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前院東側的小議事廳已被臨時徵用。
這裏比正廳小些,但更安靜,採光也好。兩張長案拚在一起,上麵鋪著乾淨的素色棉布。春蘭和秋月剛將最後一批文房四寶擺放整齊——數十支大小不一的毛筆、好幾方硯台、成摞的宣紙和特製的、印有淺色格線的賬冊紙,還有蘇輕語特意要求的炭筆、直尺和圓規。
蘇輕語站在案前,手裏拿著一張她自己連夜趕製出來的清單。清單上不是賬目問題,而是一連串關於戶部組織架構、業務流程的提問。
雲雀端著一杯熱茶進來,看著自家小姐眼下淡淡的青影,心疼道:“小姐,您昨晚就睡了不到兩個時辰,要不先歇會兒?周長史那邊應該還沒那麼早到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蘇輕語接過茶喝了一口,眼睛依舊盯著清單,“一想到那箱賬冊背後可能藏著的貓膩,我就精神。”她揉了揉額角,開玩笑道,“這可能就是職業病……呃,職業熱情?”
(其實主要是腎上腺素還沒下去。昨天在秦彥澤和李擎麵前放了話,要是今天拿不出點真東西,那可就丟人丟大發了。而且……這種用現代知識挑戰古代積弊的感覺,確實讓人興奮。)
巳時初(上午九點),周晏準時到來。他身後跟著四個人:兩個年約四旬、麵容精幹、穿著王府低階屬官服飾的文吏,以及兩個看起來機靈穩重、捧著更多空白冊簿和文具的小廝。
“下官見過鄉君。”周晏拱手,態度比昨日明顯恭敬了許多,“這兩位是王府書吏,陳先生和李先生,皆通文墨,精於抄錄覈算。這兩個小廝也頗細心,可供驅使。”
“周長史費心了。”蘇輕語還禮,目光掃過那兩位書吏。兩人也連忙行禮,眼神裏帶著好奇和些許不以為然——顯然,他們對來協助一位閨閣女子查賬這件事,內心是有些嘀咕的。
蘇輕語並不在意。實力說話的地方,性別偏見遲早會被打破。
她沒有立刻讓人去搬那箱恐怖的賬冊,而是示意大家落座——議事廳裡已擺好了幾把椅子。春蘭和秋月再次奉上茶水點心。
周晏有些意外:“鄉君,我們是否先開始整理賬目資料?王爺交代,此事需儘快。”
“賬目自然要看。”蘇輕語微微一笑,將自己手中的清單推到周晏麵前,“但在動手之前,有些更基礎的東西,需要先弄清楚。”
周晏疑惑地接過清單,低頭看去。
隻看了幾行,他的眉毛就高高揚起,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清單上是娟秀工整的小楷,列出的問題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:
【甲部:戶部架構與職司】
1.度支、金部、倉部、戶部各司,在此次涉及之藥材採購、疫情款項撥付中,具體職責劃分如何?有無明文規定或慣例流程?
2.各司主事、郎中、員外郎、主事、令史、書令史等各級官吏,在此類款項流轉中,分別負責何種環節?(如:申請、審核、批複、撥付、核銷、存檔)
3.太醫院與此事相關的,是哪些局、署、或具體官員?他們與戶部對接的常規流程是什麼?
【乙部:業務流程與單據】
1.一筆藥材採購款項,從太醫院提出需求,到戶部撥款,再到最終支付給藥商,完整的流程鏈條是怎樣的?請詳細描述每一步。
2.流程中每個環節,應產生何種文書或單據?(例如:請款單、批文、撥付令、收據、入庫單、領用記錄等)這些單據的標準格式、必備要素、聯次(一式幾份)各是如何?
3.各類單據如何傳遞?由誰保管存檔?存檔地點和期限有何規定?
4.銀錢實際支付方式?是戶部直接支付給藥商,還是撥付至太醫院或地方官府,再由其支付?支付時憑何憑證?
【丙部:內部控製與監督】
1.在上述流程中,是否存在內部稽覈或複核環節?由誰執行?如何執行?(例如:撥款前是否有第三方核對數量單價?支付後是否有獨立於採購人員之外的驗收?)
2.賬目核銷時,需要哪些單據齊備方可進行?核銷許可權在誰手中?
3.禦史台、都察院等外部監督機構,對此類專項款項的審計監察,通常以何種形式、在何時進行?
【丁部:其他資訊】
1.景和八年至十五年,戶部主管錢糧的侍郎、各司郎中是否有過變動?變動時間點?
2.太醫院院使、院判及負責採購的官員,在此期間是否有變動?
