這條線異常重視。
就在此時，前院似乎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，很快又平息下去。沒過多久，周晏的身影出現在驚鴻院門口。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，臉上帶著奔波後的塵土，但眼神銳利，步伐匆匆。
“鄉君！”周晏快步走進來，先對李知音行了個禮，然後對蘇輕語道，“下官剛從趙文博府邸回來。果然不出鄉君所料，在其書房暗格中，搜出數本私賬，以及一些未來得及銷毀的往來密信！”他語氣激動，“其中提到了‘劉東家’、‘上峰打點’等字樣，還有一些暗語記錄的銀錢數目，與我們所估虛報金額部分吻合！”
蘇輕語精神一振：“孫永那邊呢？”
“孫永嘴硬，暫時隻承認失察，不認勾結偽造。但其家中搜出的現銀和珠寶，遠超其俸祿所能及。且在其妾室房中，找到幾件出自‘多寶閣’的貴重首飾，經查，正是‘惠民藥局’劉裕夫人常去光顧的那家店，時間也對得上。”周晏語速飛快，“王爺已下令將二人分開嚴加看管，繼續審訊。”
他緩了口氣，神色變得有些凝重：“不過，趙、孫二人皆咬定，抬高葯價、虛報數量乃是‘行業慣例’，是為了‘打點上下，方便行事’，將所有責任往‘慣例’和‘潛規則’上推，對指使偽造批文一事矢口否認，對背後是否有更高層指使，更是閉口不談。”
蘇輕語點點頭，這在預料之中。小嘍囉容易突破，但想挖出背後的大傢夥，沒那麼容易。“‘惠民藥局’和劉裕是關鍵突破口。墨羽侍衛那邊有訊息嗎？”
周晏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、混合著佩服和忌憚的神色：“墨羽大人……行事果然不同凡響。下官來此之前，剛收到他派人傳回的第一波訊息。”
他再次壓低聲音：“墨羽大人並未直接去藥局或劉裕家拿人。他先是派了生麵孔，扮作外地藥商，到‘惠民藥局’在京城的三個分號及總號，分別下了幾筆不大不小的訂單，要求檢視樣品和倉庫儲備，藉此摸清了其倉庫位置、看守情況、以及近日貨物進出頻率。”
“同時，另一隊人潛入了劉裕常去的酒樓、賭坊，買通了他的兩個貼身小廝和一個馬車夫。得知劉裕最近心神不寧，頻繁與一位在‘清韻齋’書鋪附近茶館出沒的神秘人見麵。昨日傍晚，劉裕還讓其管家秘密將幾箱東西運往京郊的一處別院，那別院登記在其遠房表侄名下，平日很少有人去。”
蘇輕語聽得入神。這纔是專業偵查啊！多線並進，虛實結合，從外圍一點點收緊包圍圈。
“接下來呢？”李知音也聽得緊張，忍不住問。
“接下來，”周晏語氣帶著一絲敬畏，“墨羽大人親自帶人，連夜潛入了那處京郊別院。”
蘇輕語屏住呼吸。
“院中看守森嚴，有護院八人，皆配刀劍，非尋常家僕。墨羽大人帶人悄無聲息放倒了外圍警戒，潛入主屋。您猜他們在那裏找到了什麼？”周晏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什麼？”蘇輕語和李知音異口同聲。
“不是金銀，也不是賬本。”周晏一字一頓道，“是整整三箱……尚未切割的原石。翡翠、和田玉、還有幾塊品相極好的雞血石。另有一箱古董字畫，雖未及細看，但絕非俗物。而在書房暗櫃中，找到了半本用暗語記錄的流水，記錄的正是與趙文博、孫永等人‘分紅’的數目和時間，還有一些看不懂的代號和標記。”
原石！古董！暗賬！
蘇輕語眼睛亮了。原石和古董是洗錢和隱藏資產的絕佳手段，價值高，體積相對小，不易追查來源，且升值空間大。那半本暗賬，更是直接證據！
“墨羽大人未動那些財物，隻是將暗賬內容謄抄，原物放回，恢復原狀，撤了出來。”周晏道，“王爺的意思是，放長線，釣大魚。劉裕突然轉移如此巨額財物到隱蔽別院，定是聽到了風聲，準備跑路或藏匿。他現在必然急於與背後之人聯絡，或者處理更多首尾。墨羽大人已佈下天羅地網，隻等他與那‘神秘人’再次接頭，或再有異動，便可人贓並獲，順藤摸瓜！”
蘇輕語聽得心潮澎湃。墨羽這一係列操作，冷靜、精準、高效，完全印證了她之前的推斷，並且找到了更實質的證據鏈！難怪秦彥澤如此倚重他。
“此外，”周晏又想起一事，“墨羽大人還查到一個有趣的資訊。劉裕的‘惠民藥局’，近三年來，與宮中劉貴妃母家的一位管事，有過數筆不大不小的藥材交易，品類並非珍稀，但價格卻比市價高出兩成。而這位管事，與劉裕似乎私交不錯，曾多次一同出入酒樓。”
劉貴妃？！
蘇輕語和李知音對視一眼，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。雖然知道可能牽連宮中，但直接扯到如今風頭正盛的劉貴妃母家……
（這潭水，比想像中還深啊……）
周晏顯然也知道此事敏感，低聲道：“此事墨羽大人已單獨稟報王爺。王爺隻說了句‘知道了’，未做更多指示。但下官猜想，王爺心中必有計較。”
蘇輕語點點頭。涉及後宮寵妃，確實需要更謹慎的處理。
“鄉君，”周晏說完這些，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，“這是墨羽大人謄抄的暗賬片段，以及我們初步破譯的內容。其中有些代號和標記，下官等看不明白，或許鄉君能看出些規律？”
蘇輕語接過，展開。紙張上是淩厲而工整的字跡，顯然是墨羽的手筆。記錄著一些日期、金額（用銀兩和“石”為單位，可能指原石？）、以及諸如“丙七”、“卯三”、“西山”等代號。
她快速瀏覽著，大腦飛速運轉。（“丙七”、“卯三”像是天乾地支的簡化組合，可能代表不同的人或環節？“西山”是地名還是代號？這些金額數字的分佈，有沒有特定規律？）
看著看著，她的目光忽然在其中一行停留住。
【臘月初九，收“丙七”三千兩，“卯三”西山貨已驗。】
臘月初九……這個日期，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類似的、帶有“西山”標記的記錄？
“雲雀！”蘇輕語猛地抬頭，“把我那個‘線索本’拿來！還有景和十二年下半年的採購異常記錄匯總！”
她有種直覺，墨羽帶回來的這半本暗賬，和她之前從資料中發現的“異常波動”，很可能在某個隱秘的節點上，重合了。
風暴在即，而拚圖的最後幾塊，正在被迅速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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