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翰林那聲“天授之資”的驚嘆,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,瞬間點燃了整個乾元殿。低低的嘩然與難以置信的抽氣聲在富麗堂皇的殿堂內嗡嗡回蕩,數百道目光如同聚光燈般,牢牢鎖定了禦前那抹月白色的身影。
震驚、讚歎、探究、嫉妒、忌憚……種種複雜情緒在那些或蒼老或年輕的麵孔上交織。過目不忘,這種隻存在於傳說和話本中的能力,竟活生生出現在一個年未及笄的少女身上,且是在天家禦前、眾目睽睽之下,以無可辯駁的方式展現!
景和帝的讚賞和那句“當賞”,更是將此事的性質拔高到了禦前肯定的層麵。許多人心中迅速重新評估著這位蘇翰林之女的分量。
然而,就在這片驚嘆與重新審視的浪潮中,一道嬌柔卻帶著刺骨寒意的話語,如同毒蛇吐信,精準地穿透了略顯嘈雜的空氣:
“蘇小姐——”
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聲音來源。隻見劉貴妃已從座位上緩緩站起,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無懈可擊的、雍容華貴的笑容,隻是那笑意絲毫未達眼底,反而在璀璨宮燈的映照下,顯出一種冰冷的艷麗。她扶著宮女的手,向前走了半步,目光落在蘇輕語身上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驚嘆,彷彿隻是隨口一問:
“方纔周老所言,真是令人嘆為觀止。本宮也算是見識過不少才女,可如蘇小姐這般,隻聽一遍便能將如此冷僻文章倒背如流,分毫不差的……當真是聞所未聞。”
她頓了頓,眼波流轉,掃過禦座上的帝後太後,又回到蘇輕語臉上,唇角彎起的弧度加深,語氣卻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、令人極其不舒服的探究:
“蘇小姐記性如此之好,莫非……真如傳聞所言,身負那‘過目不忘’之能?
此言一出,殿內剛剛升溫的氣氛彷彿瞬間被潑了一盆冰水,驟然冷凝。
方纔眾人驚嘆於蘇輕語的表現,但“過目不忘”更多是周老翰林的驚嘆和眾人心照不宣的猜測。如今被劉貴妃如此直白、如此刻意地當眾點破,性質就完全不同了。
這不再是單純才藝的展示,而是將她推向了“異常”與“神異”的風口浪尖。在篤信鬼神、對“異常”之事既好奇又恐懼的古代,尤其是皇家,“過目不忘”這種超越常理的能力,既可以被視為“天授奇才”,也可以被曲解為“妖異之兆”。尤其是在蘇輕語本身來歷就有些微妙(父親早逝、家道中落、寄人籬下)的情況下,這種質疑更顯惡毒。
許多勛貴重臣的神色都微妙地變了,看向蘇輕語的目光中,驚羨褪去,換上了更深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太後原本略顯鬆弛的眉頭,再次微微蹙起,看向蘇輕語的眼神多了幾分疑慮。皇後也抬起眼,蒼白的麵容上露出一絲擔憂。
李知音急得差點站起來,被衛國公夫人死死按住。季宗明臉色慘白,幾乎要控製不住站起的衝動,眼神裡充滿了恐慌——他最害怕的事情,似乎正在以最壞的方式發生。秦彥澤麵沉如水,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,目光銳利如刀,刮過劉貴妃那張妝容精緻的臉,隨即又落回蘇輕語身上,眸色幽深,不知在想什麼。
景和帝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,他沒有立刻說話,隻是看著劉貴妃,又看看蘇輕語,眼神深邃,彷彿在權衡著什麼。
壓力,如同實質的山巒,驟然壓向殿中獨立的那抹月白。
蘇輕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數百道目光中的重量,以及其中蘊含的猜忌、惡意與冰冷的評估。劉貴妃這一問,毒辣至極,無論她承不承認,都已將自己置於火爐之上。
承認?坐實“異常”,引來無盡探究甚至敵視。
否認?方纔表現如何解釋?周老翰林的“天授之資”評價豈非成了笑話?更會顯得心虛。
電光石火之間,蘇輕語心念飛轉。她不能怯,也不能硬頂。必須將這“異常”能力,用一種看似合理、且能為人(尤其是上位者)接受的方式“解釋”過去,同時避開“妖異”的指控。
她再次屈膝,姿態依舊恭敬,聲音卻比剛才更清晰了幾分,帶著一種坦然與些許恰到好處的困惑:“回貴妃娘娘。‘過目不忘’之說,實乃世人誇大。臣女自幼於記憶一事上,確比常人稍顯敏銳些。家父在世時曾言,此或為心誌專註、聯想迅捷所致,好比有人善辨音律,有人長於丹青,不過是天資所賦,略有偏長罷了。”
她將“過目不忘”降格為“記憶力比常人稍顯敏銳”,類比為其他天賦,將其“去神異化”。同時搬出已故父親(翰林清流)的話作為佐證,增加可信度,也暗示這並非來路不明。
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向劉貴妃,又轉向禦座,語氣誠懇:“方纔周老所試文章,文字古雅,意象獨特,給臣女留下了深刻印象,故能勉強記誦。若換作尋常冗長枯燥的賬目條文,臣女恐怕也是轉眼即忘的。”她巧妙地將自己的“強記”限定在“文辭優美、意象獨特”的範圍內,暗示這更像是一種對美好文字的天然親和與感悟力,而非無差別的機械記憶,進一步洗脫“妖異”嫌疑。
“哦?是嗎?”劉貴妃顯然不信,笑容更冷,“蘇小姐過謙了。‘心誌專註、聯想迅捷’便能達到如此地步?本宮倒是好奇了。不若……”她眼波一轉,看向景和帝,“陛下,既然蘇小姐有如此天賦,不若再當場驗證一二?也好讓眾卿開開眼界,免得……有人覺得是周老與蘇小姐唱了雙簧,或是那文章事先早已背熟呢?”
她竟直接質疑起了方纔測試的真實性!甚至隱隱將周老翰林也拖下水!
周老翰林氣得鬍子直抖,卻礙於對方是貴妃,不能當麵斥責。
景和帝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,語氣微沉:“貴妃,慎言。周老品行,朕深知。”
劉貴妃連忙請罪:“陛下恕罪,臣妾失言了。隻是……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。蘇小姐既有此能,再驗證一番,豈不更能令人心服口服?也免得日後有人以訛傳訛,反壞了蘇小姐清譽。”她句句看似為蘇輕語著想,實則步步緊逼,定要讓她當眾再“表演”一次,要麼坐實“奇才”引來更多忌憚,要麼露出破綻萬劫不復。
殿內氣氛僵持。所有人都看向皇帝,又看向那依舊挺直脊背、立於殿中的少女。
蘇輕語知道,這一關,無論如何躲不過去了。劉貴妃這是要將她架在最高的地方,要麼風光無限,要麼摔得粉身碎骨。
她緩緩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湧的冷意,再次抬眼時,眸中一片沉靜坦然,彷彿一泓深潭,映不出絲毫慌亂。她麵向禦座,緩緩跪下:
“陛下,太後娘娘,皇後娘娘。貴妃娘娘既有疑慮,臣女願再次接受考校,以證清白,亦免周老清名受損。隻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清晰而堅定:
“請陛下命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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