3.朝廷對藥材採購價格,是否有指導價或可參照的市價記錄?(如《物料價值則例》之類)
4.江北、西南兩地的主要官定藥商(皇商)有哪些?其背景如何?
周晏一口氣看完,抬起頭時,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驚訝,而是某種混合著震撼和茫然的複雜神色。他身後的兩位書吏也湊過來瞟了幾眼,隨即交換了一個“這都什麼跟什麼”的眼神。
“鄉君……”周晏的聲音有些乾澀,“您問的這些……與查賬有何直接關聯?我們不是應該先理清賬冊數字嗎?”
(看吧,這就是傳統思維。一頭紮進數字海洋,卻連遊泳的規則和海流方向都沒搞清楚,難怪會溺水。)
蘇輕語耐心解釋,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:“周長史,我們昨日說過,要‘整體分析’。而要分析整體,首先必須瞭解這個‘整體’是如何運作的。”
她指著清單:“譬如,我們若發現一筆撥款沒有對應的請款單據,這可能是疏漏,也可能是舞弊。但如果我們連‘正常流程中本該有何種單據’都不清楚,如何判斷異常?”
“再譬如,我們發現同一家藥商,在不同年份賣給官府的黃連價格相差一倍。這可能是市場波動,也可能是人為操縱。但如果我們不知道朝廷是否有指導價,不知道同期市價幾何,如何評判?”
“又或者,”蘇輕語加重了語氣,“我們發現所有有問題的賬目,都集中在某位郎中任職期間,或者都指向某幾家特定的藥商。這難道不比單純核對數字更能說明問題嗎?”
周晏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無從反駁。他浸淫王府事務多年,協助秦彥澤處理過不少棘手案件,直覺告訴他,蘇輕語問的這些問題,確實切中了要害!過去他們查案,往往是根據線索(比如舉報、異常數字)去追查,卻很少係統地、從頭去理解整個官僚機構是如何運作、以及可能在哪裏出漏洞。
這是一種……降維打擊般的思路。
“可是,”周晏還是覺得有些難以接受,“這些資訊分散各處,有些屬於衙門內部慣例,甚至可能並無明文記載……蒐集起來,恐怕耗時良久。”他言下之意是:王爺要的是儘快出結果。
蘇輕語笑了,那笑容裏帶著點“我早就料到了”的狡黠:“周長史,正因其分散、隱晦、甚至不成文,纔是最容易藏汙納垢、推諉卸責的地方。而我們把它弄清楚了,就等於畫出了一幅‘藏寶圖’,圖上標明瞭所有可能埋著‘問題’的地點。接下來查賬,就不是漫無目的地亂挖,而是按圖索驥,精準爆破。”
她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灼灼:“至於耗時?磨刀不誤砍柴工。用幾天時間搞清楚規則,可能比我們埋頭苦幹幾個月卻徒勞無功,要高效得多。況且——”
她指了指那兩位書吏和陳李兩位先生:“我們有人手。周長史您在戶部、太醫院想必也有相熟的同僚或門路。有些公開資訊,如官員任職變動、朝廷頒佈的則例,並不難獲取。而那些不成文的慣例、流程細節……或許,我們可以換個方式。”
“什麼方式?”周晏下意識問道。
“訪談。”蘇輕語吐出兩個字,“以王府覈查舊檔、完善流程以備參考的名義,分別、私下、非正式地詢問一些相關部門的低階官吏、老吏,甚至曾經經手過的、現已調職或致休的官員。他們身處其中,對實際如何運作最清楚不過。當然,問話需要技巧,不能打草驚蛇。”
周晏徹底愣住了。訪談?私下詢問?以完善流程的名義?這……這查賬怎麼聽起來跟刑部探案、甚至跟細作探聽情報似的?
但仔細一想,又覺得無比合理!那些陳年老吏,哪個不是衙門裏的“活字典”?他們可能不清楚高層博弈,但對具體辦事的門道、哪些環節容易“行方便”、哪些記錄可以“靈活處理”,恐怕心知肚明!
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、麵容清麗的女子,心底那股輕視和懷疑,如同陽光下的殘雪,迅速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佩服和警惕的複雜情緒。
佩服她的思維之縝密、角度之刁鑽。
警惕……則是忽然意識到,如果對手擁有這樣的思維能力,那將是何等可怕。
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周晏深吸一口氣,鄭重地將那份清單摺好,收進袖中,“鄉君所思,確非常人所能及。這些資訊,下官會儘快設法蒐集整理。陳先生、李先生,”他轉向兩位書吏,“你們即刻開始,將我們已知的、關於戶部四司及太醫院相關部門的架構、職掌,以及朝廷頒佈的相關律例、則例,先行整理成文,呈報鄉君。”
兩位書吏雖然還是有點懵,但見周晏態度如此鄭重,也不敢怠慢,連忙應下:“是,周長史。”
“至於訪談之事……”周晏沉吟,“須得謹慎安排。下官需先回稟王爺,選定合適人選與時機。”
“有勞周長史。”蘇輕語點頭,“在您蒐集這些基礎資訊的同時,我們這邊也可以開始第一步的資料提取工作。”
她終於將目光投向了昨日那箱被搬過來、放在角落的賬冊。
“不過,在動它們之前,我們還需要統一標準。”蘇輕語又拿出幾張畫滿了表格的紙,“這是我設計的幾種資料摘錄表格。我們需要將賬冊中散亂的資訊,分類填入這些表格中。”
她將表格分發給周晏和書吏們。表格包括:《分年度支出總額統計表》、《按藥材品類採購數量與金額統計表》、《供應商交易明細表》、《異常支出記錄表》等等。每種表格都有明確的欄位要求,如時間、品名、數量、單價、總金額、供應商、經手人、票據號、備註等。
兩位書吏看著那些橫平豎直、分門別類的格子,又是一陣新奇。他們習慣了豎排書寫、文言簡略的記錄方式,這種如同棋盤一樣的表格,雖然一目瞭然,但填寫起來似乎需要更規範的資訊。
“我們第一步,是先快速翻閱所有賬冊,不求甚解,隻做兩件事。”蘇輕語開始佈置具體任務,“第一,按照年份和地區(江北/西南),將所有賬冊大致分類堆放。第二,在翻閱時,將每一筆支出記錄的關鍵資訊,先用炭筆簡要標記或另紙記下其所在冊頁和核心內容,比如‘景和十年七月,江北,仁濟堂,柴胡一千斤,銀二百五十兩’。詳細摘錄可以稍後進行。”
“目的是先對資料總量和分佈有一個最粗略的感知。”她解釋道,“同時,在這個過程中,注意尋找那些格式最奇怪、記錄最簡略、塗改最明顯、或者金額特別巨大的條目,重點標記。這些可能就是我們需要優先分析的‘異常點’。”
周晏一邊聽,一邊暗暗點頭。這種方法,就像是先派斥候輕騎偵查戰場全貌,標記出可疑的堡壘和兵力集結地,而不是讓主力部隊一頭紮進迷霧裏。
“鄉君思慮周詳,下官嘆服。”周晏這次是真心實意地拱手,“那下官便先去籌措那些架構流程資訊。陳、李二位先生和小廝留此,聽從鄉君調遣。最遲明日,下官將初步整理的資訊帶來。”
“好。”蘇輕語也不客套,“那我們這邊即刻開始。雲雀,給兩位先生和小廝安排座位,茶水點心備足。春蘭、秋月,你們也留下幫忙,主要是傳遞賬冊、添墨換紙。”
小小的議事廳,立刻變成了一個忙碌而有序的臨時工作間。
蘇輕語親自示範,如何快速瀏覽賬頁,提取關鍵資訊做標記。她動作流暢,目光如電,過目不忘的能力此刻發揮了巨大優勢,往往一頁賬掃過,主要內容已瞭然於心,標記做得又快又準。
陳、李兩位書吏起初還有些笨拙,但畢竟是專業文吏,很快掌握了方法,速度也提了上來。兩個小廝負責搬運賬冊、整理已翻閱和未翻閱的冊子,春蘭秋月則負責後勤。
空氣中隻剩下翻閱紙張的沙沙聲、偶爾的低語詢問和炭筆劃過紙麵的輕響。
蘇輕語埋首賬冊之間,鼻尖縈繞著陳墨與舊紙的氣息,精神卻越發集中。一個個數字、一條條記錄在她腦海中飛過,逐漸勾勒出模糊的輪廓。
(景和十一年,江北疫病已緩,為何柴胡採購量反增?)
(這個“惠民藥局”……在西南賬目中出現頻率極高,價格似乎總是比別家略高一點?)
(“雜支—應急”—兩千兩?做什麼需要這麼多應急錢還沒有任何說明?)
問題一個個冒出,但她並不急於深究,隻是冷靜地將其記錄在“待查”列表上。
她知道,當周晏帶回那張“藏寶圖”,當基礎資料被填入那些表格,眼前的迷霧才會真正散開,隱藏在水麵下的冰山,才會露出它猙獰的一角。
而她現在要做的,就是當好這個“資料捕手”,為接下來的“精準爆破”,備好足夠的彈藥。
窗外日頭漸高,驚鴻院裏的玉蘭花,似乎又綻開了一點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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